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一遍遍播着航班到达的消息。

我拖着小行李箱快步往外走,三天没见,罗向东该在外地谈项目。

出口处那道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灰色大衣,红玫瑰,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和六年前求婚时一模一样。

可那个笑,让我脚底发凉。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低头凑到我耳边,声音温温柔柔:“老婆,这个惊喜,你喜欢吗?”我说不出话,只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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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向东又说不回来吃晚饭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副干净的碗筷发呆。

傍晚六点半,桌上一荤一素,都是我做的。

鱼香肉丝,清炒菜心,都是他爱吃的。

但他说临时来了客户,让我别等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对着满桌菜坐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心里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两年了。

从罗向东升任公司副总那天起,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到后来索性隔三差五出差,一走就是三五天。

我今年三十岁,有两个月没和他一起吃过晚饭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翻到三年前的照片:我穿着职业装站在写字楼门口,那是陈雨晴偷拍的,配文写着“职场女精英”。

照片里的那个人,眼睛里有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愣是没认出那是自己。

我本来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干了四年,虽然挣得不多,但每天都有人叫我的名字。

有话聊”是我爸妈当年的判断,谁也没想到他会忙成这样。

婚后第一年还好。

那时候他还没升副总,每天下班回来会帮我收碗、倒垃圾,偶尔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靠在他肩上,我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

后来他就开始忙了,电话不断,人在家,魂不在。

起初我还闹。

有一次他出差回来,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他愣了一瞬,随即赔着笑哄我:“我这不都是为咱们这个家嘛。”我又心软了。

陈雨晴劝过我:“若琳,他对你好就行了,他挣的钱不都给你花吗?”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心里那个洞,不是钱填得上的。

夜里十点多,罗向东回来了。

我躺在卧室床上,听见他轻手轻脚开门,又去浴室洗了澡,才爬上床在我身边躺下。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我的方向,呼吸均匀。

我背对着他,眼睛瞪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他明明睡在我旁边,可我觉得那张床空得吓人。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想去哪逛就去哪逛,买点自己爱吃的。”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大概觉得,只要给钱,就能抵消所有缺席。

我没回那条消息,也没点转账。

也就在那天下午,赵烨烨找我来了。

电话里他的语气带着笑:“听说你家那位最近老出差?”我没应声。

他接着说:“晚上来我店里坐坐呗,新进了几瓶好酒,请你尝尝。”我本能地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换了条藏蓝色的裙子出门。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莫名有一种干了坏事才有的紧张感。

可那只持续了两秒钟。

我想到罗向东明天又要出差去外地,心里那点愧疚就淡了。

自打跟老同学断了来往。我说知道。他没再提。

店里的灯光暖黄,木桌上摆着手工蜡烛。

赵烨烨调了杯酒给我,金黄色的酒液里沉着两片薄荷叶。

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这杯叫‘放不下’。”我端着杯子愣了半天。

他说:“别愣着,尝尝。”我抿了一口,酸酸甜甜,后劲有点苦。

他坐在对面问我:“跟罗向东,还好吗?”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杯才走。

出清吧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激灵。

赵烨烨追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夜路凉,穿着吧。”我说不用。

他退后一步举起手:“就送你到路口,别想太多。”我低着头走了。

那件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他小时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清吧门口,身影在路灯光里被拉得老长。

到家时快十一点了。

我拧开门锁,低头换鞋。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罗向东坐在沙发上,黑黢黢一团人影,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我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去哪了?”我说:“去超市了。”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我空空的手:“买什么了?”我卡住了,两秒后才说:“没买着合适的。”他没追问,只说了句“早点睡”,就起身进了卧室。

留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心脏咚咚地擂着胸口。

他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外面凉多了。

02

陈雨晴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提着一袋子水果,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洗了盘草莓端出来。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学一个寝室住了四年,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

她知道我过得不好,但她劝我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一样。

“若琳,我要是你,我才不愁呢。老公能挣钱,房子车子全是你的,你只管在家享福,这日子还给谁都不换。”她坐在我对面,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含糊不清地说。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陈雨晴看了我一眼,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回老罗跟我说,他公司缺个行政助理,问我愿不愿意去上班。”我愣了:“他跟你说的?”陈雨晴点头:“前两天他来我家送东西,顺嘴提了一句。他说你在家待久了容易闷,让我多陪你出去走走。”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罗向东什么时候跟陈雨晴这么熟了?

她咽下嘴里的草莓,又补了一句:“你这人啊,就是容易多想,守着这么好的男人,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和罗向东正经说过话了。

她走之后,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

想起上个月陈雨晴生日,我送她一条丝巾,她笑着说“太贵了”。

罗向东在边上随口接了一句:“你喜欢就行,改天给你换个颜色。”我当时以为他随口说的客气话。

现在想想,那语气,熟悉得像是常打交道的人才有的。

我拿起手机想问个明白,打到一半又删了。

问什么呢?

问“你是不是和我老公背着我联系”?

他不可能瞒着我做出这种事,他这个人看着糊涂,其实比谁都拎得清。

下午三点,赵烨烨发来微信。

一条度假村的链接,白沙碧海,傍晚有烟火大会。

他问我:“周末有空吗?一个人?”我看着屏幕,心跳快了几下。

我没回,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

那套藏蓝色裙子晾在衣架上,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摆。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还没干透的布料,心里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

晚上罗向东回来了,难得地早。

他进门换了鞋,顺手接过我手里的菜,卷起袖子要下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姜片,料酒腌鱼,锅里油热了起来,他熟练地把鱼滑下去,油花滋啦一声响。

他手里忙活着,头也不回地说:“周五我出差去外省,三天,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我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像擂鼓一样:“嗯,正好我大学同学说周末聚一聚,我想着……去省城一趟。”他终于转过身来,锅铲在手里停了一下:“省城?”我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同学会,玩两天就回。”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那你去呗,正好散散心。”他这么痛快,倒让我有点意外。

我心里一松,又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炒菜,声音顺着油烟飘过来:“玩得开心点。”我站在他背后,嗯了一声,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胃却像塞了团棉花。

他这么好说话,我反倒更不安了。

罗向东从来不是个能随便糊弄的人,他这么痛快,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压根懒得管我?

第二天上午他出差,走前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卡里的钱够用吗?”我说够。

他点点头,提起行李箱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大门,才掏出手机回赵烨烨的消息:“去。周五早上走,周日下午回。”消息发出去,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翻出夏天的裙子、防晒衣、泳衣,叠好了放进箱子。

拉上拉链那一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慌张。

我想把自己停在这里,但脚已经站上了悬崖边。

那晚我睡得比平时沉,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个人给了我一点久违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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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早上六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赵烨烨的车停在小区的南门,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站在车旁抽烟,见我走来,把烟头摁灭了,笑着替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走嘞。”我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

保安探出头看了看我们,又缩回去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莫名有点慌。

车开了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罗向东的消息:“出发了?”我回:“嗯。”他又发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有五秒钟才回了一个字:“好。”赵烨烨瞥了我一眼:“他查岗?”我说不是。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伸手把音响拧开了。

放着老歌,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我靠在座椅上,慢慢放松下来,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从市区到度假村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太阳白晃晃地砸在头顶,海风带着咸味扑过来。

赵烨烨去前台办入住,我在大堂的落地窗边站着,看着远处那片蓝汪汪的海,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逃了一场大难。

房间在七楼,相邻的两间。

他刷开房门回头看我:“晚饭在楼下吃还是去外面?”我说随你。

他笑着举起手里的钥匙:“这条件,够你加班?”到房间我第一件事是打开衣柜,把箱子里的衣服挂进去。

拉开阳台门,海风一下涌了进来,卷起窗帘,鼓成一个大包。

我趴在栏杆上看海,远处有几只白鸥贴着水面飞。

晚上赵烨烨带我去吃海鲜。

大排档里人声嘈杂,他点了蒜蓉粉丝虾和几瓶冰啤酒。

我剥着虾壳,他给我倒酒,碰杯的时候他说:“祝你这两天过得像个人。”我笑了一下,碰了他的杯子,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进胃里,整个人都通透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我:“罗向东知不知道你出来?”我手里的虾壳停在半空,然后说:“知道,我说是省城同学会。”他放下杯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你回去怎么圆?”我说:“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他没再追问,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喝完最后一瓶啤酒,他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吧,带你去看日落。”

沙滩上人不多。

我脱了鞋拎在手里,一步一步踩着海水,冰凉的浪花没过脚踝又退回去,暖暖的,痒痒的,像小时候夏天淋了雨光脚走在水洼里的感觉。

赵烨烨蹲在沙地上抽烟,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这地方挺不错的。”他把烟头摁灭了:“是啊,什么都好,就是一个人来没意思。”我没接话,看着远处的落日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他忽然侧过头看着我:“若琳,你有多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一场日落了?”我想了想,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转过头去,声音混在海风里:“你眼睛里那点光,都快熄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海边的夜安静得只剩下涛声,隔着墙隐隐能听见赵烨烨在那边走动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罗向东发了一张照片:他一间酒店房间的窗景。

窗外的楼群轮廓挺眼熟,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楼顶上有个尖塔,旁边竖着根信号塔一样的柱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认不出那是哪个城市。

算了,兴许是我想多了。

临睡前,我回了他一句:“到了,挺好的。”他回:“那就好。”我按灭屏幕,侧身躺下。

窗外海风呼呼地吹,可我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过。

04

第二天一早,赵烨烨租了辆车,带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古镇。

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卖姜糖和手工银饰的小铺子,巷子的尽头有一座老戏台。

台上灰扑扑的,木柱子裂了缝,挂着一张褪色的横幅,写着“古镇文化节”。

赵烨烨站在戏台前转了一圈:“这种地方就这样,你小时候来过吧?”我说:“有印象,但是很小的时候了。”他点点头:“那时候多好,什么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不用自己操心。”我看了他一眼,心里一动。

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直说,绕着弯儿戳你心窝子。

那天中午我们在镇上吃了碗馄饨。

老板娘是个快五十岁的大姐,热络地招呼我们坐下,问:“小两口出来旅游呀?”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朋友。”她笑了笑,转身去下锅。

赵烨烨低头吃馄饨,看起来也没多解释的意思。

我坐在他对面,有点坐立不安。

下午往回走的时候,他拐进一家小店买了一串贝壳手链递给我:“刚才路过看到,觉得挺配你。”我接过来看了看,贝壳打磨得很光,串着一条红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晚上回到度假村,我站在阳台上看星星。

赵烨烨递过来一瓶啤酒,两个人隔着阳台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手机忽然亮了。

罗向东发了两个字:“在哪?”

我愣了一下,心跳猛地快了。他以前从来不过问我的具体位置,一般只会问“吃饭了吗”

“到家了吗”。

我回:“在酒店休息。”过了大概一分钟,他那边又发来一条:“同学会好玩吗?”我又僵硬了一下,说:“挺好的,见了几个老同学。”他说:“那就好。”再没有下文。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可心里总觉得不大舒服。

罗向东平时不是这种风格。

他不问则已,问起来一定要刨根问底。

今晚这个态度,轻飘飘的,像是……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可能,他又没有千里眼。

但他昨晚发的那张窗景照片,我总觉得哪里眼熟。

我重新翻出那张图,放大了看。

窗外有一栋造型很特别的建筑,外墙刷成米黄色,顶上有个时钟。

我盯着那个时钟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本市最老的那栋地标钟楼,就在市中心,离我们家,步行不到二十分钟。

他的酒店窗景,不是外地,是本市的钟楼。

我整个人僵在阳台上,手机差点握不住。

他根本没出差。

他就在本市。

那他为什么告诉我出差了?

他为什么要骗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知道了?

知道我没去省城?

知道我骗了他?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才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也许他是临时改了行程呢?

也许他现在才刚回本市呢?

可那个钟楼,离机场一个小时车程,离我家二十分钟。

如果他周五出发去外地,那么他给我拍这张照片时,应该在外地,而不是在本市钟楼附近。

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坑。

那天晚上赵烨烨叫我下楼喝酒,我说不去了,累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反复翻看罗向东发来的那几条消息。

他发那张照片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如果是出差在外的酒店,窗外不可能出现本市的钟楼。

除非他根本没走。

我越想越怕,想给他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可又不知道话该怎么开头。

问“你还在外面吗”,他如果说“在”,我总不能让他开个视频给我看。

到底要不要问?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最终我还是把手机放下了,决定什么都不问。

万一他不清楚我知道多少,我自己先露了底,那就真完了。

第二天早起,我一夜没睡好,眼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青印子。

赵烨烨看到我,愣了一下:“昨晚没睡好?”我说:“有点认床。”他没多问,只是收拾好东西:“那今天早点走吧,省得你累。”

我坐在他的车子里,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海岸线,心里乱糟糟的。

明天下午就回去了,我该怎么面对罗向东?

如果他真的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我该怎么办?

赵烨烨一直专心开车,偶尔说一句笑话,可他看见我的脸色,就沉默了。

那天下午我们回到度假村收拾行李,晚上谁也没提第二天的事。

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我站在门里,隔着玻璃门看他的背影,忽然特别想问他:“你到底是真的想带我出来散心,还是……带着什么别的心思?”但我没问出口。

我怕那个答案,自己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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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下午三点十分,航班降落。

我一夜没怎么合眼,飞机上又颠簸了一路,脑子昏昏沉沉的。

下了廊桥,两条腿都是软的。

我拖着行李箱,往到达口走,边走边想着一会儿怎么圆谎。

先回家,把行李放下,然后给罗向东发条消息,说同学会结束了。

要是他问起细节,我提前跟陈雨晴串个词,就说她也去了。

微信她已经回了一个“”字,没多问。

前方那道玻璃门越来越近,门外涌进来接机的人声。

我抬头,习惯性地在人群里扫了一眼。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下一桶冰水。

罗向东站在出口正中间。

灰色大衣,深蓝色围巾,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红得刺眼。

他不再笑了。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刀片还薄,眼里的温度,让我后脊梁骨都凉透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朝我伸出手:“老婆,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片空白。

我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断开的声音。

赵烨烨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行李箱的拉杆还举着,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看见罗向东的瞬间,那双眼睛像见了鬼一样。

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罗向东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我身后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像扫过一面墙,一个路标。

然后他收回目光,笑着朝我走近,一只手接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把花塞进我怀里:“走吧,车在外面。”声音、动作、表情,都是丈夫来接妻子的样子。

可他越这样,我就越怕。

我机械地跟着他往外走,腿像灌了铅。

路过赵烨烨身边时,他死死地杵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极小:“若琳……”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罗向东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往他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说:“还看什么呢?走了。”那声音带着笑,但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像铁钳一样。

出了航站楼,车就停在出发层。

他拉开副驾的门让我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一辆车,两个人都没说话。他没问那三天去哪了。我问不出口。

我像一只知道死期将至的兔子,僵直地坐在副驾驶上,浑身发冷,连方向盘上的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启动引擎,调了一下后视镜,声音淡淡的:“累了吧?先回家休息。”我没回答,只是紧紧攥着怀里那束玫瑰,指尖被刺扎了一下,刺痛传来,我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不敢开腔,开回了家。

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我的行李箱,却看见我坐在副驾上没动。

下车吧,”他看了一眼,“都到家了。”我抬头看见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阳光里,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我伸出一条腿,踩在地面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在我前面,步伐平稳,像往常一样打开家门。

我走进门,想往卧室走,他忽然开口了:“先坐下,喝口水。”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我:“那三天,玩得开心吗?”我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能发出声音,他又补了一句:“要是不开心,那就太亏了。”他站起身,往卧室走:“洗个澡吧,晚上我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06

那顿饭我吃得如同嚼蜡。

罗向东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菠菜,都是我爱吃的菜。

他的表情也很平静。

盛饭,夹菜,给我舀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发毛。

排骨炖得软烂,我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住。

他伸出手,用公筷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怎么了?手抖?”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声音发虚:“没……上午没休息好。”他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饭。

饭桌上安静得只听见碗筷碰击的声音。

饭后我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蒸腾的水汽充满整个浴室。

我站在花洒下面,任由水流冲刷着脸,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一定知道了,一切都知道了。

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出发那天?

还是出去之前?

他今天特意去机场接我,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浴室待了将近四十分钟,直到水变凉了才出来。

我磨磨蹭蹭地回到卧室,看见罗向东坐在床边,面前摊开着我的行李箱。

我的衣服、防晒霜、充电宝,被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

我的全部动作都凝固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行李箱隔层里那个东西硌手,我拿出来放桌上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放着一张机票的登机牌。

从省城到海市的登机牌,打印日期是周五早上,落地时间:海市机场。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海市”,而不是他以为的“省城”。

罗向东依然没有发火,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你的东西自己收拾一下吧。”然后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走出了卧室。

我像一座石雕一样杵在原地,他回手带上了门,那轻微的关门声在我的心里,却像一座山砸了下来。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登机牌,手在发抖。

周五早上我出发时,这张登机牌我明明放在钱包夹层里,值机的时候拿出来扫过码,之后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后来外套换下来放进了行李箱。

他翻了我的行李箱,从外套口袋里找到了登机牌。

他根本没有问我,他把证据摆在桌上,让我自己看。

我站在卧室中间,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无处可躲。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朝向我:“对了,你看看这个。”屏幕上是赵烨烨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古镇的戏台照片,配文:“和有趣的人,来有趣的地方。”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

照片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戏台前的石板路上,清清楚楚。

他还挺会找地方的,”罗向东语气轻轻,“这条朋友圈,还把定位也一起发了。

我抬眼一看,定位两个字清晰地写着:“海市,海市古镇。”他连我们去了哪里都知道。

他没有发火,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点睡吧。”说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背过身去,再没有出声。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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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罗向东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早餐在锅里,我回公司开会。”我愣了许久,把纸条攥在手心,出了一身冷汗。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发现我那部分资金被锁定了。

我又打开另一张储蓄卡,里面的流动资金也被转成了定期。

我心里发凉,赶紧给陈雨晴打电话。

她接起来时支支吾吾:“若琳……你别多想,我前两天碰到他,他说怕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让我平时多看着你点。”

我心里猛地一沉:“你什么时候跟他走的那么近?”

陈雨晴沉默了,才小声说:“他上个月来我家送东西,你老公跟我老公认识挺多年了……”

我不由得攥紧了手机:“我出去那天,是不是你跟他说的?”

陈雨晴没有正面回答:“若琳,你别怪我……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他担心你出事才问的。”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你把我出去的事告诉他了?”

陈雨晴沉默了很久:“你上飞机那天,他打电话来问你有没有跟我在一起……我说你去省城了。”顿了一下,她才补了一句,“可他好像早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浑身发冷。

赵烨烨的店被人举报消防不合格,停业整顿。

之后,一笔旧债又被人翻了出来,连本带息找上门来。

他在电话里声音发慌:“若琳,是你老公干的,肯定是他。”

我拿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赵烨烨说他干的,我知道是他干的。

可我能怎么办?

是我先骗了他,是我自己踩进这个局里的。

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

晚饭时,罗向东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菜,一进门就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油烟机呼隆隆地响。

他做了两菜一汤,端出来摆好,招呼我吃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忽然开口:“你那个朋友赵烨烨,最近还好吗?

我筷子一抖,声音干涩:“不知道,没怎么联系。

他“”了一声:“他那个店,好像关门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听说他欠了不少钱,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握着筷子,指尖微微发白:“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抬起头,笑了笑:“我有个朋友跟他有业务往来,前几天聊起来说的。”他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闲事。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罗向东,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怔了一下,露出一个不解的神情:“你说什么呢?”

我声音发抖:“赵烨烨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沉默了片刻:“若琳,你是我老婆。你出去跟他玩三天,你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你回来我也是好好伺候你,一句重话都没说。”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他反问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赶尽杀绝的人?”他说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我走向厨房:“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坐在餐桌前,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没有回卧室。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三天的每一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出发那天他在门口送我,说玩得开心。

那天晚上他拍的窗外钟楼,是不是在暗示我?

他手里那张登机牌,是随便翻出来的,还是他早就知道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现在才发现,我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下棋,而我连棋盘都没看见。

夜半时分我迷糊地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多。客厅的灯亮着,我没有过去看,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08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浇花洗衣,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罗向东每天准点下班回来,吃完饭就进书房,偶尔加班到很晚。

他不再提那几天的事,也不再翻我的手机。

他甚至比之前更体贴,吃饭时会主动问我“菜咸不咸”、“要不要多喝碗汤”。

可我越来越怕他。

他越是若无其事,我越觉得那张温和的脸底下藏着我看不见的东西。

周五晚上,他带我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点了红酒和牛排,烛光晃着。

他举起杯子:“尝尝这酒,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我端着杯子没动:“今天什么日子?”

他笑了笑:“没有什么日子,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他切牛排的动作很优雅,放下刀叉看着我,“若琳,咱们结婚也快三年了,这三年我忙工作,陪你的时间少。以后我会尽量多顾家。”他说得很诚恳,目光温和。

我差点就信了。

回到家里,他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若琳,我是赵烨烨。店没了,钱也没了。我现在在老家,暂时不回来了。你老公他妈的不是人。他要的不是你,是你的命。你信我最后一次,离他远点。”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在发抖。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删掉了那条短信。

罗向东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早点睡吧。”他径直走向卧室。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他关上的门,一夜没动。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像走在一层薄冰上,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罗向东渐渐不再提那些事,甚至主动给我转了一笔钱:“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我点开转账,金额不少。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要警告我一下,过去了就算了。

但我知道,罗向东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我不再去赵烨烨的酒吧。他走了之后,店关了,微信号注销了,电话号码也成了空号。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存在过。

周末,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见到我,高兴得忙前忙后,包了饺子。

我坐在厨房里帮她剥蒜,她背对着我,声音淡淡的:“向东这孩子,是个过日子的人。你爸身体的事他也帮了不小的忙……你有时候别太任性了。”我剥蒜的手停了下来:“他给你打电话了?”我妈没回头:“他前两天来过一趟,送了些保健品。”

我低下头,手里那颗蒜瓣被指甲掐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他在我没有回家的时候,替我回了我妈家。他到底在这座城市里,布下了多大的网?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罗向东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见我进门,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妈那边还好吗?”我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了娘家?”他眼睛没离开电视:“你妈打电话来,说你中午回去吃饭。”他轻轻补了一句,“我让她多给你包点饺子,你爱吃韭菜馅的。”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的包,沉重得几乎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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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月后,赵烨烨又联系我了。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才接。

那边沉默了几秒:“若琳……是我。”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这边出了点事……你能借我点钱吗?三万就行,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你怎么了?”

他声音低低的:“酒吧倒闭以后欠了不少钱,我跑回老家躲了几天……那些人跟过来了,我一个朋友家的门都被砸了。”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挂了电话,我去梳妆台翻出一张存折。

那上面有我婚前攒下的三万块钱,一直没动过。

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银行,把钱取了出来。

我穿了一件不常穿的外套,戴了口罩,把钱装在牛皮纸袋里,放在约定好的储物柜。

我没有见他。

下午四点回到家,钥匙刚拧开门锁,手机就弹出一条银行通知:“您尾号为××的账户,支取人民币30000元。”我心头猛地一跳,我的手还没碰到手机,客厅的沙发上传来一个声音:“回来了?”我心里一颤,循声望去。

罗向东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几上,放着一个眼熟的牛皮纸袋,正是我装钱的那个,还有一张银行的取款小票。

小票上的日期,正是今天。

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愣在原地。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你今天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吧,给谁了?

我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