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母亲端着一碗汤,手一直在抖,汤水沿着碗沿泼了一桌子。

父亲坐在主位上,头发白了大半,开口求我时,嗓音像砂纸擦过木头:“南莲,厂子的事,你回去收一收。”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站在墙边不敢坐下的弟弟,笑了。

我说,对不起,上上个月,我已经把工厂卖掉了。

母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的脚边。

我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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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父亲在饭桌上宣布,厂子以后交给沈光远。

我至今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跟锤子砸钉子似的:“我年纪大了,厂里的事,以后光远说了算。”

我默不作声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母亲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像是在堵我的嘴。弟弟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眼角压不住的得意。

我咽下那口饭,放下筷子:“光远连车间都没下过几天,他撑不起来。”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他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对他说“不行”,尤其这话还是当着全家人的面,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又把目光移向弟弟。沈光远马上明白过来,往前一凑:“姐,你放心,我有我自己的路子,厂子肯定比你在的时候更好。”

我没再说话。这顿饭我吃了半个多小时,碗里的菜没少几口。

回厂里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工业园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车间门口那盏老灯管一闪一闪,像喘不上气的老人。

我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车间里的机器声,听了半天,才往里走。

办公室里还堆着我没来得及收走的东西。

厂里的人事变动还没正式下来,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经过车间时,几个老师傅喊我“沈厂长”,声音照样热乎。

我朝他们点点头,没说别的。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拉开最底下那层铁皮柜,里面摞着一大堆泛黄的旧文件。

灰尘呛得我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我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最底下,找到一份工商登记文件的复印件。

上面“法定代表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沈南莲。

我拿着那份文件,在地上坐了很久。

这份东西的来历,说起来挺绕。

十年前厂里扩建,父亲为了拿地,给一个中间人送了一笔钱。

后来那个人被查了,父亲吓得不轻,怕牵连到厂里,连夜让我去签字,把法人从他自己名下变更到我名下。

当时父亲的原话我记得牢牢的:“过了这阵风头就改回来。”

后来风头过了,父亲没改,我也没提。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真的信任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想找个人替他扛这个风险。

我拿着那份文件,从档案室里出来,正碰见陈志勇上楼。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沈厂长,这么晚还没走?”

我把文件卷起来,揣进外套兜里:“过来翻点旧东西。”

陈志勇站原地,看了我两眼,压低了声音:“沈厂长,我听说了,你弟明天就要正式接手。”

我说:“嗯。”他又说:“他把郑主任他们的任命也一起撤了,换了自己的人。”我说:“我知道。”他没再往下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两个人都站在黑暗里待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叹了口气:“厂子是你一砖一瓦踩出来的,他懂个屁。”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后半夜,把那份文件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锁进保险柜。

沈光远正式上任那天,开了个全体员工大会。他站在台上,穿一身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张口闭口“战略”

格局

“转型升级”。台下的老工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散会以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笑呵呵地跟我说:“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歇就歇。厂里的事,交给我就完了。”

我看着桌上那盆我养了五年的绿萝,现在被换成一瓶假花,笑了笑:“行,你好好干。”

他大概以为我真能放下。

我走出厂大门那天,一步三回头。但手里的那份文件,我拿走了。

02

沈光远上任第一个月,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三个跟了我快十年的车间主任撤了,换上他在酒桌上认识的朋友。

第二,把厂里用了六年的设备维保合同停掉,换了一家报价更低的。

第三,给他自己和宋丽娜各买了一辆车。

宋丽娜是他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姑娘,比他还小几岁,嘴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这人不简单。

她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再开口。

她进了厂,挂了个“市场总监”的头衔。我问过弟弟:“她懂市场吗?”弟弟说:“怎么不懂?她在化妆品公司干过。

我没再问了。那家化妆品公司,他认识宋丽娜的时候她早就不干了。

新换的车间主任姓马,来了半个月,连车间里那台老设备怎么预热都不知道。

我人不在厂里,但消息没断。

陈志勇每隔几天给我递个信,话不多,三五个字:“料不好,你回来看一眼最好。”

我没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沈光远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正旺。我要是这时候出现在厂里,他只会觉得我碍他的眼,防着他的路。我得等他自己把火烧完。

宋丽娜上任第二周,往弟弟耳朵边吹了一路枕头风,说原来的供应商价格太高,她爸认识一个更好的。

弟弟跟着宋丽娜去吃了一顿饭,回来以后,把原来的供应商全换了。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家里浇花。

电话那头,陈志勇压着嗓子说:“新供应商的料,比以前便宜两成,但品相那东西,沈老板不看的。”我说:“进价呢?”

“进价高了。”他说,“中间差价进了谁的口袋,看不出来,都有签字。”

我把电话挂了,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知道宋丽娜她爸是谁,宋国强,做建材生意的。

这么多年在业内,口碑说不上坏,但绝对算不上干净。

这个人不像弟弟的那些酒肉朋友,他是真有脑子的人。

我只是不知道,宋国强盯上沈家这个厂,是宋丽娜牵的线,还是他自己早就瞄上的。

陈志勇后来又递了一次话,说弟弟把车间主任郑玉林也撤了。

郑玉林是厂里最老的师傅,从父亲一九九二年建厂就在,走过铣床、磨床,闭上眼听声音就知道哪颗螺丝松了。

弟弟撤他,理由只有一个:郑玉林在交接会上说了一句“新厂长的路子我没看明白”。

这话传到沈光远耳朵里,他当时没说什么,三天后就把郑玉林调去管仓库。郑玉林气不过,直接办了退休。

我听到消息那天,去了郑玉林家一趟。

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笑一笑:“姑娘,你不用劝我,我这种人,本来就该退休了。”我说:“郑叔,对不起。”他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会儿:“你没啥对不起我的。这厂子,最伤心的不是我,是你。

我没再说话。

他送我到门口时,忽然又开口了:“你爸当年那件事,你记得吗?”我一愣。

他说的是十年前,父亲行贿被查那件事。

我点点头。

郑玉林压低了声音:“你爸那个人,嘴上重男轻女,心里也重男轻女,但关键时候,他没把你当外人。

“法人都写你名字了。”他说,“这个厂,你爸嘴上说留给光远,但手续上落在你名下。你回去翻翻,工商档案可改不了。”

我笑了笑:“翻过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走出他家的巷子,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心里装着的那块石头,忽然有了分量。

过了两天,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别扭,像是不太愿意开口:“南莲,你和光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说:“没有误会。”他说:“那你往厂里跑跑,他不是不让你去。”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爸,他在厂里干的那些事,你知道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天,他开口:“他有他的打算。”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

父亲那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他有他的打算。”小时候弟弟打碎了我的瓷娃娃,父亲就说过这句。

后来弟弟上学逃课、打架、跟人要钱开了个烧烤店赔光了,父亲说的都是这一句。

十年了,沈光远从来没有为任何事担过责。因为所有的责,都被父亲那句“他有他的打算”兜过去了。

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

响了四五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沉稳:“南莲?难得你主动找我。”我说:“吴高懿,我有事想跟你聊一聊。”他顿了顿:“你那个厂的事?”我说:“你知道了?”他笑了一声:“你那点家底,瞒别人行,瞒不了我。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见面聊吧。你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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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跟吴高懿见了一面。

见面地点约在城南一家茶馆,二楼靠窗,位置偏僻。

吴高懿还是老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

我们大学同学,学的是同一届的工商管理。

毕业以后他去了外地,做了几年企业重整,回本地开了家咨询公司,门面不大,生意不声不响,但圈里人都知道他能干。

他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把手边的杯子转了转:“现在还不能动。”他看着我:“你想等它烂透?”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南莲,等烂透了,厂子就真没了。”

“我知道。”我说,“但不能我开口说收回,那样我爸会站到他那边。我得让他自己输干净了,才能轮到我。”吴高懿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你要想清楚,这个过程里,厂里的亏空谁来背?”我说:“我背。我自己的厂,我认。”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我们坐了大概半个钟头。

我把我掌握的情况跟他摊了凉:弟弟换了供应商,采购价格虚高,按照陈志勇给的账,照这个烧钱速度,撑不过一年半。

吴高懿听完,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的法人身份,你爸他们知道没有?”我说:“没提过。”他喝了口茶:“所以你还是他们那个等退休的大女儿。”

我说:“对。”他笑了:“南莲,你比以前狠了。”我没接这句话。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宋国强到底要把这个厂弄到什么地步?

他给弟弟介绍供应商,供应商的料以次充好,这一点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不缺这个差价的钱,他缺的是更大的东西。

这个人,胃口不小。

三个月的时候,出了第一批退货。

那批订单是沈光远亲自去谈的,对方是一个新客户,数量不大,但交期紧。

弟弟接单的时候信誓旦旦,结果车间用新供应商的料赶工,产品质量不过关,送到客户手里被退了回来,当场来了电话,要求赔偿。

赔了一笔钱,厂里几个老技术员在车间里嘀咕:“就说了那料不行。”郑玉林走了以后,车间里还剩几个老工人,他们都听不得别人说沈厂长的不是。

弟弟听了这话,脸色不好看,在办公室里拍了一通桌子,把那个替老工人说话的组长也调了岗。

宋丽娜这时候递了一句话:“你姐在厂里待了那么多年,工人都听她的,你光靠换管理没用,得换钱。”这句话说得弟弟心里发凉。

他想了一阵子,决定上一个新项目——做家居用品,说利润高、市场大。

新项目需要买地建新车间,需要向银行贷款。

宋丽娜的爸爸这时候站了出来,拍胸脯说能帮他牵线搭桥。弟弟带着他去了银行,贷了两千万。

陈志勇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发抖:“新项目没影子,钱已经在账上了,又订了新设备,又换了新车。”我说:“你替他把每一步都记下来。”他顿了顿:“记着呢,每一笔。”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久久没动。

我手里有一套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弟弟签字的所有采购合同、所有大额支出凭据。

这些纸片,一张张都在陈志勇办公室那台旧保险柜里锁着。

但还不够。我得等他闹出更大的动静来,等父亲自己看清楚这个厂在谁手里能活,在谁手里会死。

四个月的时候,我托吴高懿做了一份资产初步评估。

评估结果出来那天,他约我去他办公室,把报告递给我,然后说:“按这个烧钱速度,年底之前你家的厂就变成银行的了。”我把报告看了一遍,合上:“我需要你帮我算一件事。”他说:“你说。”我说:“我接手以后,怎么保住这个厂,怎么还清债务,怎么让工人不下岗。”

他看了我很久:“你这算盘打得够早的。”我说:“我不打算盘,我就是不想看着那个厂被糟蹋干净。”他收下报告,第一次认真地跟我说:“南莲,你比你爸适合当这个老板。”

我没回答,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时机到了,跟我说一声。”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亮着,陈志勇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新供应商又换了,报价比上一家还高一成。

我没回。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时间。

快了。就快了。

04

沈光远接手第七个月的时候,厂里开工率降了一半。

新项目的地买了,新厂房也盖了一半,银行的两千万花得干干净净。

请了十几个人搞研发,产品没出来一个,光是加班费和报销单就把老业务的利润全吃光了。

那批退货的事情还没凉透,第二批货让客户又打了回来。

这一回不是质量问题,是交期延误了整整一个月。

物流那边催了十来次,车间里连人都凑不齐,因为两个车间主任同时请假,没人排工。

沈光远自己一个月没进过车间。

他忙着跟宋丽娜去外地参加一个什么“企业家论坛”,朋友圈里一天发五六条视频,全是觥筹交错的画面,配文“整合资源,共赢未来”。

宋丽娜在旁边笑得一脸春风。

那段时间,厂里每个月都在亏钱,但账面上看不出来。

弟弟把亏损融进了新项目的建设款里,银行也批了贷款展期,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陈志勇苦口婆心劝过他两回,说这个烧法不行。

弟弟每次都不耐烦,摆摆手:“叔,你管财务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后来陈志勇也不再劝了。

宋国强这时候又出场了。

弟弟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他跟弟弟“商量”了一个方案:把厂里一部分应收账款打包抵押,向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钱周转,利率比银行高了两倍不止。

弟弟居然签了。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陈志勇说:“签了。那个贷款公司,法人是宋国强他外甥。”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心口发凉。

宋国强这一步棋,摆明了在给弟弟挖坑,让厂子越陷越深,欠他越欠越多。

等到窟窿大到填不上的时候,他再以债权人身份出面收厂。

这个算盘,打得比我还要早。

我把档案柜打开,把里面那叠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法人登记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历年分红记录、弟弟任职以来的采购合同、贷款协议复印件。

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序,放进一只密封袋里,锁进了银行保险箱。

回到家里,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父亲身体不好,让我回家看看。

我回去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确实不好看,眼睛下面一片青紫,说话也有气无力。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南莲,你弟弟最近忙得很,我看他瘦了。”

我没拆穿他。父亲这辈子有他的一套逻辑,他看不承认的事,你在他面前怎么提都没用。我看他那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临走前,我在门口站住了,回头多嘴了一句:“爸,厂里的账你最近看过吗?”父亲的眉头皱起来:“厂里的账有光远管着,我看什么?”我说:“那就看看。”

他没接话。我走了,把门轻轻带上。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陈志勇给我打电话,声音有些慌:“你爸来了。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翻了两个小时的账。”我握着电话,没有作声。

他说:“看完以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脸色铁青。”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看的那两个小时,正好看到了那笔小额贷款公司的借款,看到了利息那个数目,父亲当时手都发抖了。

但没当着财务的面露出来。

他回到家,把弟弟叫到书房,破天荒吵了一架。

母亲在书房门口听了半天,说里面摔了杯子。

第二天,父亲又坐车去了厂里,让陈志勇把全部账目给他清查了一遍。

那几天,厂里的气氛很怪。

弟弟每天都加班到很晚,但不是在忙正事,是在整理他自己的一堆借款凭据。

那到底是多少钱,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确切的数,但从父亲的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父亲的头发,那一个星期白了好几撮。

后来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南莲,光远说厂里亏了点钱,你知不知道情况?”我本想说知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多少?”父亲说:“银行账上已经空了,外面还欠三千万。”他说完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句:“他说钱都是投到新项目里,年底就能回。我总觉得不太踏实。”

我那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那个在饭桌上掷地有声的家长,是那个说“这个家我说了算”的人。

如今声音里的底气全没了,像一只漏了气的气球。

我没往下说,只应了一句:“你多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站了很久。站到手脚发凉,才回过神来。我知道,离我必须出手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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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快到年底那阵子,厂里彻底乱了。

新厂房建到一半停工了,工人工资拖了一个月没发,车间里的老订单全部停摆。

银行的贷款到期,贷款公司的人直接堵了大门,说再不还钱就要起诉。

弟弟四处求人借钱,打了百八十个电话,没有一个人应他。

宋丽娜那边,态度忽然冷淡了下来。

沈光远去她家找她吃了三次闭门羹。

第四次终于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后来我才知道,宋丽娜跟他提了分手。

那一整个月,我把吴高懿做了大半年的方案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

材料我已经全部整理完了:法人工商登记证明、四成股权的书证、弟弟签字的所有亏损项目授权书、每一笔异常支出的银行流水,以及厂里全部资产的转让方案。

吴高懿做的那个方案,是让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出面受让工厂整体资产,相当于先把厂子买下来,再由我接手经营,把债务封在里面,保住厂房和设备,保住工人。

方案很缜密,但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坎:需要一笔钱作为运转资金。吴高懿帮我把那笔钱也找好了,一家跟他有多年合作的投资机构愿意出资。

我签字的那天是十二月十几号,天阴沉沉的,办公室暖气烧得很热。

我坐在吴高懿的办公桌前,看着那叠厚得像砖头的文件,把笔帽拔开又盖上,盖上又拔开。

吴高懿没催我,他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等着我自己表态。

我问他:“这个字一旦签下去,我爸那边会怎样?”他说:“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吗?”我没回答,拿起笔,一页一页地签。

签完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吴高懿把文件收好,看了我一眼:“你比你爸有胆量。”

我没吭声,但心里知道,这一步走出去,跟家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在那天把厂卖了。

以法人的身份,以四成股权的持有人的身份。

转让款全部打进了专项账户,由资产公司监管,用来清偿工人的工资欠款和部分供应商货款。

那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把债还掉一大半,剩下的零头用新厂的名义慢慢接。

我爸不知道,我妈不知道,沈光远更不知道。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趟老厂。

机器已经停了,车间里黑洞洞的,只有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我在车间里站了很久,不用灯也能摸着路。

这十年来,每一台机器我都亲手摸过,每一根管道我都知道它通向哪里。

空气中有一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我站在黑暗里闻着这个味道,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擦干眼泪,从车间出来,锁好门。从此以后,这扇门的钥匙,换人了。

元旦前一天,沈光远被贷款公司的人堵在厂里,整整一下午没出门,最后还是陈志勇报了警才脱身。

那天深夜,父亲给他打了个电话,父子俩在电话里吵起来,父亲声音都哑了。

母亲第二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南莲,你说说光远,叫他别乱搞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妈,我管不了他。”母亲说:“你是他姐,你怎么管不了?”我说:“他从来没把我当他姐。”母亲不说话了。

那一个星期,我天天都在家里等。等他们开口。

腊月二十三那天,父亲终于带着弟弟和母亲一起来了我住的那间老房子。

父亲进屋的时候,腰弓得像只老虾,两个月不见,瘦了一大圈。

母亲的眼眶是红的,弟弟跟在最后面,整个人像抽空了魂,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有股隔夜的酒味。

父亲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才开口:“南莲,厂里出了点事,光远撑不住了。”我没接话,看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回厂里,帮他收拾收拾摊子。

我看着父亲的头顶,心里一阵发酸。他这辈子第一次开口求我,居然还是为了儿子。

06

屋里很安静。挂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太阳穴上。

父亲说完那句话以后,没有再催我。

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着我点头。

母亲坐在他旁边,不敢看我,只低头抹眼泪。

弟弟站在墙角,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直抠着裤子口袋的边沿,像一个做错事被叫家长的小孩。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我放下杯子,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到母亲脸上,最后落到弟弟身上。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宋丽娜走的时候,把他卡里的钱也转走了一部分。

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到头来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就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站在暖气片旁边,像个逃难的人。

我的目光收回,看着茶几上的那袋水果。

那是父亲拎来的,一袋苹果。

从小就这样,父亲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的时候,就带一袋苹果来。

我小时候以为他爱吃苹果,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不会说对不起,只能用这个代替。

我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爸,你让我回去收拾摊子,可他亏的那一个亿,拿什么补?”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母亲在旁边插了一句:“南莲,妈求你了,你弟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是真的心疼儿子,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才跑到这个她眼里“赔钱货”的女儿面前来低头。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向弟弟:“光远,你自己说,这个厂你干了多少日子?”

他低垂着头,声音像一只被掐了脖子的鸭子:“姐,我错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一年前他在饭桌上喊“姐,你放心”的时候,声音比这响亮一百倍。

我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只文件袋。

他们三个人看着我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我坐下来,揭开袋子封口,从中抽出一叠文件的复印件,第一张纸推到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