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那晚程飞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回。
他正喝酒,酒是两块钱一两的散白,倒在大碗里,已经见了底。
程晟睿的声音从手机那头冒出来,说要买一辆车,落地三十八万,还差一口。
程飞酒劲上头,当着林馨月的面把话拍了出去:哥给你想办法。
林馨月从卧室出来,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程飞一眼扫到纸上的“县人民医院”几个字,酒醒了一半。
可那纸上的字迹像被水洇过似的,模模糊糊他看着费劲。
林馨月说,你爸的检查报告。
程飞的心往下坠了一下,又让弟弟一个电话给拽了回去。
程晟睿在麻将馆里扯着嗓子吼:爸好得很,天天能吃能睡!
程飞挂了电话,推开林馨月递过来的那张纸,嘴里蹦出两个字:离婚。
林馨月没闹,就看着他。
客厅的挂钟走了整整一圈,她转身回屋,第二天一早跟他去了民政局。
一个月后,程飞坐在饭店里,给她倒了一杯茶,想把这台阶铺得漂亮些。
林馨月坐在他对面,手边搁着一个文件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把程飞的心剐了个干净。
01
程家住在县城老街上,三层自建房,墙面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了。
一楼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铺的塑料布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磨得起了毛。
程飞那晚坐在堂屋里喝闷酒。
女儿程诺在里屋写作业,林馨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一个也不爱看的男主持人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程飞觉得脑子嗡嗡的,手机屏幕亮了三次他都没看见。
第四次,手机响了。
程晟睿的声音从那头冒出来的时候,程飞已经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哥,我跟你说个事。
程晟睿的音调带着兴奋:我看中一款越野车了,四驱的,落地三十八万,就那个叫什么来着……你管多少钱,哥给你想办法。
程飞把碗往桌上一墩。
程晟睿在那头嘿嘿笑了一声,说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挂了电话,程飞觉得心口那口气顺畅了不少。
他程飞混了半辈子,在县城包了几年的小工程,手下带的工人从三个变成十几个,日子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亲戚面前他腰杆子挺得直。
可他弟弟程晟睿不一样。
程晟睿今年二十九了,高中毕业后进过厂、跑过快递、卖过保险,干一样丢一样,到现在还住在父母家里。
程飞觉得自己这个当哥的有责任拉他一把。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晟睿发来一张4S店的报价单,白纸上印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的照片,车头那两道镀铬条在灯光下闪得发亮。
程飞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心里琢磨着怎么跟林馨月开口。
林馨月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她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把程飞的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杯底那层白沫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没说话。
林馨月在程飞对面坐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程诺在里屋翻作业本的沙沙声。
林馨月说,你弟又打电话了吧。
程飞嗯了一声,低头看碗。
林馨月问,还是买车的事?
程飞说,他看中一辆,还差三十八万。
林馨月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三十八万。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笔巨款。
程飞说,我答应他了。
林馨月的手指在围裙角上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说:老大,你记得咱家存折上有多少钱吗?
程飞被这一声“老大”噎住了。
林馨月这么叫他的时候不多,一般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认真跟他商量事,另一件是真的生气了。
程飞想了想,说:我不是想着……家里攒了些,先应个急。
他这话说得没底气,自己心里也清楚,林馨月存了六年才攒下那点钱,没多一分。
林馨月终于抬起头。她没哭,也没提高嗓门,只是看着程飞说:那是给程诺念大学用的。
程飞顿时语塞。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馨月接着说,上回你弟说要做什么生意,从我这儿拿走的五万块钱,到现在连个响都没听到。
你记得吗?
程飞当然记得。
那年程晟睿说要搞什么农副产品批发,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回本。
结果连人带钱一块儿消失了,后来程飞才知道他把钱拿去跟人打牌,一晚上输了个干净。
林馨月没为这事跟他闹过,但程飞知道她心里记着。
程飞梗着脖子,说那能一样吗?他是我弟。
林馨月没接话。
她站起来,把围裙挂回厨房门后的钩子上,又走进卧室。
程飞以为她去睡觉了,端起碗想再倒一口酒,林馨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皮存折本。
她走到茶几前,把存折放在台灯底下,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程飞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红皮本子,看了好久,没敢伸手去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
程晟睿发来一条语音。
程飞点开,程晟睿的声音在那头说:哥,爸最近咳嗽老厉害了,你要不抽空带他去查查?
程飞看了一眼卧室那条门缝,把手机按灭了。
明天再说吧。
他在心里想。
明天先问问弟弟,爸到底咋回事。
可第二天一忙,他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02
程飞第二天还是去了趟工地。
有一栋三层楼的民房要浇顶,工人们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程飞一直在楼上盯着,嗓子喊哑了,灌了半瓶矿泉水才缓过来。
下午三点多,他蹲在架子边上啃馒头,手机响了。
程晟睿发来消息:哥,晚上回家吃饭吧,爸说好久没见你了。
程飞看了看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程家老屋里,赵玉琪早早备了一桌子菜。
程飞进屋的时候,闻到一股炖腊猪蹄的香味,肚子里的馒头瞬间就不顶事了。
程寿坐在八仙桌正位上,正低头摆弄一碗药汤,程飞看了一眼,碗里是黑乎乎的汤水,闻着苦味直冲鼻子。
程飞问,爸,你喝的啥?
程寿头也没抬,说,咳嗽老不好,你妈去药铺抓的偏方。
话还没说完,程晟睿从楼梯上下来,穿着一件新买的立领夹克,头发抹得油亮,身后跟着肖雅琴。
肖雅琴穿着一条紧身裙子,脚上踩着细高跟,走路嗒嗒响。
程飞看得心里发笑,这弟媳还没过门呢,倒先在家里走起台步来了。
菜上齐了。
赵玉琪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上桌的时候,程晟睿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到肖雅琴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程飞碗里,说:哥,你多吃点,想着跟你说个事。
程飞把排骨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程晟睿清了清嗓子,说:那个,哥,车的事,你上回说的……我那车就差最后一口了,能不能这两天把钱凑上?
我看那4S店说过了这个月恢复原价,到时候多掏好几千。
程飞嘴里嚼着排骨,心想弟弟这记性倒是好,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一样不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馨月端着碗停了一下,然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她看了程飞一眼,没说话,起身走进了里屋。
房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赵玉琪撇了撇嘴,说:这媳妇,干啥呢?
一家子高高兴兴吃饭,她甩脸子给谁看?
程飞的筷子在碗边停了停。
程寿闷头喝了一口汤,咳了两声,没接话。
程晟睿眼珠子一转,说了句:爸咳嗽老不好,怕是抽烟抽的,劝他戒又不听。
程飞听着这话,心里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父亲那张瘦削的脸在灯下显得蜡黄,想张嘴问一句,话到嘴边又被赵玉琪端上来的那盘热菜岔开了。
饭桌上的话题又绕回那辆车。
程飞在程晟睿和肖雅琴你一言我一语的夹击下,又拍了一回胸脯:这车,哥给你办成。
林馨月始终没有再出来。程飞走的时候,往里屋看了一眼,门缝里没光。他不知道林馨月是睡了,还是根本就没开灯。
03
程飞那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了。
林馨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其实没在看。
程飞换鞋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说你回来了。
程飞嗯了一声,准备往卫生间走。
林馨月叫住他:老大,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飞折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顺手把电视打开。林馨月伸手把电视又关了。
她说,你爸那个咳嗽,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上个月去学校医务室拿药,路过诊室门口,正碰上你爸从里面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处方笺,我看了,是拍的CT的单子。
程飞把头扭过来看着她。林馨月说,他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但这两天,我那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程飞皱了皱眉,说:他一个老头子,抽了半辈子烟,咳嗽两声能有多大事?林馨月盯着他,说: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程飞不吭声了。
他侧过脸,把目光挪到窗外。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的灯光在雨雾里化成一团黄乎乎的晕。
他脑子里有点乱,一忽儿是饭桌上父亲喝药汤的样子,一忽儿是程晟睿眉飞色舞说那辆越野车的表情,一忽儿又变成林馨月刚才那句话。
林馨月站起来,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走出来。
她把纸铺在茶几上,程飞凑过去看,看到最上面印着“县人民医院”四个字的抬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可那纸上的内容是用针式打印机打的,字迹灰扑扑的,有几处还叠印了,压根看不清。
程飞的脾气上来了。他把那张纸推回去,说:这上面写的啥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你让我咋信?林馨月说:你不信我,自己去医院问。
程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给程晟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吵得不行,麻将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有人在喊“碰”。
程飞吼了一句,问他:爸的咳嗽到底怎么回事?
你上回不是说没事吗?
程晟睿在那头顿了一下,说:哥,能有啥事啊?
爸就是烟抽多了,天一冷就咳嗽,老毛病了。
再说了,嫂子不是带他去查了嘛,要真有事她还不早说了?
省得她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程飞说:她那张检查单上的字我看了,看不清。
程晟睿说:看不清就对了,真有个事,医生不早打电话了?
你别瞎想了,把心放肚子里。
程飞挂了电话。
他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
父亲要是真病了,医院那边早该打电话了。
再说了,林馨月要是真拿到什么要紧的检查单,她会不催着自己再去复查?
那张纸上连个落款都没有,说不定就是她随便在哪个地方弄来的。
程飞回到客厅,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捏在手里反复看过很多次。
他把纸叠好,对林馨月说:我明天去医院问问,看看能不能查一下。
林馨月站在卧室门口,听完这句话,没应声。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程飞坐在沙发上,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慌了一下。
04
第二天,程飞一大早就去了县人民医院。
他挂了个呼吸内科的号,在门诊大厅里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叫号屏上他的号排到了下午。
他问导诊台的护士,护士说上午的号满了,只能等下午。
程飞又跑了一趟体检科,问CT报告的事,工作人员说让他在机器上拉一下。
程飞走到那台报告打印机前面,照着操作说明输了父亲的信息,屏幕上跳出一个框:无打印记录。
程飞站在机器前愣了几秒,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大爷不耐烦地敲了敲拐杖。
程飞扭头就往外走。
他掏出手机给程晟睿打电话,对方没接。
他给家里打,赵玉琪接的,说程寿出去遛弯了,没带手机。
程飞站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给程晟睿发了一条消息:爸的报告打印不出来,你在家注意着他的情况。
程晟睿回得倒快:哥,咱爸真没事,活蹦乱跳的。
程飞看着这几个字,心头的弦稍微松了一松。
他想了想,还是没去医院院子里的那台自助机,转头回了工地。
晚上到家,林馨月不在。
女儿程诺在饭桌上放了张纸条:妈去学校加班了。
程飞扒了两口饭,觉得没滋没味。
他坐到沙发上,从茶几底下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他还是认不全,但有一个词他认出来了:占位。
他咽了一口唾沫,拿手机搜了一下:右肺占位是什么意思。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堆字,程飞只看懂了其中一行:肺占位,一般指肺部CT上发现的异常肿块阴影。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程飞拿起手机想打给程晟睿,又放下了。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久,心里想了一百种可能,最后安慰自己:那个“问号”他自己都没看清,就一个模糊的影子,指不定是什么别的东西。
林馨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进门,看到程飞坐在沙发上,那张检查单还摊在茶几上,愣了一下。
程飞问:你那张单子,是哪个医生开的?
林馨月说,呼吸内科的王大夫。
程飞说,我明天去问他。
林馨月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不信吗。
程飞说不出话。
他把自己关进卧室,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父亲吃饭时筷子的声音,夹一只碗里转了一整晚的清蒸鱼,最后被端回去,原封未动。
05
离婚那天的早上,天是阴的。
程飞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林馨月坐在副驾驶位上,安全带还系着,她看着前方那面漆成暗红色的围墙,坐了很久。
程飞等得不耐烦,伸手去解安全带,林馨月忽然开口了。
她说:你爸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程飞的手停了一下,说:我想什么?
那单子我拿去问了,人家说没打印记录,说不定就是自己弄错了。
林馨月转过脸看他,说:你查了吗?你挂的号你排到了吗?你问的谁?程飞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林馨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她站在车门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睛前面,她也没去拨,就那样站着看了程飞几秒。
程飞终于撑不住了,说:林馨月,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弟那边等着提车,我这边一大家子人全都看着我。
你倒好,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就让我去离你,你是嫌这日子过得太安生了是不是?
林馨月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程飞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了一下眼,林馨月已经恢复如常了。她说:走吧,进去吧。
两个人进了民政局。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个穿红衣服的大姐在大声跟人讲电话,声音洪亮得像在吵架。
程飞排在队伍里,抬头看着前面那对正在填表的小夫妻,男的一只手搭在女的肩上,女的低着头在笑。
程飞喉咙有些发干。
轮到他和林馨月的时候,办事员隔着玻璃问了一句:两位,啥原因离啊?
程飞张了张嘴,说:感情不和。
办事员头也没抬,扔出两张表让他们填。
填到一半,林馨月的笔停了。
程飞余光扫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但他没有看过去。
他把自己的表填完递进去,林馨月也递了进去。
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程飞听到身后林馨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程飞站住了,没回头。
林馨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老大,你爸住院那天,你要是还没想明白,就去医院找他。
程飞没接话,大步走下台阶,钻进车里,把车门带上,双手撑在方向盘上,看到自己的指节,白得像纸一样。
车后座上放着一个红皮存折本。
林馨月留在副驾座位底下的。
程飞拿起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纸展开,是那张CT报告单。
边角已经被反复磨得起了毛,上面他看不清的每一个字,都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遍工整的抄录:右肺上叶可见不规则软组织肿块影,大小约3.2×4.1cm,边缘毛糙,分叶状,考虑恶性肿瘤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落款:县人民医院呼吸内科,王玉梅。
程飞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了七八回。
程晟睿的电话,他没有接。
他把那张纸按叠好,夹回存折本里,塞进手套箱最里层,然后发动了车。
他往工地方向开,开到半路又掉头,往县医院方向去了。
06
一个月的冷静期过完那天,程飞给林馨月发了条消息:晚上六点,老王饭庄,我请你吃饭。
消息发出去,林馨月没回。
程飞又打了一遍电话,响了七八声,林馨月接了。
她说:行,我来。
程飞下午三点就到了老王饭庄。
他把车停在门口,坐在包间里,点了林馨月爱吃的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又加了个青菜豆腐汤。
他把菜名在菜单上勾了又勾,像要把这道菜烂在心里。
他想着,等林馨月来了,先给她倒杯茶,然后跟她说,那段日子是他混蛋,不上心,不该拿她撒气。
他想着林馨月要是说好,他们就复婚,他就把那张单子拍在桌上看她一眼。
晚上六点整,林馨月推开包间的门。
她穿了一件旧的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耳朵上没戴任何饰物。
程飞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林馨月先开口了:你坐吧。
程飞坐下。
林馨月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不是菜先上来,是林馨月先开了口。
她声音很轻,说得却很稳:你爸住院了,前天下午的事。
程飞愣了一下,说:啥?
林馨月看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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