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欢送会上,同事递来一束花,说:“爱萍姐,这回总算熬到头了。”我笑着接过花,没敢说兜里揣着苏德柱头天晚上递来的“退休生活安排表”,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排得满满当当,最底下一行小字:每月转苏桂英两千元,补贴公婆生活费。

我捏了捏那张纸,没作声。

三天后的傍晚,苏德柱没打一声招呼,开着借来的面包车,把瘫痪的公婆推进了家门。

我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屋拎起早就收拾好的旅行包。

他喊:“你干什么去?”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我掏出手机,给何彩霞打了个电话,然后关了机。

退休欢送会在厂办二楼的小会议室开的,工会主席老周念了一段稿子,夸我干了三十年财务没出过一笔差错。同事们鼓掌,有人起哄让我说两句。

我站起来,看着桌上一束塑料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刘会计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写满了名字,都是这些年一起共事的老姐妹。字迹密密麻麻的,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假装在数人数。

“爱萍姐,你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天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儿去哪儿。”刘会计拍着我肩膀,笑得很真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退休金确实不小,每月七千多,够花的。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下班路上,我把那张退休安排表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是苏德柱的头天晚上亲手写的。

周一买菜,周二擦玻璃,周三换洗床单,周四给阳台花浇水施肥,周五打扫厨房油烟机。

周六周日待定。

最下面一行字,写得比上面都用力:每月转苏桂英两千元,补贴公婆生活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上午在财务室清账的时候,隔壁桌小周问我:“爱萍姐,你退休了打算去哪儿玩?云南那边天气好,我们打算报个团。”

我说好,到时候看看。

现在想想,哪儿也去不了。

回家六点整,苏德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他喝剩的半杯茶水。听到我开门,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菜买了吗?

我嗯了一声,把包放下,换了鞋,去厨房开始做饭。灶台上的锅还沾着昨天晚上的油渍,碗槽里泡着中午的两个碗,水都凉了。

剁肉的时候我下手有点重,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

苏德柱在客厅喊了一句:“你剁那么响干什么,楼上楼下邻居不嫌吵啊。”

我没应声,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炒菜的时候油烟呛上来,熏得眼睛有点酸,我拿手背蹭了一下,没敢揉。

吃完饭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苏德柱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球赛解说在喊,声音震耳朵。

他剥着花生,忽然说:“我爸妈那边情况不太好,昨天我刚给老家打过电话。爹血压又高了,我妈说腰疼得下不了床。”

我嗯了一声,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有点酸。

“等他们真动不了了,肯定得接来住。桂英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指望不上。”他嚼着花生,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捏着橘子皮,没说话,手心的橙皮汁液有点黏。

“到时候你多担待些,当儿媳妇的,这是本分。”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球赛还在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阳台上传来他打火机“咔嚓”一声的响声,门缝里透进来一股烟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忽然觉得那瓣橘子酸得倒牙。

夜里十一点,我醒了,睡不着,轻手轻脚起来,到客厅翻柜子。

家里的账本我一直记着,三十年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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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苏德柱的钱,从来不让我碰。

我自己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三个月开始,就换成联名卡了。

柜子最里层塞着一个铁皮盒,里面有一张信用社的旧存折,还是结婚前存的,只有几千块钱,密码是我自己设的,一直没动过。

掀开枕套边角的夹层,取出藏在里面的身份证。

指尖触到旧照片边角的时候,我停在那里,照片上的姑娘二十五岁,扎着马尾辫,眼睛亮亮的,笑得没什么心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买菜,在楼道口遇到了何彩霞。她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头发挽了个髻,正在门口等她的老姐妹去跳广场舞。

看到我拎着菜篮子,她站住了:“爱萍,退休了还买菜呢?”

我笑了笑,说:“吃饭的人还在呗。”

何彩霞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塞到我手里:“周六我们社区老年大学开班,有舞蹈班、书法班、水彩班,你没事来坐坐,别天天围着灶台转。”

我接过传单,说好。

回到家,苏德柱已经起床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头也没抬:“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说爹这两天不太舒服,催我回去看看。”

我把菜放在灶台上,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就这两天吧。你那个卡放哪儿了?我带走用一下。”

我愣了一下:“什么卡?”

“你的工资卡,取点钱,回去给他们买点东西。”他说着,走到卧室翻衣柜。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背影,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银行卡在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他翻了一会儿,找到了,揣进口袋:“我明天下午回去,快的话后天就回来。你自己在家,别乱跑。”

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把那根蔫了的绿萝剪了剪。

何彩霞给的传单贴在茶几上,我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夹进一本旧书里,塞到书架最边上。

那一整天,我都没怎么说话。傍晚的时候,我把床头柜底下的旅行包找出来,掸了掸灰,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晚上七点多,我路过书房门口,苏德柱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婆婆发来的语音。

他按键听过,眯起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我家老屋的阳台上,楼下是三十年前的厂区,大喇叭里放着广播体操的音乐。

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雾。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枕边空着半边,苏德柱已经出门了。

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老家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到处乱跑。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发现“顾好”的“”字写得有点歪,他大概写得很急。

我把纸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接过我的银行卡,查了查,抬头说:“阿姨,这张卡是联名账户,主卡是您爱人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账户需要双方签字才能变更,每笔支出也是双方确认的。”她指了屏幕上的流水明细,“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到账了,但按照联名账户设置,会自动划转到家庭共用账户。”

我站在柜台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旁边排队的人看我半天不动,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低头看了看银行卡,又问:“那,能解绑吗?”

“需要双方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小姑娘抱歉地笑了笑。

“有没有什么办法,不需要对方签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除非挂失换新卡,但那样原卡会作废,您爱人那边会有提醒。”

我捏着卡,没说话。

出了银行,天阴起来了,风一阵一阵地刮。

我站在银行门口,把卡放回包里,忽然想起来,当初办这张联名卡的时候,苏德柱说:“这样方便我管钱,反正你的工资也是打到家里共用账户,你要花钱跟我说就行。”

当时我签了字,签完了就没多想。

今天仔细回忆,那天签字的时候,我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鱼,他催我快点,说车在楼下等着呢。

我连上面写了什么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名。

那张回执,他收起来了。

我回家翻了半天,终于在旧衣柜的夹层里找到半张纸。

是复印件,上面确实有我的签名。

可是那个“罗爱萍”的“萍”字,少了一点。

那不是我签的。

我把那张回执叠好,放进铁皮盒里。

傍晚六点,手机响了,是苏德柱。

我后天回去。”他的声音有点疲惫,“爹这边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最好接过来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一阵一阵的,有点像小时候我妈做的红烧肉。

“喂,你听见没有?”他催促道。

“听见了。”我说。

“那行,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一下,后天回去,到时候直接把他们带过来。”他顿了顿,“你提前把客房收拾出来,把床铺好,被子换干净的那床。再把家里打扫一下,别让老人看着不舒服。”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菜洗了,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碗蛋羹。

自己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碗被冲得干干净净。

我把碗放回碗架上,擦了擦手。

然后我打开衣柜最深处那个角落,把那只旅行包拿了出来。

苏德柱回家那天,我预感到会发生什么。

那天一早,我就醒了,做了早饭,收拾好厨房,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何彩霞发来微信问我,要不要下午去广场看她们排练舞蹈。

我说好,到时候看吧。

到了中午,苏德柱的电话来了:“我们到楼下了,下来搭把手。”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楼门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门开着,公公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有点流涎。

婆婆被小姑子架着,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地上放着一堆袋子,是布口袋、塑料袋、编织袋,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床旧被子。

苏桂英看到我,笑着说:“嫂子,爹妈往后就拜托你了。”

我没接话。

苏德柱从车里下来,甩了甩手:“东西太多了,你先把轮椅推上去,我来搬后面的。”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公公坐在轮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呼哧呼哧的。

婆婆扶着车框,慢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头,有点小心翼翼,有点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刚嫁进门,婆婆是一个特别能干的女人,一边操持家务一边数落我做得不对。

那时候她说我“洗碗洗不干净”,说我“衣服叠得歪歪扭扭”。

如今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嗓门也没了,整个人缩了半截,眼神也不太对。

苏德柱搬着袋子从我身边走过,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客房的床我走之前就铺好了,你直接带爹妈上去就行。”

推轮椅上楼的时候,轮子在楼道门槛上卡了一下。

我弯下腰去抬,公公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背。

他的手很瘦,骨头硌人,指甲又长又黄,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动静,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垂下头看他。

他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颚滴下来,弄湿了衣领。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头有点东西,嘴巴张了张,终于挤出一个字:“水。”

我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拿小勺子,一点一点喂给他。他喝得很慢,嘴角还是一直在漏。

婆婆坐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他在老家这半年,就是这样,吃喝拉撒都靠人。”说完她低着头,没有再讲什么。

苏德柱把包搬完,一脑门子汗,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行,东西都齐了,你给桂英倒杯水,她也累坏了。”

我喂完水,站起来,没有去倒水,转身走进了卧室。

衣柜门拉开,我伸手探进最里层的深处,拎出那只旅行包。

拉链拉开,里面是我提前装好的东西:身份证、旧存折、那张黑白照片、医保卡、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旧毛巾和一盒创可贴。

苏德柱跟到卧室门口,看见我拎着包,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我把包带挎在肩上,走到他面前,笑了一下:“您把爹妈接来,这个家往后,您自己想办法吧。”

他眉头拧起来:“你什么意思?走?你上哪儿去?”

我没回答,绕过他,走到客厅里。苏桂英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提着包出来,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嫂子,你这是?”

我没有理她,只管拉开大门,走出去,踩上楼道的水泥台阶,一步一级地往下走。身后传来苏德柱的脚步声和怒喊:“罗爱萍!你敢走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层一层灭掉。

走到楼门口,风猛地扑过来,有点冷。

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深呼吸了一下,掏出手机,拨给了何彩霞。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何彩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喂?爱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纸片:“彩霞,你家阳台还空着吗?”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空着,被子我给你晒好了。你过来吧,路上别急,慢慢走。”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

往前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老楼在身后退得越来越远,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一整匹金红色的绸缎,铺在城市楼群的上空。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给苏德柱的时候,我妈对我说:“婚姻就是两个人的事,各退一步,就过去了。”

我退了三十步。

够了。

到何彩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开了门,看见我站在楼道里,肩上挎着那只灰扑扑的旅行包,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指了指阳台的方向:“那儿,晚上风不大,我给你铺了厚褥子。”

我走进她家,一室一厅,收拾得很亮堂。

阳台角落里果然摆着一张折叠躺椅,上面垫着厚被子,旁边放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远处有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何彩霞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先住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捧着那杯热水,手心被暖透。手机还关着,屏幕黑漆漆的。我知道,一旦打开,里面会涌来铺天盖地的指责、质问和哭泣。

我没有开。

何彩霞去厨房下了碗面条,端出来,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我坐在她家餐桌上,把那碗面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

吃完,她把碗收走,说:“去洗个澡吧,换洗的衣服,我那儿有两套新的,你先穿着。”

我说好。洗完澡,穿着她的旧睡衣,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躺椅很宽,褥子很软。

我躺上去,望着窗外零星的星星。

身后传来何彩霞翻身的声音,她说:“爱萍,明天跟我跳舞去。管他呢。”我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

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涌进来,震动得手机嗡嗡响。

苏德柱的未接来电十七个,消息八条,一条比一条急。

苏桂英的语音五条,第一条是“嫂子你怎么能说走就走”,第二条是“你这不是要逼死我哥吗”,第三条到第五条,她已经开始骂了。

女儿海瑶发来一条长消息,开头第一句就是:“妈,你去哪儿了?爸要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