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冬天又湿又冷,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把整个寨子裹得严严实实。王秀娥蹲在灶房门口剁猪草,菜刀起落间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抬头望了眼雾蒙蒙的山路,又低头继续剁。猪圈里的母猪哼哼唧唧,拱着食槽,把铁皮槽撞得哐当响。
堂屋里传来一阵咳嗽,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王秀娥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进去。床上的男人正用胳膊肘撑着身子,试图去够床头的搪瓷缸子。他的两条腿软塌塌地搭在薄被下,像两截泡过水的木头。
“你要喝水喊我一声就行了,费这个劲。”王秀娥把缸子端到他嘴边,里面是半缸隔夜的凉茶。
男人叫周德顺,四十七岁,前年在广东一个建筑工地上摔断了脊椎,胸椎以下没了知觉。包工头赔了十二万,扔下他就没了人影。医院里躺了三个月,钱花掉大半,剩下的连一年的药费都不够。后来,王秀娥把他接回了家。
周德顺就着缸子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响声:“我听见猪叫,以为猪跑了。”
“跑不了,圈门我关着。”王秀娥在床边坐下,拿过毛巾给他擦嘴角,“天冷,你多穿件衣裳,别感冒了。”
正说着,院坝里响起脚步声,接着是男人洪亮的嗓音:“秀娥,猪草够不够?不够我去坡上割点。”
王秀娥应了一声:“够了,今天够吃。”
来人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一只滴血的野兔。他叫杨老四,比王秀娥小两岁,家在隔壁村,老婆前些年跟人跑了,留下个女儿在外面打工。他跟王秀娥的事,寨子里没人不知道,也没人当面说三道四。穷山沟里,一个瘫子,一个寡妇,谁比谁好过多少呢?
杨老四把野兔扔在墙角,朝床上的周德顺点了点头:“德顺哥,今天气色不错。”
周德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了墙里。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周德顺刚出事那会儿,王秀娥带着他从广东回来,村里人都议论纷纷。有说王家祖坟埋错了地方的,有说周德顺命硬的,更多的人在猜,王秀娥会不会撇下这个瘫子改嫁。那阵子,王秀娥的娘家兄弟来劝过她:“你还年轻,才三十七,守着个废人,后半辈子咋办?”
王秀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正在给周德顺擦身的毛巾狠狠摔进盆里,溅起的水打湿了兄弟的裤脚。
最开始那两年,她一个人硬扛。插秧、打谷、养猪、砍柴,什么活都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先给周德顺翻身、擦洗、喂饭,再去忙田里的活。晚上回来,还要把白天砍的猪草切碎煮烂。周德顺大小便不能自理,王秀娥就给他垫尿布,一天换七八遍。冬天山里没热水器,她就用柴火烧水,一锅一锅地端。
周德顺看她累得脱了形,不止一次求她:“你走吧,别管我了。我这种人,活着就是造孽。”
王秀娥只当没听见。
第三年开春,杨老四出现了。他在坡上放牛,看见王秀娥一个人在坡地犁田,牛不听话,她扶着犁把被拖出去老远,脚上胶鞋都掉了。杨老四把牛吆喝住,接过了犁把。那天晚上,他帮她把地犁完,天都黑透了。
从那以后,杨老四就隔三差五地来。挑水、砍柴、修房子、补猪圈,什么重活累活都干。王秀娥一开始还推辞,后来推不动了,就任他去。再后来,他留了下来,在偏房搭了张床。山里人穷,没有那么多礼数讲究。
消息传开,外村人开始戳脊梁骨。有人说王秀娥不要脸,男人瘫在床上还往家里招野汉;也有人说杨老四图她什么,图个瘫子?可日子是人家的,外人再嚼舌根,也嚼不出米来。
周德顺最初知道这事时,三天三夜没吃饭,把王秀娥端来的米粥都掀了。他躺在床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声音粗粝嘶哑:“我还没死呢!我还没死呢!”
王秀娥站在床前,由着他哭、由着他闹。等他闹够了,她把打翻的碗一块一块捡起来,平静地说:“德顺,我撑不住了。家里六亩田,我一个人种不了;你的药,每个月要一千多;还要还修房子欠的债。老四愿意搭把手,我不图他别的,就图能把这个家撑下去。”
周德顺说不出话来,只是哭。他哭自己没用,哭连累老婆,哭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而杨老四,也从那天起,在周德顺的默许下,正式住进了这个家。
日子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就轻松。杨老四在附近的采石场打零工,一天挣个百八十块,时不时还要去邻村帮人盖房。王秀娥依然包揽家里的事,从早忙到晚。周德顺的褥疮犯过几次,最严重时烂到骨头,露出白森森的骨茬。王秀娥每天用草药给他敷,杨老四去镇上买药,来回三四个小时的山路,风雨无阻。
有一回,周德顺深夜发起高烧,翻来覆去说胡话。王秀娥吓坏了,把杨老四从偏房喊起来。两个人在漆黑的夜里,用门板抬着周德顺往镇卫生院赶。路是泥巴路,刚下过雨,滑得厉害。杨老四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硬是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抬。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周德顺的体温烧到四十度二,医生说再晚来一个钟头就危险了。
那一夜,王秀娥守在医院走廊,终于忍不住掉了泪。杨老四坐在她旁边,撕了块破衣服裹着膝盖,仰头喝了几口矿泉水,沙哑着嗓子说:“德顺哥命硬,死不了。”
王秀娥看了他一眼,三十七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全是岁月的沟壑。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了。周德顺还是瘫在床上,杨老四还是住在这个家。女儿周小娟在县城念书,每年寒暑假才回来。她喊杨老四“四叔”,关系不算亲近,但也不敌视。
可生活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温情脉脉。相反,随着周德顺的身体越来越差,家里的矛盾也越来越深。周德顺开始频繁住院,肝肾功能都在衰退,医生说是长期卧床导致的脏器衰竭。去年冬天,他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天,一天的费用近千元。攒了几年的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王秀娥开始动摇了。那天她从医院回来,坐在堂屋里,对着杨老四说:“老四,要不……你去另找个人吧。这个家,会把你拖死的。”
杨老四正磨着砍柴刀,头也没抬:“要拖早拖死了。我哪儿也不去。”
王秀娥说:“你在我家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我名声也不好听,连累你也没脸面。”
杨老四把刀在石头上蹭了几下,火星溅到地上:“我要脸面做什么?能当饭吃吗?能当药吃吗?”
王秀娥说不下去了。她别过脸去,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这个跟了她十年的男人,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亲人,却比任何人都可靠。
转折发生在今年春天。
县里来了个扶贫工作队,了解各家情况后,把王秀娥家列为了重点帮扶对象。工作队的人来找王秀娥谈话,问有什么困难。王秀娥起初不愿说,后来队长单独找她聊了两次,她才把家里的实情倒了出来。
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说:“王大姐,你丈夫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低保和残疾人补助。以前怎么没办?”
王秀娥说:“不懂这些,也没人告诉我们。”
队长叹了口气:“这事我们来办。还有,你家这个情况,在法律上,你丈夫是合法的婚姻关系,杨老四属于……呃,你们是事实上的帮扶关系。这个事我们不多说,但你要想清楚,如果哪天你丈夫不在了,财产继承是个问题。”
王秀娥没接话。她懂队长什么意思。十年了,她跟杨老四没领过证,没办过酒,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周德顺瘫在床上,离不了婚,也没法给她一纸休书。她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鸟,飞不走,也落不下。
更大的问题出在周德顺身上。今年六月,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王秀娥坐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僵硬,像一块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周德顺忽然醒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蠕动着嘴唇,说了句让王秀娥至今难忘的话。
“秀娥,老四呢?叫他进来,我有话说。”
杨老四进来了,站在床边,低着头。
周德顺喘着气,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老四,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秀娥跟了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别学我。”
杨老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像块铁塔一样杵在那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周德顺又把目光转向王秀娥,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我死了,你别哭。去跟老四把手续办了……别让外头人,再戳你脊梁骨。”
王秀娥终于放声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这十年来的委屈、辛苦、说不出口的苦衷,都哭了出来。
周德顺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医生说,是命大。出院那天,王秀娥和杨老四一左一右搀着他,走在镇医院的台阶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地上,怎么看,都像一家人。
寨子里的人还在议论。可王秀娥已经不在乎了。她明白,这世上的人,总爱看别人的热闹,可谁又能真的替谁把日子过下去呢?
故事的最后,是今年秋收。稻谷黄了,满山满谷的金色。王秀娥在田里割稻,杨老四在后面打谷子,周德顺被王秀娥背到田边的阴凉处,靠在草堆上看着他们。他的眼睛还能看见,耳朵还能听见,心也没有瞎。
他大声喊:“歇会儿!过来喝水!”
王秀娥直起腰,朝杨老四挥挥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田埂上,喝同一个大茶壶里的凉茶。杨老四用袖子抹了把汗,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野地瓜,扔给周德顺一个,又递一个给王秀娥。
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条狗在田埂上跑过,惊起几只麻雀。日子还是那么穷,那么苦,却还在往前走。
王秀娥望着天边,轻轻说了一句:“养不起,也得养。这是命。”
杨老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镰刀握得更紧了些。周德顺靠在草堆上,慢慢地剥着野地瓜的皮,像在剥自己那已经所剩无几的余生。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稻香。谁也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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