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像蒸笼,蝉声炸得人耳朵发麻。
我攥着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赤脚追在警车后面跑,跑掉了一只鞋也没追上。
我妈被塞进警车时,回头丢下一句话:“九月一号,去报到。”家门口围了一圈人,陈玉英死死拉住我胳膊:“你妈那种祸害,进去了倒是清净。”那天中午,我妈挨家挨户敲开门,把欠了五年的债一沓一沓还清了。
她哪来的钱?
她为什么要去敲诈梁老板?
直到三个月后,我掀开她床垫底下那封信,才明白,天底下哪有不疼孩子的娘。
01
我长到十八岁,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祸害”。那个词是安在我妈头上的。
她叫王玉梅,我们薛家沟的人提起她,没有一个不摇头的。
陈玉英说,你妈年轻时也是个利索人,怎么后来就变成那样了。
变成哪样?
早上天不亮出门,扛一块破木板往砖厂门口一戳,木板上面写着“还我丈夫命来”。
逢人就念叨,说梁老板的砖厂有问题,说砖垛不该倒,说这中间有人搞鬼。
村里人烦她,嫌她丢人现眼。
我上学路上,总有小孩朝我扔石子,一边扔一边喊:“祸害妮子,祸害妮子。”我不回嘴,低着头走。
回到家看见我妈蹲在灶台前烧火,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片,我就想哭。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爸活着的时候,她爱笑,爱在院子里种一把栀子花,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还会做桂花糕,用干净的纱布包着,逢年过节分给左邻右舍。
爸没了以后,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再也不种花了。
院子里的栀子花枯死了,她也不管,任由那些干枝子竖在土里,像一排没烧完的香。
我把书包放下,她头也没抬:“回来了?”我说嗯。
她又说:“锅里有饭。”我掀开锅盖,看见一碗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
她自己碗里是红薯稀饭,连咸菜都没有。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听见外头有人喊:“玉梅嫂子,玉梅嫂子。”我妈放下烧火棍,从里屋拿出一个手帕包,出去跟那人说话。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村里的孙二婶,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妈打开手帕包,抽出几张钱,数了数递过去。
孙二婶接过钱,叹了口气:“玉梅嫂子,你这……你也是不容易。”我妈摆摆手:“该还的,一分不少。”
等人走了,我问我妈:“咱家还欠着钱?”我妈没答话,把火棍塞回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烟很大,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背过身去说:“欠人的,总要还。”
我没敢再问。
薛家沟的人都说我妈在梁全砖厂门口闹,是为了讹钱。
可我从没见过她讹来的钱花在自己身上。
她一年到头就那两身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吃的是自家地里种的菜,一个月买不了一回肉。
我交学费的钱,都是她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从里屋窗户缝里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块东西,凑着月光看。
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那东西贴在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
我知道她哭了。
爸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坐在院子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出。
第二天我起床上学,发现灶台上搁着一只铁盒子,盒盖半开,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票据,一支旧钢笔,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工牌。
工牌上印着三个字:薛永昌。
我爸的名字。
我轻轻把盖子合上,放回原处。
我听见我妈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扫帚一下一下刮着水泥地,刮得我心里发慌。
那时候我还不懂那种慌从哪来。
我只觉得,我妈像一只绷到极限的弓弦,再用力拉一下,就要断了。
02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二十八号那天送来的。
那天我妈又去了砖厂。
我坐在屋檐底下择豆角,听见村口有人喊:“薛家孝琳,有你的信。”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扔下豆角就往外跑。
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个大信封递给我。
信封右上角印着红色校徽,上面几个烫金大字,省城师范学院。
我手抖得厉害,撕了半天才撕开。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薛孝琳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准时报到。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下子蹲在路边,咬着通知书的一角,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旁边几个婶子围过来:“啥事啥事?是不是考上了?”陈玉英挤在最前面,从我手里抢过通知书,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惊道:“哎哟,还真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孝琳,你考上大学了!”她这一嗓子,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一句:“考上大学有什么用,她妈那个样子,拿什么交学费?”
陈玉英横了那人一眼:“你管人家交不交得起学费?人家闺女争气就是争气。”
我攥着通知书,穿过人堆往家跑。
院门虚掩着,我妈正好从外面回来,头发有些乱,衣角沾着一块黄泥。
我迎上去,把通知书递到她面前:“妈,我考上了。”
我妈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看了两遍,又看了两遍。
她的手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翻来覆去地摩挲那张纸,像在摸什么稀罕物件。
半晌,她抬头,眼圈有点红:“好,好啊。”她说着,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我闺女,好样的。”
那天中午我妈破天荒割了半斤五花肉,做了一碗红烧肉摆在桌上。
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妈,你也吃。”她把肉又夹回我碗里,说:“你吃,娘不饿。”她说着,忽然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新铁罐,跟床底下那只旧的差不多大,但油漆锃亮。
“这罐子你收着,等开学的时候,里头自然有钱。”
我放下筷子:“妈,你哪来的钱?”
她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刷碗。
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
我又问了一句:“妈,你该不会又去找梁全要钱了吧?”她刷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大人的事,你别管。”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红烧肉忽然变得没滋没味。
那天下午,我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百块的钞票。
她数也不数,把布包揣进怀里,跟我说:“走,跟娘还账去。”我愣愣地跟在她身后出门。
天热得厉害,太阳白花花的,晒得路面发烫。
我妈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稳,一双旧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她敲开第一家门,是孙二婶家。
孙二婶开门,看见我们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我妈从怀里掏出布包,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二姐,去年借你那两千,连本带利,你数数。”
孙二婶接过钱,愣了好一会儿:“玉梅嫂子,你这是……”我妈笑了笑:“该还的总要还,这几年让你跟着操心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我妈挨家挨户敲门,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五年的债,一笔一笔结清。
有人接过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人接过钱,眼圈红了:“玉梅嫂子,你这钱……”我妈只摆摆手:“撕了吧,账清了。”
走到陈玉英家门口,陈玉英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表情复杂:“玉梅啊,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妈站在院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了笑:“该有的,自然就有了。”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晚上回到家,我一直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我妈挨家挨户还钱的画面。
她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
八万多块,不是小数目。
她一个在家种地的女人,哪来的八万块?
我爬起来,穿了鞋往外走,想去问个究竟,正好看见我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只旧铁盒,盒盖打开着,她正低着头,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灯光昏黄,从背后看,她的背佝偻着,像一片晒蔫的叶子。
我退了回去,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
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透不过气来。
03
我还清债务的第二天,梁全砖厂搞五周年庆典。
梁全是薛家沟的首富,砖厂开了二十年,方圆几十里盖房都买他的砖。
他剃个平头,戴着大金链子,笑起来满脸和善,见了谁都递烟。
村里人都说梁老板仁义,说玉梅男人是自己出事,跟梁老板没关系。
我妈不这么想。
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你爸那天下夜班,是替梁全顶的班。砖垛倒下来,别人都说他自己不小心,可你爸干了十几年砖活,他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我半信半疑。那时候小,大人说什么我信什么。村里人说我妈疯了,我也觉得我妈有点魔怔。可现在回头看,她说的每句话都背着劲。
梁全砖厂五周年庆典那天,在砖厂门口摆了三十桌流水席,全村人都请。
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响,红纸碎屑撒了一地。
陈玉英跑来拉我:“走,去吃席去!梁老板请客,那鱼可肥了!”我说不去。
陈玉英不由分说:“不吃白不吃!”我被她拽着走了半截路,远远看见砖厂门口红彤彤一片,大喇叭里放着《好日子》,梁全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台上,举着酒杯,笑呵呵地说:“各位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梁全的支持……”
话音未落,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梁老板!我男人的命,什么时候还?”
所有人都回头了。
我妈站在人堆后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两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像一棵长在土里的老树。
梁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玉梅嫂子,今天是好日子,有什么话咱们改天说。”我妈没动,声音又提了一条线:“改天?你说改天改了多少个五年了?梁全,我男人死在你的厂里,你赔了我五千块钱,这账算得过去吗?”
人群安静下来。
大喇叭里还在放《好日子》,欢快的旋律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梁全放下酒杯,脸上的笑终于退了:“王玉梅,你要闹回你家闹,别在这里碍事。”我站在人群里,脚底像生了根。
我想上去拉我妈走,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我妈绕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梁全面前。
她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就跪在那红地毯上,跪在梁全面前。
我脑子嗡了一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妈跪得直直的,抬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梁老板,我跪你,求你一句实话。我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梁全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半步,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穿工装的工人立刻冲上来,架住我妈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我妈被拖着走了几步,嘴上还在喊:“梁全!人在做,天在看!”有人嫌吵,有人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这女的真是疯了。”梁全的工人把我妈扔到路边的沟里。
沟里有水,有烂泥,她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沟沿上,我听见一声闷响。
她撑着沟沿挣扎了几下,爬了起来,裤腿膝盖处破了一个洞,渗出血来。
她拍拍身上的泥,又走回去,站在人群外头,朝着梁全的方向喊:“梁全,你欠我薛家一条命,你记住。”
梁全黑着脸,摇下车窗(他的车停在路边),丢下一句:“疯子。”然后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人群散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一瘸一拐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跪在地上被人拖走的人。
陈玉英走过来,拉拉我的袖子:“孝琳,你妈这是图什么?”我摇摇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了一盆热水,端到我妈屋门口。
我掀开布帘子,看见她正坐在床边,卷起裤腿,膝盖上一大块青紫,皮破了,血丝往外渗。
我端着盆蹲下去,把毛巾拧湿,轻轻敷在她膝头上。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躲,低声说:“没事,皮外伤。”我没说话,低着头给她擦伤口。
水很快变浑了,我换了一盆,又擦了一遍。
我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孝琳,你爸死的那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我停住手。
“他要回厂里加班,我不让。我说你白天干了十几个小时了,找个人替你,他说不行,梁老板点名让他去,说那趟货赶得急。”我妈顿了一下,喉头发紧,“我就站在院门口跟他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整个院子静得只剩蝉鸣。
我攥着湿毛巾,手指发白。
我妈坐着,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走了,就再没回来。这句话,是娘心里的刀,剜了五年了。”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妈,那不是你的错。”我妈没有接话,她拉下裤腿,拍拍我的手:“不早了,睡吧。”
04
八月初二那天,沈有才来了。
沈有才今年六十出头,年轻的时候在梁全砖厂做过会计,后来被梁全辞了,说是手脚不干净。
他跑到镇上开了个小五金铺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在村里也没什么话语权。
妈跟沈有才一直有来往。
那五年里,隔一两个月,沈有才会趁天黑来我家一趟,有时带半袋米,有时带两条肥皂。
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沈有才交情最好,两个人在一块就能喝掉半斤白酒。
后来我爸没了,这份交情就落到了我妈头上。
那天我刚睡下,听见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三长两短。
我爬起来,贴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沈有才侧着身站在门口,我妈披着衣服走出来,把他让进了堂屋。
堂屋的灯亮了,我趴在门缝边,看见沈有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问他:“都齐了?”沈有才点点头:“底账都齐了,就缺那个录音。”我妈转身从柜子底下的旧铁盒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老式录音笔,黑色,巴掌大小,外壳磨得发亮。
她把它放进牛皮纸袋里,想了想,又抽出一支旧钢笔,一并放了进去。
沈有才接过牛皮纸袋塞回怀里,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玉梅,你想好了?”我妈没有犹豫:“想好了。”沈有才叹了口气:“这一步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妈笑了一声:“我五年前就没有回头路了。”沈有才不再说话,低着头推开门,闪身没入夜色里。
我缩回被窝里,心里怦怦直跳。
牛皮纸袋,账本,录音笔,沈有才,我妈盘算的到底是什么事?
第二天,梁全放出话来,说谁再跟王玉梅来往,以后就别想在他厂里找活干。
他一发话,村里人跟我妈讲话都躲着走。
我妈倒不在乎,照旧早出晚归。
可我心里越来越慌。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给家里买盐,路过镇政府门口,看见我妈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捧着一摞材料,正对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说话。
中年男人我看到过照片,是镇上的干部,吕宏盛。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妈声音不大,但看她的姿态,是在求人。
吕宏盛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伸手把我妈递过去的那摞材料打掉在地,材料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纸被风卷起一角。
我妈愣住了,弯腰去捡。
吕宏盛冷冷地说:“你再来,你闺女考上大学也念不成。”我站在街对面,手里的盐袋子掉到地上,砸在脚面上,生疼。
我妈捡起材料,拍了拍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步的,像腿上坠了千斤重的东西。
我赶紧躲到电线杆后面,直到她走远才敢出来。
吕宏盛站在镇政府门口,慢悠悠地整了整衬衫袖子,转身上了楼。
我蹲在电线杆底下,把掉在土里的盐袋子捡起来,拍干净,嘴里一阵阵发苦。
我妈的五年,就是被这样一群人踩在脚底下的。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灶台上烙饼。
她看见我回来,头也不抬:“买着盐了?”我说买了。
我把盐放在灶台角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弯腰翻着锅里的大饼,厨房里油烟大,呛得她时不时咳嗽一声。
她的后背有些驼了,五年前她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五年前我爸还在,她站在同一个灶台前,腰板挺得笔直,边烙饼边哼小调。
“妈。”我叫她。
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翻大饼的手停了一下,又动起来:“小孩子别想那么多。”我没再问。
我知道问也没用,她不会说。
吃过饭,她照旧去院子里坐着,手里攥着那块东西,低着头看。
借月光,我看清了她手里拿的,是我爸的工牌,上面薛永昌三个字,凹下去的笔划被磨得发光。
她把工牌贴在掌心,慢慢摩挲,像在摸一张活人的脸。
05
那天是八月十五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这辈子最后一天我把我妈当成那个“祸害”。
早上六点多,我妈就起来了。
她烧了一锅水,洗了头,换上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底白碎花褂子。
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灶台擦了两遍,把晾衣绳上没收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柜子。
她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帖帖,然后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上,面朝外,等人。
我心里发毛,端了一碗粥过去:“妈,吃点东西。”她接过去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放在旁边:“饱了。”她今天的样子太反常了。
我蹲在她旁边,小声问:“妈,你在等谁?”我妈没回答,她抬手把我额前的一绺碎发拢到耳后,看着我的眼睛:“孝琳,今天往后,你抬头做人。”
话一说完,村口忽然响起了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到近,像一把锯子从脑门上拉过去,越拉越近,越来越响。
我妈把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转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院子一眼。
她看得很慢,像要把这一院子的东西都收进眼里带走。
警车停在村口大柳树下,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一个是镇派出所的,另一个不认识。
没多久,又一辆车开进来,是县里的警车。
我脑子里嗡地炸开了。
梁全的工人方大头跑得满村响:“出事了出事了!梁老板被警察带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几个穿制服的已经走到我家院门口。
领头的警察看了我妈一眼,说:“王玉梅,你涉嫌一起敲诈勒索案,跟我们走一趟。”我妈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把双手背到身后。
另一个警察上前给她戴上手铐。
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脆又钝重,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疯了似的扑过去:“你们干什么!我妈犯什么法了!”陈玉英从人堆里挤出来,死死抱住我的腰:“孝琳,你别添乱!”我看着我妈被两个警察扶着往警车那边走,她的背影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又瘦又薄,像一张纸片。
她走到警车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对我喊了一声:“九月一号,去报到。”然后钻进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挣开陈玉英的胳膊,撒开腿就追。
我跑掉了鞋,光着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脚心了无感觉。
警车扬起的灰尘呛了我一嘴。
我追了半条街,追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警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尘土里。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流了满脸。周围聚了一大圈人,嗡嗡的议论像苍蝇一样在耳边飞。“哎哟,真被带走了?”
“听说她敲诈梁老板二十万,梁老板给了十万,她还不够,又狮子大开口,梁老板这才报的警。”
“这女人心真黑,亏我们以前还觉得她可怜。”
“可怜什么可怜,当年挪用公款搞臭了名声,现在又讹钱,这种人活该进去!”
陈玉英蹲下来,拉我的手:“孝琳,走吧,你追不上了。”我甩开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家走。身后那些话像把把的针扎在背上。
那天中午,我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太阳毒辣,晒得地面发白。
门槛上留着半碗凉透的粥,我妈坐过的那把椅子还摆在那儿。
我抬眼看了看她今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柜子上放着我爸的旧工牌,工牌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我拿起来,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孝琳,柜子顶上铁罐子,是给你念书的钱。”我踩着凳子打开柜子顶,果然摸到一只铁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万块钱。
旁边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存折。
她拿十万块钱“敲诈”梁全,还清了村里的债,留下了三万块钱给我念书。
剩下的呢?
她把那些钱送去哪儿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昏昏沉沉,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有才的五金铺子。
沈有才正在门口卸货,看见我来了,手里的麻袋差点掉地上。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进来,进屋说。”我跟着他进了里屋,他转身关上门,拉上窗帘。
屋里光线暗,他开了壁灯,黄乎乎的光照着墙角一堆铁钉螺丝和电线。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半天没开口。
我没喝水,盯着他的脸:“沈大伯,账本是你交给警察的?”沈有才的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
“那账本是我在梁全砖厂干了五年攒下来的?”我接着问,“你被梁全辞退,也是因为那个账本?”沈有才没有否认:“他做假账,偷税漏税,保险也不给工人交。我记了三年,他把账本发现后,就把我撵了。”他顿了顿,“你妈,是我找上她的。”那天他来找我妈,说手里有梁全的把柄,但苦于一个人扳不倒他。
我妈说,那就两个人扳。
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搭档。
我妈在外面闹,逢人就说梁全有问题,逼梁全自己露出马脚。
沈有才在暗处,拿着账本,一点一点查实据。
“那你说的录音,她是什么时候录的?”沈有才叹了口气:“五年,断断续续,她每次去找梁全,兜里都揣着那个录音笔。有些话梁全说了就忘了,她一字一句都留着。”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照片,推到桌子对面,“上个月梁全给了她十万块钱定金,她拿到钱以后,先去还了一半债,剩下的交给了镇上派出所的赵队。赵队是县里下来的,不归吕宏盛管。”我看着那几张照片,照片里我妈一个人站在梁全砖厂门口,手里举着那块破木板,身后是灰扑扑的院墙,她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褂子,头发散着,活脱脱一个疯女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嗓音发颤。
沈有才沉默了很久,说:“因为只有梁全报警,这案子才能立起来。”我愣住了。
他接着往下说:“你想想,你妈拿着账本去告梁全,吕宏盛在中间压着,报上去没到县里就被打回来了。可要是梁全以敲诈勒索告她,那案子就是梁全自己报的,县里直接立案,绕过吕宏盛。”他说完这句话,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下来。
原来她不是疯了。
这五年她装的疯、撒的泼、丢的人,全是算好的。
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讹梁全的钱,是为了让梁全自己把自己送进去。
“那梁全为什么给了钱还报警?他就不怕事情败露?”我追问。
沈有才冷冷地说:“他要是不报警,你妈就会继续敲,他一分钱都不想再给了。他以为把你妈送进去,账本这些证据就能稀里糊涂地消了。他没想到你妈早把证据寄给赵队了。”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我妈呢?她图什么?”
沈有才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说,要让她闺女堂堂正正地活在薛家沟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世上最难治的,不是病,是名声。她自己的名声不要了,也要把你爸那条命讨回去。”我蹲在沈有才家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些年,村里人说她是祸害的时候,她一声不辩解。
梁全骂她疯子的时候,她也不辩解。
吕宏盛把她材料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也不辩解。
她忍了五年,忍到今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忍到所有人的唾沫星子都吐到脸上,她还是没有辩解一句。
因为她等着一个机会,在所有人面前揭开梁全的真面目。
那天我从沈有才家出来,站在太阳底下,眼睛被晒得发酸。
我看了一眼镇政府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在融,一格一格地裂开。
07
我回到家的那天下午,把自己关在我妈的屋里,开始翻她的东西。
她的床铺得很整齐,一床薄被叠成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本新华字典,封面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了几片晒干的栀子花叶。
我把床板掀起来,一块一块摸。
摸到中间那块,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像卡在床垫和床板之间的东西。
我伸手进了床垫的缝隙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牛皮信封,封口用米饭粒粘着,没有署名。
我拆开封口,手有些抖。
抽出来的信纸一共五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我妈的,很用力,有些地方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开头只有一行字:“孝琳,你看到这封信时,别恨娘。”
我坐在她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沓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你爸出事那天,是替梁全顶的班。梁全那天跟人去县城喝酒,叫了你爸代班。你爸当时已经连着上了两天的白班,快撑不住了。他打电话跟我说,梁总要他再上一个夜班,我说你别去了,他说不去不行,梁总说了,不去就扣工钱。我说那我去跟他讲,他说算了,你一个女人,别掺和这些事。”信纸底下这一段话里,有几个字被洇开了,是干透的泪痕。
“娘当时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混账话。那句话娘记了五年,写在这里让你知道。”她写的是,“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看到这一行字,喉咙一堵,眼泪止不住地掉。原来那天晚上吵架的事,她一直忘不掉。她把这句无心的话当成了一把刀,插在自己心里整整五年。
后面的文字断续,有的地方字迹潦草,像一边写一边忍不住仰起头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孝琳,这五年,娘走的路不好走。白天去厂门口闹,夜里回来对着你爸的照片掉眼泪。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撑不住。可是娘不敢撑不住,你还在念书,你要是也没有了,娘一天都过不下去。”
“梁全的底,娘查了五年,总算查齐了。他当年在厂里做假账,克扣工人的保险,还有你爸那天顶班的事,厂里的排班表我让沈会计找到了底稿。这些证据,娘已经交给了一个可靠的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梁全应该已经进去了。”
“娘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跟梁全要钱。娘要的不是钱,是一条人命价的证据。这话娘说给你听,你也别说出去。钱娘留下了三万,够你念书的了。剩下的还了村里的账,还有五万块给沈会计了,让他帮娘托人打点,把那些证据递上去。娘没给自己留下一分钱。”
最后一段,她的字放大了,一笔一画,像钉子刻在木头上:“孝琳,娘这辈子对不住你的事很多。让你背着祸害妮子的名头长大,让你跟着娘受尽了白眼。娘不指望你原谅娘,娘只盼着,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别跟孩子说,你外婆是个祸害。你告诉她,你外婆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你爸的工牌和那张照片你带着,这是他留给你的。好好念书,别回这个村了。”
信纸的末尾,没有落款。
我坐在她床沿上,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泪把纸都打湿了。
她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她一直沉默着,沉默着去还钱,沉默着去跪梁全,沉默着被铐上警车。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不敢爱我。
她怕自己多对我好一点,就再多欠我一点。
她把自己拆成了两半,一半当一个好母亲,一半当她苦苦撑了五年的复仇者。
到最后,这两半都没保住,她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又翻开那只铁罐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万块钱,还有我爸的工牌,工牌后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还是彩色已经有些泛黄了,是我爸在世的时候一家三口拍的全家福。
我爸站在中间,我妈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开,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我那时候大概四五岁,被我妈抱在膝盖上,咧着嘴巴不知道在乐什么。
我抱着那只铁罐子,哭到天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