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七点,我照例去公园遛弯。手机里放着越剧《红楼梦》,听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那段,我跟着哼了两句。拐过喷泉池的时候看见老周在凉亭边上压腿,她穿一件枣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就招手:"今天晚了啊。"
我说昨晚追剧追到十一点,早上差点没起来。她就笑,说你也学会熬夜了,小心血压。我说我血压稳得很,倒是你,上次体检医生说你低压偏高。她说没事,高压才一百三,低压九十出头,医生说观察就行。
然后我俩就沿着湖边小路慢慢走。她走我右边,步子比我稍微快一点,边走边说她闺女昨天从上海寄了青团来,肉松蛋黄的,让我一会儿上她家尝尝。我说好,正好我腌了糖蒜,给你带一罐。她说行,说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晨光打在她脸上,气色红润润的,谁能想到十分钟后会发生那种事。
我们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我以为她系鞋带,还往前走了一步。没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她还站在原地,左手抬起来摸了摸额头,表情有点怪。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起猛了有点晕。我说坐下歇会儿,她摆摆手说不用,接着走。
又走了大概七八步,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脚步明显变慢了,右脚拖在地上,像鞋底粘了块口香糖。她还在说话,说清明节闺女要不要回来,但我听出她舌头有点硬,那个"节"字咬得含含糊糊的。我刚要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手里的保温杯就掉地上了,咣当一声,水洒了一地。然后她整个人往右边倒过去,一点预兆都没有,像一棵被从根砍断的树。
我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拽她胳膊,但我反应慢了,她半边身子已经摔在路边的冬青丛里。脸蹭着叶子,蹭出几道红印子,但她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歪着,右胳膊蜷在胸前不会动了。我蹲下去叫她:"老周?老周!"她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我,嘴动了动,但我听不清在说什么。左边嘴角往下耷拉着,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她自己好像不知道。
旁边晨练的人围过来好几个。有个戴帽子的老大爷喊快打120,有个年轻姑娘蹲下来问情况,我抖着手从兜里摸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接电话的小姑娘问地址,我脑子是蒙的,说公园,人民公园东门湖边。她说具体点,旁边那个老大爷抢过手机帮我说清楚了。
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是我这辈子过的最长的十几分钟。
老周就那么靠在冬青丛里,半边身子瘫着,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开始散,叫她不怎么应了。我跪在地上扶着她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往下沉,像一袋沙子从中间松了口。她嘴唇紫了一点点,呼吸声变粗了,呼哧呼哧的,我一只手护着她头,另一只手攥着她左手,那只手还是热的,但没什么力气回握我。
旁边有人递了纸巾过来,我给老周擦嘴角的口水。擦的时候发现她左边脸颊肌肉是僵的,捏都捏不动。她今天早上出门还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上涂了薄薄的豆沙色口红。现在口红糊了半边,混着口水蹭在脸上,我看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腿是软的。两个穿蓝衣服的抬着担架跑过来,问谁是她家属。我说我是邻居,家属马上通知。他们问有没有既往病史,我说高血压,低压偏高,别的不知道。一个人翻开她眼皮看,拿了小电筒照瞳孔,然后跟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们动作很快地把她抬上担架,固定好,套上氧气面罩。
我跟着上了车。车里嗡嗡的,仪器滴滴响,老周躺在那张窄床上,枣红色外套上沾了土和碎叶子,头发散了一半,银白色的发丝贴在脸上。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一路攥着她左手没松开。车颠簸的时候她眼皮动一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知觉,但我不敢松手。
路上给我闺女打了电话,让她去她家通知她女婿。接电话的是我女婿,我说你赶紧去周阿姨家,告诉她闺女你周阿姨脑梗了送医院了。我女婿问哪家医院,我说市中心,救护车正往那去。挂电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到医院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太全了。就记得急诊室门口那种白惨惨的灯光,推车轮子在地砖上轱辘轱辘的响声,护士跑来跑去,有人拿了一叠单子让我签字。我说我不是家属,一个年轻医生说那赶紧联系,病人要马上做溶栓,时间窗就那么几个小时。我急得又打女婿电话,他说已经通知了,她闺女正在从上海回来的高铁上,女婿和她儿子正往医院赶。
老周的儿子先到的,满头汗,白衬衫领子歪着,皮鞋上全是灰。他冲进急诊室又退出来问我:"阿姨,我妈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我嘴张了张,想说我们还在聊天,聊青团,聊糖蒜,她还在笑,话就堵在嗓子眼了,半天说出来的是:"快进去看看,医生等着签字。"
等老周闺女从上海赶回来,已经是下午了。她是从高铁站直接打的车过来,行李箱还在手边,眼睛红肿着,抓着医生问情况。医生说溶栓做完了,但目前还在昏迷,要观察。又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懂的专业词,什么"基底动脉闭塞""侧支循环代偿不足",我只听懂最后一句:"预后要看个人情况,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迟迟没走。老周的儿女在里面陪着,我透过门缝看见老周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了管子,身上连着好几根线,枣红色外套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早上还整整齐齐的头发全被剃了。我知道那是做手术备皮,但看着她光头躺在那里,我心里那个难受劲,没法说。
后来她女婿出来劝我回去,说阿姨您也累了,早点休息。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四个多小时,天都黑了。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春天傍晚的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时她还说"你腌的糖蒜别忘了"。
回到家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我早上走的时候忘关了。厨房台面上放着腌糖蒜的玻璃罐,我昨天刚泡上的,蒜还是白的,没入味。我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她摔倒之前的模样,红扑扑的脸,笑着回头说"肉松蛋黄的"。
一整天没吃饭,但一点不饿。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邻居群里的消息,有人问老周怎么样了,有人发了好几条"吓死人了",有人说"生命太脆弱了"。我一条都没回,拇指滑着屏幕,看见老周昨天还在群里发了个视频,讲怎么腌萝卜条,底下还跟了三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条,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稳稳当当的:"那个萝卜啊,不用削皮,洗洗干净就行,带皮腌出来才脆。"声音跟平时一样,清亮亮的,带点她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儿。我听完这条又点开第二条,她说"盐要多放点杀杀水",第三条还没听完,我就把手机扣过去了。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水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早上那个画面,她好好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去了,连一声"哎哟"都没来得及喊。
今天早上我没去公园。坐在阳台上往外看,能看见公园的树梢,绿蒙蒙的一片春天。原来每天早上我们在湖边碰头,一人一个保温杯,走三圈歇一圈,说说闺女说说菜价说说最近追的剧,日子平平淡淡的,从来没觉得那有多珍贵。
医生说脑梗这东西,有时候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老周体检报告上的低压偏高,谁也没当回事,包括她自己。昨晚上她闺女在医院拉着我说,她妈前两天打电话还说头有点晕,她让她去医院再查查,她妈说不用,春天嘛,血压有点波动正常的。就那么一句话,谁能想到呢。
我现在坐在这儿写这些,手还是冰凉的。春天太阳那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小孩在笑,日子还跟昨天一样过着。但湖边那张长椅上,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会有人穿枣红色外套坐在那里等我了。
我决定今天下午去医院看看。带罐糖蒜去,虽然还没腌好,但让她闻闻味儿也行,她好那一口。医生说意识恢复需要时间,得靠外界声音和熟悉的味道刺激。我腌的糖蒜她每年都吃,闻着那个味儿,说不定她就知道我在旁边等着她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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