1999年的冬天,我的扳手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有人喊:“韩秘书让赵厂长给辞了,说她肚子里揣着野种!”我跑到厂门口那天,张明珠正扯着韩雅雯的头发骂街。
她没哭,牙关咬得死死的,就那么挺着肚子站在风里。
傍晚,我在仓库角落找到蹲在地上发抖的韩雅雯。
她抬起头,哑着嗓子问我:“这孩子,不是赵德柱的,你信不信?”我把棉纱递过去,说:“我信。”后来,全厂的人都说我是傻子。
直到孩子满月那天,她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默默递来一份文件。
我看清最上面那行字的瞬间,整个屋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01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铁西纺织机械厂的车间里,暖气片烧得跟摆设似的,我蹲在一台老锭子机跟前修梭子,手上沾满黑乎乎的机油。
车间门被人撞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蒋烨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我面前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志强,出事了……赵厂长把韩秘书给辞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悬在半空。
“辞了?因为啥?”
蒋烨烨压低了嗓子,说出话来自己先红了脸:“韩秘书怀孕了,赵厂长不认账……他媳妇张明珠跑到厂门口,扯着韩秘书的头发骂她是破鞋呢!”
车间里好几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活。老梁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知道啊,韩秘书死咬着不开口。”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拎着工具往外走。
厂门口围了一圈人。
张明珠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脸上的肉都在抖,一只手死死抓着韩雅雯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不要脸的玩意儿!你在厂里勾引我家老赵,怀了野种还想赖到他头上?我今天就让大家伙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韩雅雯站在人群中间,围巾被扯散了,露出细白的脖颈。
她的脸惨白一片,嘴唇紧抿着。
张明珠推了她一把,她往后退了一步,站住,依旧一声不吭。
我最不待见这种场面。有几个老娘们儿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表情,恨不得把韩雅雯的肚子切开瞧瞧里面是谁的种。
张明珠越骂越难听,什么“窑姐儿”
“贱货”都出来了,伸手一把扯住韩雅雯的衣领。
韩雅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她咬着牙,护着肚子,终于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再说一遍,这孩子,跟你家赵德柱没有半分关系。”
张明珠呸了一口:“你自己怀的野种,你当然不敢认!”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挤进人群里,横在她们中间,一把挡开张明珠的手。
“嫂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张明珠愣住,上下打量我一眼,脸色变了:“周志强?你插什么手?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下可好,又凑一个上赶着接盘的。”
我没接那话碴儿,只是对张明珠说:“她一个孕妇,你再推她两下,真要出了事,派出所来了你说不清。”
张明珠悻悻地松开手,撂下一句狠话:“行啊,你们厂里人都是护着她的,我找街道去!找妇联去!看她还敢不敢坑我家老赵!”说完,她扭着腰走了,留下一地看热闹的。
人群散了,韩雅雯还站在风口里,围巾被风吹起来,像一截扯断的线。
我没多说,转身回了车间。
那天傍晚下班,天擦黑了,我路过车间后面的旧仓库,听见里面有动静。
推开虚掩的铁门,借着昏暗的光,看见韩雅雯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敢惊动她,站了一会儿,预备转身走。
她像是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
我这才看清,她脸上早就糊满了泪,一道一道的,在灰蒙蒙的光里亮得刺眼。
她认出是我,赶紧伸手抹了一把脸,嘴角勉强扯了一下:“是你啊。”
我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擦手的棉纱递给她。
她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久。久到我蹲得腿都麻了。
“这孩子,不是赵德柱的。你信不信?”她哑着嗓子说。
风吹得仓库的顶棚哗啦啦响,几片碎纸屑打着旋从头顶落下来。她眼里那种神情,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泡了太久,忽然抓住什么就不肯放。
我说:“我信。”
她低了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又像是怕我看见,死死咬着嘴唇,憋着没出声。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闪着韩雅雯蹲在仓库角落里哭的样子,还有她抬头问我的那句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我信”。
搁在平时,我这人不爱管闲事,更不爱掺和别人的是非。
可她那眼神,让我觉着,她说的就是实话,她要是撒谎,不会那样看我。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老梁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说:“志强,你昨晚去仓库跟韩雅雯说话的事,全厂都传开了。你知不知道别人都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周志强是铁西厂第一大傻子,上赶着接盘。”
我扒了两口饭,没搭碴儿。
老梁急了:“那女人肚子里揣了个不明不白的孩子,你沾上她,你以后还怎么在厂里抬头做人?”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说:“她蹲在仓库里哭的时候,你们谁过去递过一张纸?”
老梁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下午,我干完活,鬼使神差地绕到厂办门口。
韩雅雯正在里面收拾东西,一只纸箱,里面放着一个茶杯、一支钢笔、一本旧笔记本。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收东西。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开了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她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先把孩子生下来。日子总得过。”
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周志强。”
我站住了。
她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别再来看我了,厂里人多嘴杂,对你不好。”
我没吭声,走了。
可走出十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谢谢你昨天信我。”
02
我这个人,有时候轴起来,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韩雅雯让我别再去,我偏去了。
她住的地方离厂区不远,是纺织厂早年盖的临时安置房,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窗台上堆着煤球,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像老人的手背。
我头回登门,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热得快。快冬天了,你烧水不方便。”我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怕她多想。她又喊住我:“周志强,你到底图什么?”
我回过头,她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我张了张嘴,说实话自己也想不通图什么。
我跟她非亲非故,总共也没说上十句话,可那天在仓库里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像是烙在我心口上了一样,总也忘不掉。
“我不图什么。你别多想。”我说完,走了。
可走了没几步,我又转过身,脚步不由自主地折返。
她还没关门,就那样站在门里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我喉咙发干,还是把心里话倒了出来:“你要是真没地方去,要不……咱俩过日子?”
她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砸中了,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移开视线,声音发抖:“周志强,你别开玩笑。我这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你娶我,你要替别人养孩子,你要被全厂人笑话一辈子。”
我说:“笑话就笑话吧。我不在乎。”
她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猛地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半晌,她抬起头,声音又低又涩:“你家里能同意吗?你妈能同意吗?”
我没回答。我妈那关,确实不好过。
果然,那天晚上回到厂区宿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赵秋菊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兜子大葱,往桌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就开了火:“厂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跟那个韩雅雯不清不楚的!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什么人?怀着不知道谁的种,让人家媳妇堵门口骂大街的货!”
“妈,那孩子不是赵德柱的。”
“她说不是就不是?你怎么知道不是?你亲眼看见了?”我妈越说越气,声音都尖了起来:“你今年都二十七了,正经媳妇不找,非要去捡人家扔下的烂摊子?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我胸口堵了一口气,闷闷地说:“她不是烂摊子。”
我妈眼睛瞪圆了,啪地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周志强,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你是要那个破鞋,还是要你妈?”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她蹲在仓库里哭的时候,哭得浑身发抖,没一个人过去扶她一把。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妈听了这话,眼圈也红了,撂下一句:“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看你跟那个女人能过出什么好日子!”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嘶哑:“从今往后,你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门摔得山响,震得窗户纸呼呼地响。
我爸周广德坐在里屋的门槛上,一直没出声。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摁灭了,默默地走进里屋,翻出一个旧书包,从里面摸出一张存折,塞进我手里。
“你妈就那个脾气,口是心非,你也别跟她置气。”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爸,你……你不反对?”
我爸叹了口气,没正面回答,只说:“你从小主意就正。自个儿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临出门,他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韩雅雯,我看人不行。你得想清楚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塞给我的那张存折上,是他攒了半辈子的五千块钱。他一个退休老工人,那钱是他一口一口省出来的棺材本。
就这样,我顶着全厂的嘲笑,顶着家里的压力,跟韩雅雯第二天就去扯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鞭炮,连身新衣裳都没来得及买。
韩雅雯穿着那件旧毛衣,我也就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让我们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们好几眼,大概也觉得这婚结得寒酸。
韩雅雯握着笔,低下头,写自己的名字时,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小声说:“志强,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她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婚姻须知。
我们扯证的消息,下午就传遍了全厂。
食堂里议论纷纷。
澡堂里,老梁拦住我说:“周志强,你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娶的是什么人?”
“是我媳妇。”
“你脑子进水了吧!那女人肚子里揣着赵德柱的野种,你替人家当便宜爹,你图个啥?”
我懒得解释,拎起洗漱桶往外走。老梁在后面喊:“行,你有种,我看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可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赵德柱来厂办找我。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肚子微微挺着,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招手把我叫进去,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接,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志强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同志。没想到,你还挺仗义。”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你既然娶了她,有些话我就不瞒你了。韩雅雯这女人不简单,她手里揣着一些不该她揣的东西,我劝你回去好好跟她讲讲道理,让她别犯傻。”他回过头,盯着我,脸上的笑容敛了:“那是我们厂的事,她一个外人,别掺和,别到时候惹出麻烦来,你不好收场。”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话。
我平静地回了一句:“她是我媳妇了,她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赵德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烟头在窗台上摁灭,发出一声闷响。
他冷笑了一声:“行,周志强,你有种。”
两天后,我被调到锅炉房报到。
03
锅炉房的活,跟机修车间天差地别。
整天守着两只大铁炉子,一锹一锹往炉膛里添煤,铲出来的炉渣堆得像座小山,灰扑扑的粉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工资还少了一半。
赵德柱这手,明摆着是穿小鞋。
我没吭声,领了劳保手套就上了岗。
大冬天的,锅炉房倒是暖和,就是热得人像站在蒸笼里,棉袄脱了又穿上,穿上又脱了,皮肤上一层一层扒皮似的掉白屑。
韩雅雯知道这事后,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把我脱下来的工装洗干净,补好,又揉了一夜的面,第二天一早给我蒸了一锅馒头搁在灶台上。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弯腰越来越不方便,我看她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别忙活了,我自己能行。”我说。
她低下头,转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连累你了。”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一家人,别说这种话。”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韩雅雯开始去街口的早点摊帮人洗碗。
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蹲不下去,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盆边,一洗就是一上午。
我下了中班去看她,她手冻得通红,指尖裂了口子,贴着一排创可贴。
我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别干了,回家。”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孩子出生要花钱,不能全靠你一个人扛。”
我攥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她的手又凉又粗,指节上全是冻疮,像冬天窝白菜旁边干瘪的萝卜。
那天夜里,我躺在窄窄的铁架床上,她睡在靠墙的一侧,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我望着她睡梦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得撑住这个家。
可日子比我想的难得多。
赵德柱像是铁了心要逼我们走。
先是我被调去了锅炉房,然后厂里通知,这个季度的计件奖、烤火费、夜班补贴,一律没有。
月底拿到工资条一看,比原来整整少了一大截。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锅炉房门口,冷风吹得手发僵。
我没敢告诉韩雅雯。
可厂里那些风言风语,还是拐着弯钻到她耳朵里去了。
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只旧铁盒子,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推门的声音惊了她,她赶紧把铁盒子塞进柜子底。
我装作没注意,在桌边坐下来,看她把饭菜端上来。
她盛了一碗热粥放在我面前,忽然说:“志强,你后悔娶我吗?”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桌子对过,手里攥着锅铲,表情平静,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她怕我回答的答案。
“不后悔。”我说。
“厂里的人那么说你,你也不后悔?”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响起,我隐约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有天夜里,孩子踢她踢得厉害,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坐着喘气。
我醒了,也坐起来,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肚子,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掌心下动弹。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忽然说了一句:“等孩子满月,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没再追问。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大概是孩子的出生证明,又或者是她从前的一些旧物件。
可我没想到,那只铁盒子里装的,是能翻天覆地的东西。
04
日子像拉磨的驴,一圈一圈转。转眼,韩雅雯的肚子已经整整七个月了。
她个子不大,肚子鼓起来显得格外大。
走路得一手撑着腰,一步一步慢慢挪。
我劝她别再去早点摊洗碗,她不听,还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一天傍晚,我下班早,去街口接她,看见她坐在小马扎上,忽然弯下腰去,手扶着膝盖,像是眼前发黑。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她,吓得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就是站起来猛了,头有点晕。”我蹲下去,攥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她扶起来:“走,回家。明天不许再来了。”
这回她没坚持,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顺从地让我牵着往回走。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我说:“志强,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厂里没活儿了?”
我顿了顿,没答话。
事实上,锅炉房这个月的用煤指标被砍掉了一半,厂办那边的说法是“控制支出”,其实就是赵德柱在背后动的手脚。
我每天大半时间闲着,工资照样缩水。
韩雅雯大概从我的沉默里猜到了什么,没再问,只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事,发生在那天傍晚。
我回到车间拿落下的手套,路过厂办门口时,听见赵德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周志强那个轴货,非要娶那个丧门星,我看他是猪油蒙了心!一个机修工,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非得蹚这趟浑水!”
另一个声音接了话,像是厂办的会计:“厂长,那韩雅雯的事,万一她真拿出什么东西来,咱们这边……赵德柱冷冷地哼了一声:“她一个死了爹的孤女,能拿出什么?她爹那点老底子我都翻遍了,有本事早拿出来了,还用等到今天?她要敢拿出来,我也有办法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手套攥得死紧,骨节格格作响。
心里一阵发冷,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慌乱。
他说的“老底子”,是什么意思?
韩雅雯的父亲韩福生,当年是厂里的老技术员,据说跟赵德柱还是老搭档,后来出了一次机器事故,人没了。
那年韩雅雯好像才十七八岁,一个人被安排进厂里当临时工,后来转了文员。
难道,韩福生的死,跟赵德柱有关?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韩雅雯正坐在灯下缝一条小被子。
她看见我进来,放下针线,给我倒了杯热水,声音柔柔的:“今天怎么这么晚?饭在锅里热着呢,我给你端去。”
我接过水,看着她微微凸起的肚子,欲言又止。她像是察觉到什么,问:“怎么了?”
我斟酌着开口:“雅雯,你爹……当年是怎么出的事?”
她手里的针猛地一下停住了。
灯光下,她的脸白了白,然后慢慢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颜色。
她沉默了好一阵,说:“厂里说是机器故障,操作不当,人没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指尖发白。
“那你信吗?”
她垂下眼帘,过了很久,轻轻地说:“我说了不算。”
她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往下问。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着她那句话:“我说了不算。”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又过了半个月,厂里正式通知:周志强被列入下岗人员名单,下个月办手续。
理由是:锅炉房精简人员,岗位不饱和。
我拿着通知站在锅炉房门口,冬风吹得纸边哗啦啦直响。
烫手的炉火映着我的脸,也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热。
我咬了咬牙,把通知叠好,揣进兜里,没告诉韩雅雯,也没回家。
我蹲在锅炉房外面抽了半包烟。
烟头一颗一颗捻灭在水泥地上,像熄灭的火星子,一点一点燎尽了我心里那点指望。
05
孩子出生的那天,是2000年的春末。
我守在产房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走廊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窗外的风闷热闷热的。
里面传来韩雅雯的喊声,每一声都像拉紧的弦。
我手扶着墙壁,指甲掐进灰皮里,恨不得替她受了那份罪。
好在,母子平安。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通红,哭声响亮。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伸手接过,胳膊僵硬得不敢动弹,生怕力气大了把他弄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小东西居然不哭了,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是在看我。
韩雅雯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偏过头看着我们爷儿俩,嘴角弯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像你。”
我心里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给孩子掖襁褓,把湿了的眼角蹭在袖子上。
孩子满月那天,我妈赵秋菊没来,但我爸周广德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鞋擦得锃亮,拎着一兜子自家院子里种的鸡蛋,进门的时候,韩雅雯正在给孩子喂奶,赶紧侧过身,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爸把鸡蛋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干咳了一声说:“那个……我替她妈来看看孩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又摸出一张存折,一起放在孩子的小枕头边,声音低低的:“这是我攒的一点儿,给孩子的。你们别嫌弃。”韩雅雯抬起头,眼圈一红,喊了一声“爸”,嗓子就哑了。
我爸也受不了这个,赶紧摆摆手,说:“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别弄这个。”
我送我爸出门,他走到院子里,停住脚步,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娶的这个媳妇,我看行。比那些嘴碎的人强一万倍。”
我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挥挥手走了。
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一屋子人。
老梁来了,蒋烨烨来了,就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几个工友也来了。
大人挤在屋里抽烟喝茶,孩子被这个抱一下,那个摸一把,发出响亮的哭声。
有人嘴上说着“恭喜恭喜”,递上红纸包着的礼金,眼里却还是藏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老梁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志强,行啊你,真熬出头了,闺女儿子都有了。”
我没接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雅雯把孩子交给我,转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捧着那只旧铁盒子。
满屋子的说笑声,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在众人面前站定,把铁盒子放在大桌上,轻轻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她走到我面前,把文件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志强,你看一下这个。”
我伸手接过。那份文件薄薄的,只有几页纸,最上面一行印着铅字,我一开始没看懂那些字的含义,于是往下看,越看,心跳得越快。
“铁西纺织机械厂股权转让协议”,甲方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韩福生。
按照协议内容,韩福生生前持有铁西纺织机械厂50%的原始出资份额,作为韩福生的唯一继承人,所有权益由乙方韩雅雯继承。
换句话说:韩雅雯,才是这个厂子真正的半个主人。
我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抡了一锤子,整个人都懵了。
满屋子的嘈杂声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抽水泵吸走了,所有人鸦雀无声。
老梁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蒋烨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尖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韩雅雯。
她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表情很平静,眼角却微微泛着红。
“你爹……留了这东西?”我嗓子发干。
她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屋里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友,又慢慢看向我,说:“等我慢慢跟你说。”
06
黄昏时分,客人都走了。孩子吃饱了奶,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呼哧呼哧的鼻息声,像是小猫崽子。
韩雅雯坐在桌子边,把那只铁盒子轻轻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
一张发黄的合伙协议。
一份股权确认书。
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还有一个旧的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皱巴巴的记事本。
她指着那些东西,声音很轻:“我爹走之前,把这些东西都留下。他告诉我,不到我结婚那天,不许给任何人看。”
她顿了顿:“我那时候才十七八岁,什么都不懂。他跟我说,这个厂子,有咱们家一半。可赵德柱当厂长这些年,从来没提过这些事,他早就把这个厂子当成他自个儿的了。”
“那你以前在厂办当秘书……拿到这些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我忍不住问。
韩雅雯垂下眼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敢。我爹说,我要是没找一个可靠的男人,自己一个人拿出来,赵德柱能有一百种办法说我造假,说我偷的抢的,我一个人根本说不过他。他说,让我等着,等找到靠得住的人,再动这个。”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志强,我不是故意瞒你。可我总得确认,你是真靠得住,才敢把这个家底交给你。”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心疼,有震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她一个女孩子,这些年一个人在赵德柱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守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守着这份随时可能让她惹上麻烦的文件,她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我爹死的那天下午,”韩雅雯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把我叫到病房里,跟我说,他要走了。他说他对不住我,没能保住家里的东西,但让我别怕,他把该留的都留了。”她的睫毛颤了颤:“他说,等他走了,赵德柱一定会对我好,因为他想套我的话,想拿到我爹留下的东西。让我装傻,什么都别说,保住自己,比什么都强。”
“赵德柱……知道你有这东西?”
“他知道有,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放在哪。”韩雅雯说:“所以才一直把我留在厂办,放在眼皮子底下,等着我自己交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发涩:“我怀了孕以后,他以为我没了依靠,肯定得低头,没想到我还是不交。他就翻了脸,让他媳妇来闹,把我赶出厂子,以为没了活路,我就能乖乖把东西交出去。”
我坐在那里,听完她说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那张股权协议在我手里攥出了汗,我这时候才真正明白,韩雅雯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每天都在跟赵德柱演戏,装傻充愣,还要忍受全厂人的白眼和嘲笑。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签字,赵德柱能认吗?”韩雅雯轻轻叹了口气,从铁盒子里拿出那个蓝布包着的记事本,翻开,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赵德柱的笔迹,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账。
时间是1994年到1997年,内容全是铁西纺织机械厂的财务流水,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在部分项目下画了一条一道的线,后面批注了两个字:“转出。”
“这份东西,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我爹出事后,孙世叔给的。”韩雅雯说,“他跟赵德柱当了二十多年的同事,赵德柱动过什么手脚,他都看在眼里。我爹去找过他,他答应替我爹收着这些,一直没拿出来。”
孙世,厂里的人事科科长,已经退休了。我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人平时是个笑呵呵的老好人,谁也想不到,他手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那这事……赵德柱还不知道?”
韩雅雯轻轻摇头:“他没来问过,我也没露过口风。他大概觉得,我爹死了那么多年,东西早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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