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文是一种未来人文形态,它不是传统人文的对立面。我们固然要用新的技术手段来解决既有的人文研究问题,但更重要的是要提出和解决传统人文研究中不成为问题的问题。这些问题可能没有现成的经验可遵循,甚至需要我们打破传统观念,将数字人文研究看作一种可错的、不完备的和可更新的探索,以更好地面对未来。
“可错的”假设
传统人文学术的基本循环模式是诠释循环,是文本与理解的相互深化的过程。随着解释越来越圆融,争议也就越来越被消解。我们要维护知识世界的开放性,就要允许别人用你的数据来证伪你的结论。模型越精密,越要反问什么证据会让它崩溃;研究框架越自洽,越要主动寻找反例。“可错的”,正是数字人文保持活力的前提。它意味着任何基于数据与算法得出的结论,都不应被视为终极真理,而只是暂时有效的假设。
数字人文通过将算法黑箱转化为可质疑、可反驳的透明结构,可能让旧范式的问题本身变得无关紧要。人文学科研究应该欢迎被证伪,因为那意味着触及了真正的知识边界。正如盲人摸象,只有悬置乃至否定原有认识,才能发现和接受新的知识,获得对大象的整体认知。当然,试错法淘汰的是可证伪的猜想,有关的价值与意义等不可形式化的部分不进入试错循环,也就不受其裁决。
“不完备的”探索
数字人文的核心工具是形式系统,当用算法分析算法本身,或试图用形式化方法研究形式化的局限时,就踏入了哥德尔式的自指领域。哥德尔认为,在任何足够强大且一致的形式系统中,必然存在一个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的命题。试图用单一算法解决未来的尝试,终将在某个节点遭遇不可计算性。应该承认,有些文本的意义是不可计算的,并不是因为算力不足,而是因为它们在形式系统的定义之外。意义、情感、审美体验、历史语境本质上不可形式化,同一文本在不同历史语境、读者群体中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解读。审美判断无法被完全转译为可计算的特征向量,形式化必然留下剩余,将会遭遇不可判定的情况。
相对于历史上的文本总体而言,任何数据库都是残缺的样本。一部文本被标引本身就隐含了研究者的预设与局限。承认“不完备”,就是承认人文理解永远在途中。它拒绝将知识封闭于一个自足的系统之内,而是邀请我们在形式化的边界处驻足,在可计算与不可计算之间保持张力,从而让数字人文真正成为一种面向未来的、开放的探索实践。要承认有些问题在当下的不可判定,而继续探索才不失为一种负责任的学术姿态。单一系统内的不可判定性,或许在另一系统的视角下又变得清晰。正如我们没法看到自己的眼睛,但可以从镜子里看到。我们要承认现有研究的不完美和不完善,敢于质疑和批判,同时也要勇于承认无知和接受批评。数字人文的目标不在于计算一切,而在于精确地知道什么不可计算,并在此边界上与诠释学、叙事学等传统人文学科握手。
“可更新的”循环
贝叶斯定理的数学公式是:后验概率=先验概率×新信息调整系数。其基本逻辑是:先有一个假设,让证据说话,然后持续修正。开始的假设可以是错的,出发点存在误差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的是更新的速度和幅度,每一次新证据到来都要重新分配权重。人文数据通常面临小样本、高维度困境,有的数据集可能仅有几十篇样本,每个文本却有数千个特征维度。因此,贝叶斯定理让我们在数据稀缺时仍能进行稳健推断,通过不断寻找新的证据,实现从“几乎不可能”到“几乎确定”的推进。
人文学者的“先验”往往来自难以量化的信念经验、文献传统和历史语境,数字人文就是要将这些默会知识显式化。不是所有数据都等价,要区分证实偏好的证据与真正挑战假设的证据,同时让结论具有概率性、具有置信度并可更新。一旦证据足够强大,彻底改变信念并不是背叛,而是理性。可更新性让学术成果不再是一次性交付的成品,而是一个持续维护的对象。学术的基本单位从定本变成了“版本流”,从这个意义上说,学术史也是一部“修订史”。
“可迭代的”认知系统
波普尔、哥德尔与贝叶斯,三位学者从不同维度揭示了数字时代科研的理性边界与未来可能。从中我们可以提炼出一套认知操作系统:首先,提出一个大胆的可证伪假设;其次,识别假设中不可形式化的核心;最后,对可形式化部分进行概率化建模。在此之后,用新数据证伪或修正模型,再次启动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是在更高的层级上重建可错性、不完备性与可更新性。这不是数字人文对传统人文的取代,而是两种理性传统的对话。
在数字时代,信息差、认知差比智商和情商更能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我们要勇于提出可证伪的假设,以谦逊的姿态划定当下的边界,以研究的韧性在证据流中校准航向。不断修正自己的理论,不断进行重新诠释,重新定义先验的设定。
数字人文不只是让人文学科的问题“可解”,更是让不可解的部分变得可见、可分析与可共存。因为“可错”,所以需要检验;因为“不完备”,所以永远有检验不尽之处;因为“可更新”,所以检验的结果能够沉淀为新的知识。但是,可错不等于相对主义,恰恰要求严格的检验标准;不完备也不等于任意,而是在严格形式化之后显露边界;可更新不等于善变,每次更新都留下了可审计的痕迹。数字人文通过引入发现错误、承认局限、修正自身的机制,把自身的认识论限度写进了方法论。不同于“向来如此”“到此为止”的不可逾越,数字人文是在计算与诠释、概率与叙事、可判定与不可判定之间的未命名疆域中写下的每一行代码和注释。
维特根斯坦的名气超过了罗素,有人问维特根斯坦,“罗素为什么落伍了?”他回答说,“因为他没有问题了”。未来不是将要发生,而是一种将现实重新问题化的方式,是让当下行动获得意义的一种视域。有未来,现在才有意义。在面向不确定性的未来探索中,你的数据集将过时,你的模型将被超越,你的先验将被修正——但你在形式与意义之间建立的连接,将帮助更多的人穿越认知裂缝和超越自我。
作者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唐萌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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