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手机铃声响得刺耳。

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十多年没见的区号。

接起来,那头是继母的声音,沙哑、苍老:“你爸住院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半夜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不是你们家人。”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头。可那一夜,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翻涌而出的,全是十年前那个让我心死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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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我最后一次踏进那个家的门,是接到继母电话说我爸胃出血住院。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租着城郊的隔断间。接到电话,我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绿皮火车赶回去。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找到病房,推开门,我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继母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来了?”

我把包放下,走到床边,喊了一声“爸”。

我爸睁开眼,看见我,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回来了?”

嗯。我点头。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给他倒了杯水。继母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爸,转头跟我说:“你吃饭了没?”

我说不饿。

就在这时候,邓强推门进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声“妹”。

我没应。他在外头混了那么多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爸在医院住了三天,我就在病房里陪了三天,晚上趴在床沿打个盹,白天给他端水擦脸倒尿盆,继母偶尔来一趟,坐一坐就走。

那三天,我爸没跟我说几句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父女之间隔了十多年,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

第四天下午,继母把我叫到走廊里,脸色不大好看:“晓雯,你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出院的,你说你请了几天假?”

我说请了一周。

继母点点头,又说:“你哥那边,你嫂子带着孩子也过来了,家里实在是腾不出你住的地方,你看看……要不,你在医院附近找个宾馆住几天?”

我当时站在走廊里,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我从小学到大学住了十几年的家,连门锁都是我换的。现在,我亲爹躺在病房里,我这个当闺女的,连家里一把椅子都轮不上了。

我没吭声。

继母又说:“也不是要你走,就是家里地方实在小,你哥一家三口住着,你也知道,那房子就两个房间……”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爸精神好了一点,靠在床头喝着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喝,犹豫了一整个晚上,最终还是开了口:“爸,阿姨说,家里没我住的地方了。”

我爸的勺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嗯,你阿姨也不容易。”

我盯着他,心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我看了他很久很久,他就一直在喝粥,没有抬过头。我把手里的毛巾放下,拉上行李箱拉链,说:“那我走了。”

我爸没有抬头。

我推开病房门,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过头,我爸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那碗白粥。

我出了医院大门,十月底的风吹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行李箱,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我坐了整夜的硬座火车,第二天上午回到出租屋,收拾了一下就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办公桌上那台旧电脑慢吞吞地开机,我看了半天屏幕,不知道该干什么,也没人跟我说话,把那天的考勤卡打完,我就那样坐到了下班时间。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踏进那个家的门。

02

那之后的日子,说不苦是假的。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工资从两千八涨到四千五,住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每天挤一个多小时地铁上下班。

后来考了证,跳了一次槽,工资翻了一倍,搬进了一个真正的单间。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可那个家,我一次也没回去过。我爸打过几次电话,我一次也没接。后来他换了号码,我就不认识了。

我有过一个男朋友,处了两年。

他问我家里人,我说都去世了。

他说那咱们结婚的时候连个长辈都没有?

我说不用,就我们两个。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后来分手了。跟他也分了。

二十四岁那年,我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

他是北方人,老家在一个矿上,比我大四岁,话不多,踏实。

我们处了一年,结婚了。

结婚的时候,我没叫老家那边任何一个人。

我丈夫叫周林,说来也巧,也姓周。

婚礼办得简单,没多少亲戚,就是几个同事朋友吃了顿饭。

周林问我:“你家那边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说:“没有了。”他也没多问。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太较真,只要我不说我就不问,给我留够了余地。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安稳。我在一家单位做会计,周林在工厂做技术员。两个人挣得不多,但踏实攒着。第二年我生了个女儿,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只是深夜里偶尔会梦到从前,梦里我爸还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放学,阳光透过树叶的裂缝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我爸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梦醒了,枕头就是湿的。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路过老家那个城市。

大巴车在高速路口停靠休整,我隔着车窗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个方向,大概就是那个家的方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攥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

我指着路边的糖葫芦说想吃,他二话不说就停下来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我咬了第一口,酸甜酸甜的。

车上广播在催着关车门。我低下头,没有再看,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被我捏得变了形。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没想到,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老家的门朝哪边开,我都快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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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年后的这个深夜,坐在客厅里抽烟的时候,我数了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老家了,久到那房子的轮廓都已经模糊。

女儿睡在里屋,周林出差去了外地。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灯光昏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我没有接。

它又响了一次,挂断,再响起。如此反复三次。最后一次,我拿起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存的是一个字:“老周。”

是爸的号码。他换了好几次号,有一次我在他朋友那里看到他的联系方式,就存了。存了十年,一次也没拨过。

我接了起来。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我爸的声音:“喂……是晓雯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虚虚的气音,像漏了风的破风箱。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淡淡的:“嗯,是我。”

“你阿姨说给你打了电话,我……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他咳嗽了几声,沙哑得很,“我这病,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我就想看看你。”

我握着手机,那话像一根粗粝的绳,一圈一圈勒着我的胸口。

十年前,他低头喝粥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那些年攒下的委屈和愤怒又被勾了起来,一股脑冲上心头。

我说:“你不是有邓强吗?你让你儿子去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爸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晓雯,爸这辈子……对不住你,可爸心里头,一直都记着你……”

我攥紧手机,眼眶发酸,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你记着我?你记着我,当年就不会让我走。”

电话那头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我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台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视,什么内容都看不进去。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第二天上班,心思烦躁,账目算错了两笔。下午的时候,我跟领导请了几天假。

周林出差回来,看我收拾行李箱,问我:“是要回老家吗?”

我说:“我爸怕是撑不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孩子我看着,钱不够跟我说。”

我拉着行李箱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周林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说:“路上小心点。

04

下了火车,我打了辆车直接去医院。

一路上,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到陌生。

小城比十年前大了不少,道路两旁多了许多新楼房,可我坐车里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转弯的时候,我认出了街角那家老照相馆,还挂着褪色的招牌。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走错了房间。

病床上那个人,骨瘦如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撑着灰黄的皮肤。

眼窝黑黑的,像熬了很多个夜晚。

十年前那个虽然沉默但身体壮实的我爸,不见了。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亮光。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好一会儿没能发出声音来。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灌了铅,走不进去,也说不出话。

继母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看起来也比十年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她搓了搓手,像是有些局促:“晓雯,你来了,路上累了吧?还知道你来,你爸今天早上高兴得吃了半碗粥。”

我没有接她的话。我走到床边,看着我爸。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像要够我的手。我没有握,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

“爸,我来了。”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中平静。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继母端来一杯温水递给我,我没有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顿了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到门口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还有心电监护仪那“滴,滴”的声音。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

我每天来医院,坐在床边,帮他看点滴瓶,给他倒水换药。

他话不多,我也不想多说,很多时候两个人就是沉默着,他看着我,我看着窗外的天。

有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我爸的脸上,照得那层灰白的皮肤泛出一点点暖色。

他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了一些,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盹。

我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他醒过来,看到那碗苹果,愣了一会儿,慢慢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咀嚼。

“跟你小时候一样,削苹果总喜欢捣成小块。”他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没有接话。心里头某处却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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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帮爸收拾床头柜,找着一只旧皮夹。

皮夹的边角磨得发白,皮质开裂了,他却还一直用着。

我翻开,里面没有多少钱,只有一张照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单。

照片上的人是我。高中毕业那年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写字了,歪歪扭扭的,用了好多年了,但字迹还清晰。写的是:“我闺女,2008年。”

我看见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头一阵翻涌。我忍住没掉眼泪。

我把照片放回皮夹里,起身准备放回去,却看见皮夹内层折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存单,户名写着“周晓雯”,上面有一笔钱。

我盯着那张存单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很久,抬起头看着我爸。他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方向,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我没有出声,把皮夹合好,放回原处,转身进了洗手间。

我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眼眶红红的。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一遍一遍,直到那股酸意被压下去。

晚上回宾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爸的皮夹里,还放着我的照片,字是他多年没写过的那种生疏字体。他究竟多少次打开皮夹,看过那张照片?

又或者,他每次看照片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些年我积攒起来的恨意,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一道裂缝,从那个缝隙里冒出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为自己的动摇感到愤怒。我恨了十年,怨了十年,他说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过。我凭什么因为他的一张照片就要心软?

可那张存单上的数字,厚墩墩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走。

那一夜,我反反复复醒了七八次。

06

第二天,我照常去医院,带了一碗熬好的小米粥。爸靠在床头,喝了两口,抬头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我坐在床边,剥着一颗橘子,橘子皮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晓雯,”他叫了我一声,“你恨爸不?”

我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爸知道,你心里头委屈。那年的事,是爸对不住你。”

我捏着橘子,指腹压进果肉里,汁水渗出来,黏糊糊的。我没有抬头,只是捏着那只橘子,看着橘黄色的果肉一点点在我手里变形。

他说:“你阿姨她……她那会儿也是怕,怕你哥一家没地方住。爸嘴笨,没拦住。”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又低了一些,“这些年,爸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嫌烦,怕你挂了电话不肯再理我。”

我终于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理你吗?”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把那只捏坏的橘子放到床头柜上:“你不是嘴笨拦不住,是你压根就没想着留我。你一句话都没说,连一句‘别走’都没说过。你让我觉得,那个家是真的没有我这个人了。”

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着牙根。

我爸低着头,那棵干枯的老树一样,蜷缩在病床上。没有辩解。过了许久,他说:“是,这是我的错。

我站起来,背过身去。他看不见我的脸。

“你留着我的照片,存着钱,却在十年里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走到门口。

他忽然开口:“爸也是怕,怕你嫌我这个当爹的不中用。”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泄进来。

我听见他接着说:“晓雯,爸一辈子窝囊,没替你挡过什么风雨。可是爸这些年,每回在报纸上看到你那个城市有什么事情,都要坐立不安好几天。

我的手握在门把上,指节泛白,最终还是把那扇门关上了。

我走回床边,坐回那把椅子上,什么话都没有说。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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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爸的精神越来越差。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回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有声音。继母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房子的事,你就不能让我做主?”

我爸的声音虚弱,却很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