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男孩586分不满意,执意复读,13天后拆开录取通知书愣住了

楔子

七月十三号傍晚,湖北黄冈罗田县骆驼坳镇,蝉鸣像锯子一样拉扯着人的耳膜。

陈屿把钢笔搁下,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的两个日子:六月二十五号,查分。七月一号,去县一中报到的复读班摸底考。

桌角堆着半人高的卷子,最上面那张数学模拟,他刚改完,一百三十七分。

门外传来电动车刹车声,接着是邮递员老周那嗓门:“陈屿家有人没?特快,录取通知书!”

陈屿手一抖,笔滚到地上。

他妈李秀芝围裙没解就跑出去,一会儿举着个红信封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屿伢,湖工大!你被湖工大录了!”

陈屿没接。

他盯着那信封,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报的武大华科,全冲的。湖工大我根本没填。”他声音发干,“而且我都签了复读协议了,档案早提走了,哪来的通知书。”

李秀芝笑容僵在脸上。

陈屿伸手接过,指尖发凉。他记得很清楚——六月二十五号凌晨,查到586分,物理类全省两万零九百多名。他盯着屏幕坐了半小时,然后把志愿系统打开,前四个填了武大、华科、东南、厦大,第五个空着,第六个随手点了个本省的湖北工业大学兜底,然后点了提交。

可当天早上,他跟爸陈德富拍了桌子:“这分数上不了我想去的学校,复读。”

陈德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黄鹤楼,最后说:“随你。”

六月三十号,陈屿去县一中交了复读费,领了新课本,把湖北工大的名字从脑子里删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封通知书躺在手心,烫得他心慌。

他慢慢撕开。

抽出内页,展开。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

“陈屿同学:经湖北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华中农业大学 动物科学专业(国家专项计划)录取。”

陈屿膝盖一软,扶住桌沿。

华中农业大学。211,双一流。他586分,物理类两万多名,统招线要六百出头。

他喃喃:“我……我没填华农啊。”

李秀芝凑过来,不识字,只问:“是好学校不?”

陈屿抬头,眼圈一下红了。

“妈,是华农。武汉的华农。我随手填的第六志愿,兜底用的。可它怎么……变成第一份通知书送来了?”

他翻到内页底部,一行小字:

【录取类型:国家专项计划(农村户籍) 投档分:583 本次投档最低分:582】

陈屿脑子里轰一声。

他想起填志愿那天,班主任老周说过一句:“你农村户口,符合条件就勾个专项,多一道保险。”他当时心飘在武大华科上,顺手在系统里勾了“服从国家专项调剂”,第六志愿填了华农动物科学——因为他表哥养过猪,他觉得这专业“丢人”,压根没指望。

可系统按规则走了:前五个冲的院校全没提档,第六志愿华农国家专项计划,他586,超专项线4分,直接锁档。

而他却以为“没填华农正经志愿等于没报”,铁了心去复读。

十三天。

从查分到拆信,十三天。他买了复读资料,退了华农的“假设性录取”,跟全班说“明年干985”。

现在华农的通知书,追到他书桌前。

陈屿攥着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爸昨天说的话:“复读不是丢人,但得知道为啥复读。你不是考不上,你是看不上。”

他看不上586,看不上华农,看不上动物科学。

可眼前这行字告诉他——他差点把一所211双一流,连同国家专项给农村娃的这道门,一起从人生里撕掉。

窗外,陈德富收工回来,锄头靠在墙上,看见儿子坐着不动,走过来。

“愣着做么事?”

陈屿把通知书递过去。

陈德富只看了一眼校名,手就抖了。这个在砖厂干了二十年、右手三根手指被机器压扁的男人,突然背过身,肩膀耸动。

“华农……我小时候想考,差八分。”他声音闷在夜里,“你爷爷说,种地的人家,能读华农,是祖坟冒烟。”

陈屿鼻子一酸。

他低头再看那张纸。

动物科学。

他想起外婆家后山那头老黄牛,想起表哥猪场里小猪拱他裤腿的温度,想起自己十二岁写过的作文《我想让村里的牛少病几次》。

那时他还没被“985”“热门专业”“计算机金融”这些词焊死脑袋。

十三天前他嫌586丢人。

十三天后他才知道,586配上农村户口、配上一个被他嘲笑过的“兜底志愿”、配上国家在专项计划里给寒门留的那条缝,足够把他送进一所他原先“看不上”的211。

而如果他真去复读,明年未必考得更好,专项资格明年是否还卡得严,全是未知数。

陈屿把通知书轻轻抚平,压在桌角那摞复读卷子底下。

他拿起手机,给班主任老周发消息:“周老师,华农专项录了,我去不退了。动物科学,我读。”

发完,他起身,去厨房帮妈烧水。

李秀芝问:“不复读啦?”

陈屿点头。

“那这十三天买的卷子……”

“送隔壁小勇吧,他明年考。”陈屿顿了顿,“妈,明儿赶集,给我买件白衬衫。去武汉报到,不能穿破洞的。”

陈德富在门口笑出声,笑里带咳。

夜风穿堂而过,把通知书吹得翘起一角。

陈屿伸手按住。

像按住一个差点被自己弄丢的命。

第一章 586分那夜

查分那夜,陈家没有开灯庆祝。

凌晨四点三十五,湖北招考网刷新。李秀芝把手机举到陈屿眼前,屏幕光蓝幽幽的。

语文118,数学121,英语119,物理89,化学92,生物47。

总和586。

陈屿盯着“586”看了十秒,然后放下手机,躺回竹席上,睁眼到天亮。

他不是没考过试。高三一模他考过601,二模593,三模588。班主任老周说:“稳住,武大华科边缘,冲一冲有戏。”

可真到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他卡了十二分钟,物理实验题读数手抖,生物遗传链算错一代。

586。

物理类全省20901名。

老周后来给他算过:武大在湖北物理类去年最低632,华科629。586,差他们四十多分,差省内中南财大都要十几分。

也就是说,586在湖北物理类,能上湖北大学、武汉科技、华农、地大(武汉)部分组、中南民大,冲一冲省外边远211的冷门组。

但陈屿的“目标”是武大新闻系。

他高二去武汉参加研学,站在珞珈山下说:“我就要这儿。”同桌笑他:“你586连门都摸不到。”他回:“明年就不是586了。”

所以查到586那瞬,他不是难过,是羞。

羞自己吹过的牛,羞爹妈跟亲戚说的“屿伢要上武大”,羞外婆拿他照片去庙里还愿时说的“这伢有出息”。

清晨五点,陈德富起床,没问分数,只说:“粥在锅上,自己盛。”

陈屿下楼,粥凉了。他端着碗,听见爸在猪圈旁跟邻居老吴说话。

老吴:“德富,屿伢多少分?”

陈德富:“还行。”

老吴:“还行是好多?”

陈德富沉默几秒:“够读个大学。”

老吴“哦”一声,走了。

陈屿站在灶房门口,把粥倒回锅里,重新烧。

六点,他打开电脑,进志愿系统。老周发来微信:分数不错,农村专项用上,华农、地大、湖大都能挑,动物科学、园艺、地质这些冷门组你超线不少,别光盯计算机。

陈屿回:“老师,我想复读。”

老周秒回:“你妈刚才也问我。我说,复读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586配专项能去211,明年你未必有这户籍红利,也未必多考三十分。”

陈屿没回。

他填志愿时,前五个:武大新闻、华科公共管理、东南交通、厦大海洋、苏州大学法学。第六志愿,他鼠标停在“华中农业大学”上,专业栏点开,动物科学排第一个,他嗤笑一声“养猪的”,选了,勾了“服从专项调剂”,提交。

提交完他跟自己说:这就是走个流程,反正不去了。

六月二十八,县一中复读班贴出招生通告。陈屿去问,学费一千二,资料费另算。他回家跟爸说:“我读。”

陈德富问:“华农不去?”

“不去。”

“为啥?”

“动物科学,丢人。”

陈德富看了他一眼,没骂,只说:“我砖厂隔壁老刘儿子,华农毕业,现在在县畜牧局,媳妇是卫生院的。他爹当年也觉得丢人,现在逢人就敬烟。”

陈屿低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都是干活,都是活路。”陈德富把锄头扛上肩,“你嫌名好听,武大出来也得分人。你看村头老郑家闺女,武大中文的,回县城卖保险,一个月四千。你看镇上小赵,职高毕业搞装修,一年挣你爸三倍。”

陈屿不说话。

六月三十,交费,领书,进群。他在朋友圈发:“重开一局。586,明年见。”

底下同学点赞,有人评论:“猛。”“牛。”“真去复读啊?”

他关了手机。

七月三号到十二号,他每天六点起,刷套卷,对答案,记错题。李秀芝看他瘦了,炖了排骨汤,他喝两口继续写。

七月十二号晚,他算了自己十三天进度:数学选择题错从5个降到2个,物理大题能拿步骤分了。他给自己打气:按这速度,明年620有戏。

七月十三号傍晚,红信封到了。

——然后就是楔子里那一幕。

第二章 爹的右手

拆完通知书,陈屿没睡。

他翻出高三下学期那本《志愿填报指南》,翻到国家专项计划那几页。黄冈罗田,建档立卡已脱贫县,农村户籍,连续三年学籍——他全符合。

他才明白,自己六月三十号“放弃华农”只是放弃了自己脑补的“正经批”,系统里专项批早就按规则把他提走了。等他签复读协议提档案时,考试院那边专项录取流程已经跑完,只是通知书晚到十三天。

他跑去问老周。

老周在办公室啃西瓜,听他说完,把瓜放下:“陈屿,你这运气是撞的,也是你自己随手埋的线。要是你第六志愿空着,或者没勾专项调剂,这信不会来。你要是真去复读,提了档案,这录取自动作废。你现在去不去,得自己定。但有一条——华农动物科学,今年国家专项在湖北投583,你586,踩着进的。这专业不是养猪,是畜禽遗传育种、饲料科学、兽医基础,对口畜牧局、种业公司、海关检疫,读研转生物也行。你别被名吓住。”

陈屿坐着,没吭声。

老周又说:“你爸下午来找过我。他不说让你去不去,只说,‘老师你跟他说实话’。我看你爸比你想得透。”

陈屿回家,陈德富在修猪圈栅栏。

他走过去,蹲下。

“爸,华农动物科学,你去查了?”

陈德富用锤子敲钉子,叮一声:“查了。手机搜的。说是什么双一流学科,全国排前几。还说是冷门,冷门好,冷门没人跟你抢。”

“可我本来想计算机。”

“计算机你586进不了好学校,进个普通一本计算机,毕业跟几十万人挤外包。华农这专业,你读出来,县里畜牧站、镇上防疫站、武汉光谷生物城都有人要。你表哥养猪场现在请个技术员八千块,大学生去的给一万二。”

陈屿沉默。

陈德富停手,侧过身。昏黄灯泡下,陈屿才看清爹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前半截没了,只剩疤瘪的肉团。是十二年前砖机夹的。

“你知道我这手咋没的吧。”陈德富说,“那年老板说赔八万,拖到如今给三万。我没读几天书,合同看不懂,找律师要两千,算了。我跟你妈种地、养猪、打零工,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武汉学计算机当网红。是让你别像我,签字前看不懂字,吃亏了只会蹲墙根抽烟。”

他把手伸到陈屿眼前:“这三根指头,换你一张华农录取书,值。你嫌动物科学丢人,我嫌自己没手丢人?活法多了,能站稳就行。”

陈屿眼泪砸在泥地上。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翻开华农动物科学培养方案。看到“家畜解剖学”“动物遗传学”“饲料分析与配方”时,他想起外婆家那头老黄牛病了,他骑单车带兽医跑三里路,兽医说“这牛肝有点肿”,他记了半个月。

他忽然觉得,这专业不丢人。丢人的是他拿“面子”当尺子,量了十三天自己都瞧不起的路。

七月十四,他去县一中,退复读费。教务老师惋惜:“可惜了,你底子好。”他说:“老师,我去华农。”

回家路上经过镇上快递点,他看见自己十三天前买的《五三高考再审版》堆在角落,封皮都没拆。他拎起来,送给巷口刚升高三的小勇。

小勇问:“屿哥,你真不读了?”

陈屿笑:“读了。换个地方读。”

第三章 妈的账本

决定去华农后,李秀芝开始翻账。

她有个塑料皮笔记本,封皮印“致富经”三个金字,里面记的全是流水:

三月二,卖猪崽4头,收入2400,陈德富砖厂借支800,还信用社贷款利息150。

五月七,陈屿模拟考打车去黄州80,买 《王后雄》45。

六月二十五,查分,豆腐脑两碗6块(陈屿没吃)。

六月三十,复读费1200,资料280。

七月十三,邮费到付0(通知书免邮)。

翻到最后一页,她写:

“华农一年学费4500,住宿1200,书本约600。陈屿高三人情往来花掉370(同学本子、老师杯子等)。若复读一年,学费1200,资料800,补课未知,且明年分数不定。华农去,四年总开销约(4500+1200+600+生活费8000)×4=约5万。复读一年加大学四年,多一年约1.5万,且风险自担。”

她把本子推给陈屿。

“你念给你爸听。”

陈屿念完,陈德富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账能叫人醒。我跟你妈不是供不起你复读,是复读这东西,像赌石,皮壳看着绿,切开可能是白。”

李秀芝补充:“还有你刘姨家儿子,前年考591,复读,去年557,去个民办,一年两万八。他妈在镇上扫马路,现在还欠债。”

陈屿听着,后背冒冷汗。

他十三天前那股“明年620”的自信,在真实家庭的账本面前,像肥皂泡。

李秀芝从床底拖出个红塑料袋,里面是捆好的现金,八千,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你三舅去年还的,加上猪崽钱,加上我缝鞋垫攒的。原准备你复读补习用。现在去华农,开学先带五千,剩下留家里应急。”

陈屿没接钱,先接了妈的手。

李秀芝手掌粗得像砂纸,食指关节变形——是纳鞋底勒的。

“妈,我暑假去镇上快递站打工,自己挣生活费。”

“不行,你刚拆完通知书,得歇两天。”

“不歇。我得知道自己挣的钱,花着不心虚。”

七月十六,陈屿去镇上中通点搬箱子。一天八十,管两顿盒饭。他搬了二十天,挣一千六,自己留六百买行李箱和白球鞋,剩下给妈。

八月二十,他去武汉。陈德富请了两天假,陪他坐大巴。

到华农狮子山校区,陈德富仰头看“勤读力耕”校训,喉结动了动。

“屿伢,这地方,对。”

陈屿办完手续,回头,陈德富在门口照相馆拍了张照,背景是华农牌坊。他发朋友圈,只写五个字:“儿,上学了。”

陈屿看见,把那张586分的截图从置顶删了。

第四章 动物科学不丢人

大学开学,陈屿憋着一股劲。

他怕同学问“你多少分来的”,怕说是586配专项被笑“捡漏”。

第一次班会,辅导员让自我介绍。轮到他,他说:“陈屿,罗田的,喜欢家畜。”底下有人笑。

他脸红,但没低头。

专业课一节节上。家畜解剖,他摸过牛胃模型比别人细;遗传学期中,他算出果蝇杂交比例全对;饲料学实验,他配的猪日粮配方被老师拿去当范例。

十一月,他鼓起胆子加华农“板凳男孩”方宇翔的校内话题——方宇翔也是586,被湖大录了,网上很多人夸。陈屿在心里比:人家截肢都586,我手脚齐全嫌586丢人,羞。

他给高中老周发消息:“周老师,动物科学不丢人,我摸到牛胃了。”

老周回:“早跟你说过。”

大一下,他申请了学院“畜禽遗传育种”课题组打杂,帮研二学姐养小鼠、记数据。学姐问他为啥不选计算机转行,他说:“我老家镇上防疫站就一个老头,懂配种的都五十了。我想回去,也能留武汉,但得真懂行。”

大二,他拿校级奖学金。大三,跟导师去黄冈罗田做生猪良种普查,回到骆驼坳镇,穿着白大褂给表哥猪场做B超测膘,表哥塞红包他没要,说“算实习”。

那天他妈在猪圈边拍了张照,发家族群:“屿伢给猪做检查。”

三舅评论:“这比在写字楼点外卖强。”

陈屿笑。

他不再躲“586”这数字。有学妹问“学长你当年多少分”,他说:“586,国家专项进的。分数不高,但门是我自己随手留的,也是我爹提醒我别踢掉的。”

第五章 十三天与一辈子

大四考研,陈屿没报武大华科,报了华农本校动物遗传育种方向。

考前一夜,他翻出那张皱过的录取通知书,压在考研准考证下。

他给陈德富打电话:“爸,当年你要没提醒我‘冷门好’,我就在县一中复读班坐一年了。”

陈德富在砖厂边上,声音混着机器响:“不是我提醒,是你自己手没把那志愿删干净。人呐,有时候得谢自己那点‘随手’。”

陈屿上岸,读研。研二发一篇中文核心,讲罗田本地黑猪的肌内脂肪基因。答辩组有个老师笑:“你这选题,像回家探亲顺手做的。”

陈屿答:“本来就是。我妈说,猪得先认识,再谈改良。”

二十八岁,陈屿进湖北省农科院畜牧所,编制内,方向地方猪种质资源。同年,他帮罗田县牵线华农技术员,建了镇上第一个人工授精站。

三十岁清明,他回骆驼坳,带女友(同校动医专业)去外婆坟前。

外婆生前总说:“屿伢要去武大,莫回这山旮旯。”

陈屿在坟前摆了本华农学报,说:“外婆,我没去武大。我去华农,学怎么让咱这儿的牛少病、猪更香。武大新闻系出不来这活。”

风过竹林,像应答。

陈德富现在不下砖厂了,右手残了退休,在镇上帮人看门。他手机相册置顶还是那张华农牌坊照。

有人问:“你儿当年586,复读多好,说不定985。”

陈德富说:“586配专项,是老天留的门。他差一点自己关了门,又自己打开了。复读那十三天,买的书送人了,换回一张211的票。这账,划算。”

尾声

后来陈屿在县一中给高三生做分享,不讲“逆袭”,只讲“十三天”。

他说:

“我查到586那天,觉得天塌了。我执意复读,把志愿当垃圾。十三天后通知书追到桌上,我才知道,自己随手勾的‘服从专项调剂’、随手填的第六志愿,替我接住了命。

那年我若真坐进复读班,今年未必比现在好。

人年轻,容易把‘不满意’当成‘不行’。可586分在湖北物理类两万名,配农村户口、配国家专项、配一个被你嘲笑过的专业,它就是一所211的门。

门不是给你挑模样的。门是给你走的。

你嫌它矮,绕过去,可能摔进坑。你蹲下来看看,发现钥匙一直在自己兜里。

我那十三天,买的卷子没白买,它们教会我:复读不是错,但得知道自己为啥复读。我后来没复读,不是怂,是终于听懂我爸那句——‘能站稳就行’。”

台下安静。

有个男生举手:“学长,我要是考586,家里让去华农动物科学,我去不?”

陈屿笑:

“你去。但别学我,先嫌丢人十三天。你拆开通知书那刻,别愣住太久,趁热给爹妈煮碗面。他们等这碗面,等了十八年。”

散会,他开车回武汉。狮子山夕阳照在“勤读力耕”上。

手机一亮,陈德富发来语音:

“屿伢,今天猪场老刘说,你配的料,他家母猪多下了两头。两头,值四百块。”

陈屿回:“爸,那是遗传选育加营养,不是我一个人。”

陈德富:“晓得。但你起的头。”

车过珞狮路,武汉大学牌楼在左边一闪而过。

陈屿没转头。

他开向学校实验室,那里有他养的第两代罗田黑猪血样,等他回去提DNA。

586分的夏天,被他折好,夹在研究生文献里。

不丢人。

也不传奇。

只是一个湖北男孩,差点把命里的缝自己缝死,又在第13天,被一封红信封叫醒。

醒过来,天还亮着。

湖北男孩586分不满意,执意复读,13天后拆开录取通知书愣住了

楔子

七月十三号傍晚,湖北黄冈罗田县骆驼坳镇,蝉鸣像锯子一样拉扯着人的耳膜。

陈屿把钢笔搁下,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的两个日子:六月二十五号,查分。七月一号,去县一中报到的复读班摸底考。

桌角堆着半人高的卷子,最上面那张数学模拟,他刚改完,一百三十七分。

门外传来电动车刹车声,接着是邮递员老周那嗓门:“陈屿家有人没?特快,录取通知书!”

陈屿手一抖,笔滚到地上。

他妈李秀芝围裙没解就跑出去,一会儿举着个红信封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屿伢,湖工大!你被湖工大录了!”

陈屿没接。

他盯着那信封,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报的武大华科,全冲的。湖工大我根本没填。”他声音发干,“而且我都签了复读协议了,档案早提走了,哪来的通知书。”

李秀芝笑容僵在脸上。

陈屿伸手接过,指尖发凉。他记得很清楚——六月二十五号凌晨,查到586分,物理类全省两万零九百多名。他盯着屏幕坐了半小时,然后把志愿系统打开,前四个填了武大、华科、东南、厦大,第五个空着,第六个随手点了个本省的湖北工业大学兜底,然后点了提交。

可当天早上,他跟爸陈德富拍了桌子:“这分数上不了我想去的学校,复读。”

陈德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黄鹤楼,最后说:“随你。”

六月三十号,陈屿去县一中交了复读费,领了新课本,把湖北工大的名字从脑子里删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封通知书躺在手心,烫得他心慌。

他慢慢撕开。

抽出内页,展开。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

“陈屿同学:经湖北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华中农业大学 动物科学专业(国家专项计划)录取。”

陈屿膝盖一软,扶住桌沿。

华中农业大学。211,双一流。他586分,物理类两万多名,统招线要六百出头。

他喃喃:“我……我没填华农啊。”

李秀芝凑过来,不识字,只问:“是好学校不?”

陈屿抬头,眼圈一下红了。

“妈,是华农。武汉的华农。我随手填的第六志愿,兜底用的。可它怎么……变成第一份通知书送来了?”

他翻到内页底部,一行小字:

【录取类型:国家专项计划(农村户籍) 投档分:583 本次投档最低分:582】

陈屿脑子里轰一声。

他想起填志愿那天,班主任老周说过一句:“你农村户口,符合条件就勾个专项,多一道保险。”他当时心飘在武大华科上,顺手在系统里勾了“服从国家专项调剂”,第六志愿填了华农动物科学——因为他表哥养过猪,他觉得这专业“丢人”,压根没指望。

可系统按规则走了:前五个冲的院校全没提档,第六志愿华农国家专项计划,他586,超专项线4分,直接锁档。

而他却以为“没填华农正经志愿等于没报”,铁了心去复读。

十三天。

从查分到拆信,十三天。他买了复读资料,退了华农的“假设性录取”,跟全班说“明年干985”。

现在华农的通知书,追到他书桌前。

陈屿攥着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爸昨天说的话:“复读不是丢人,但得知道为啥复读。你不是考不上,你是看不上。”

他看不上586,看不上华农,看不上动物科学。

可眼前这行字告诉他——他差点把一所211双一流,连同国家专项给农村娃的这道门,一起从人生里撕掉。

窗外,陈德富收工回来,锄头靠在墙上,看见儿子坐着不动,走过来。

“愣着做么事?”

陈屿把通知书递过去。

陈德富只看了一眼校名,手就抖了。这个在砖厂干了二十年、右手三根手指被机器压扁的男人,突然背过身,肩膀耸动。

“华农……我小时候想考,差八分。”他声音闷在夜里,“你爷爷说,种地的人家,能读华农,是祖坟冒烟。”

陈屿鼻子一酸。

他低头再看那张纸。

动物科学。

他想起外婆家后山那头老黄牛,想起表哥猪场里小猪拱他裤腿的温度,想起自己十二岁写过的作文《我想让村里的牛少病几次》。

那时他还没被“985”“热门专业”“计算机金融”这些词焊死脑袋。

十三天前他嫌586丢人。

十三天后他才知道,586配上农村户口、配上一个被他嘲笑过的“兜底志愿”、配上国家在专项计划里给寒门留的那条缝,足够把他送进一所他原先“看不上”的211。

而如果他真去复读,明年未必考得更好,专项资格明年是否还卡得严,全是未知数。

陈屿把通知书轻轻抚平,压在桌角那摞复读卷子底下。

他拿起手机,给班主任老周发消息:“周老师,华农专项录了,我去不退了。动物科学,我读。”

发完,他起身,去厨房帮妈烧水。

李秀芝问:“不复读啦?”

陈屿点头。

“那这十三天买的卷子……”

“送隔壁小勇吧,他明年考。”陈屿顿了顿,“妈,明儿赶集,给我买件白衬衫。去武汉报到,不能穿破洞的。”

陈德富在门口笑出声,笑里带咳。

夜风穿堂而过,把通知书吹得翘起一角。

陈屿伸手按住。

像按住一个差点被自己弄丢的命。

第一章 586分那夜

查分那夜,陈家没有开灯庆祝。

凌晨四点三十五,湖北招考网刷新。李秀芝把手机举到陈屿眼前,屏幕光蓝幽幽的。

语文118,数学121,英语119,物理89,化学92,生物47。

总和586。

陈屿盯着“586”看了十秒,然后放下手机,躺回竹席上,睁眼到天亮。

他不是没考过试。高三一模他考过601,二模593,三模588。班主任老周说:“稳住,武大华科边缘,冲一冲有戏。”

可真到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他卡了十二分钟,物理实验题读数手抖,生物遗传链算错一代。

586。

物理类全省20901名。

老周后来给他算过:武大在湖北物理类去年最低632,华科629。586,差他们四十多分,差省内中南财大都要十几分。

也就是说,586在湖北物理类,能上湖北大学、武汉科技、华农、地大(武汉)部分组、中南民大,冲一冲省外边远211的冷门组。

但陈屿的“目标”是武大新闻系。

他高二去武汉参加研学,站在珞珈山下说:“我就要这儿。”同桌笑他:“你586连门都摸不到。”他回:“明年就不是586了。”

所以查到586那瞬,他不是难过,是羞。

羞自己吹过的牛,羞爹妈跟亲戚说的“屿伢要上武大”,羞外婆拿他照片去庙里还愿时说的“这伢有出息”。

清晨五点,陈德富起床,没问分数,只说:“粥在锅上,自己盛。”

陈屿下楼,粥凉了。他端着碗,听见爸在猪圈旁跟邻居老吴说话。

老吴:“德富,屿伢多少分?”

陈德富:“还行。”

老吴:“还行是好多?”

陈德富沉默几秒:“够读个大学。”

老吴“哦”一声,走了。

陈屿站在灶房门口,把粥倒回锅里,重新烧。

六点,他打开电脑,进志愿系统。老周发来微信:分数不错,农村专项用上,华农、地大、湖大都能挑,动物科学、园艺、地质这些冷门组你超线不少,别光盯计算机。

陈屿回:“老师,我想复读。”

老周秒回:“你妈刚才也问我。我说,复读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586配专项能去211,明年你未必有这户籍红利,也未必多考三十分。”

陈屿没回。

他填志愿时,前五个:武大新闻、华科公共管理、东南交通、厦大海洋、苏州大学法学。第六志愿,他鼠标停在“华中农业大学”上,专业栏点开,动物科学排第一个,他嗤笑一声“养猪的”,选了,勾了“服从专项调剂”,提交。

提交完他跟自己说:这就是走个流程,反正不去了。

六月二十八,县一中复读班打出招生通告。陈屿去问,学费一千二,资料费另算。他回家跟爸说:“我读。”

陈德富问:“华农不去?”

“不去。”

“为啥?”

“动物科学,丢人。”

陈德富看了他一眼,没骂,只说:“我砖厂隔壁老刘儿子,华农毕业,现在在县畜牧局,媳妇是卫生院的。他爹当年也觉得丢人,现在逢人就敬烟。”

陈屿低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都是干活,都是活路。”陈德富把锄头扛上肩,“你嫌名好听,武大出来也得分人。你看村头老郑家闺女,武大中文的,回县城卖保险,一个月四千。你看镇上小赵,职高毕业搞装修,一年挣你爸三倍。”

陈屿不说话。

六月三十,交费,领书,进群。他在朋友圈发:“重开一局。586,明年见。”

底下同学点赞,有人评论:“猛。”“牛。”“真去复读啊?”

他关了手机。

七月三号到十二号,他每天六点起,刷套卷,对答案,记错题。李秀芝看他瘦了,炖了排骨汤,他喝两口继续写。

七月十二号晚,他算了自己十三天进度:数学选择题错从5个降到2个,物理大题能拿步骤分了。他给自己打气:按这速度,明年620有戏。

七月十三号傍晚,红信封到了。

——然后就是楔子里那一幕。

第二章 爹的右手

拆完通知书,陈屿没睡。

他翻出高三下学期那本《志愿填报指南》,翻到国家专项计划那几页。黄冈罗田,建档立卡已脱贫县,农村户籍,连续三年学籍——他全符合。

他才明白,自己六月三十号“放弃华农”只是放弃了自己脑补的“正经批”,系统里专项批早就按规则把他提走了。等他签复读协议提档案时,考试院那边专项录取流程已经跑完,只是通知书晚到十三天。

他跑去问老周。

老周在办公室啃西瓜,听他说完,把瓜放下:“陈屿,你这运气是撞的,也是你自己随手埋的线。要是你第六志愿空着,或者没勾专项调剂,这信不会来。你要是真去复读,提了档案,这录取自动作废。你现在去不去,得自己定。但有一条——华农动物科学,今年国家专项在湖北投583,你586,踩着进的。这专业不是养猪,是畜禽遗传育种、饲料科学、兽医基础,对口畜牧局、种业公司、海关检疫,读研转生物也行。你别被名吓住。”

陈屿坐着,没吭声。

老周又说:“你爸下午来找过我。他不说让你去不去,只说,‘老师你跟他说实话’。我看你爸比你想得透。”

陈屿回家,陈德富在修猪圈栅栏。

他走过去,蹲下。

“爸,华农动物科学,你去查了?”

陈德富用锤子敲钉子,叮一声:“查了。手机搜的。说是什么双一流学科,全国排前几。还说是冷门,冷门好,冷门没人跟你抢。”

“可我本来想计算机。”

“计算机你586进不了好学校,进个普通一本计算机,毕业跟几十万人挤外包。华农这专业,你读出来,县里畜牧站、镇上防疫站、武汉光谷生物城都有人要。你表哥养猪场现在请个技术员八千块,大学生去的给一万二。”

陈屿沉默。

陈德富停手,侧过身。昏黄灯泡下,陈屿才看清爹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前半截没了,只剩疤瘪的肉团。是十二年前砖机夹的。

“你知道我这手咋没的吧。”陈德富说,“那年老板说赔八万,拖到如今给三万。我没读几天书,合同看不懂,找律师要两千,算了。我跟你妈种地、养猪、打零工,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武汉学计算机当网红。是让你别像我,签字前看不懂字,吃亏了只会蹲墙根抽烟。”

他把手伸到陈屿眼前:“这三根指头,换你一张华农录取书,值。你嫌动物科学丢人,我嫌自己没手丢人?活法多了,能站稳就行。”

陈屿眼泪砸在泥地上。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翻开华农动物科学培养方案。看到“家畜解剖学”“动物遗传学”“饲料分析与配方”时,他想起外婆家那头老黄牛病了,他骑单车带兽医跑三里路,兽医说“这牛肝有点肿”,他记了半个月。

他忽然觉得,这专业不丢人。丢人的是他拿“面子”当尺子,量了十三天自己都瞧不起的路。

七月十四,他去县一中,退复读费。教务老师惋惜:“可惜了,你底子好。”他说:“老师,我去华农。”

回家路上经过镇上快递点,他看见自己十三天前买的《五三高考再审版》堆在角落,封皮都没拆。他拎起来,送给巷口刚升高三的小勇。

小勇问:“屿哥,你真不读了?”

陈屿笑:“读了。换个地方读。”

第三章 妈的账本

决定去华农后,李秀芝开始翻账。

她有个塑料皮笔记本,封皮印“致富经”三个金字,里面记的全是流水:

三月二,卖猪崽4头,收入2400,陈德富砖厂借支800,还信用社贷款利息150。

五月七,陈屿模拟考打车去黄州80,买《王后雄》45。

六月二十五,查分,豆腐脑两碗6块(陈屿没吃)。

六月三十,复读费1200,资料280。

七月十三,邮费到付0(通知书免邮)。

翻到最后一页,她写:

“华农一年学费4500,住宿1200,书本约600。陈屿高三人情往来花掉370(同学本子、老师杯子等)。若复读一年,学费1200,资料800,补课未知,且明年分数不定。华农去,四年总开销约(4500+1200+600+生活费8000)×4=约5万。复读一年加大学四年,多一年约1.5万,且风险自担。”

她把本子推给陈屿。

“你念给你爸听。”

陈屿念完,陈德富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账能叫人醒。我跟你妈不是供不起你复读,是复读这东西,像赌石,皮壳看着绿,切开可能是白。”

李秀芝补充:“还有你刘姨家儿子,前年考591,复读,去年557,去个民办,一年两万八。他妈在镇上扫马路,现在还欠债。”

陈屿听着,后背冒冷汗。

他十三天前那股“明年620”的自信,在真实家庭的账本面前,像肥皂泡。

李秀芝从床底拖出个红塑料袋,里面是捆好的现金,八千,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你三舅去年还的,加上猪崽钱,加上我缝鞋垫攒的。原准备你复读补习用。现在去华农,开学先带五千,剩下留家里应急。”

陈屿没接钱,先接了妈的手。

李秀芝手掌粗得像砂纸,食指关节变形——是纳鞋底勒的。

“妈,我暑假去镇上快递站打工,自己挣生活费。”

“不行,你刚拆完通知书,得歇两天。”

“不歇。我得知道自己挣的钱,花着不心虚。”

七月十六,陈屿去镇上中通点搬箱子。一天八十,管两顿盒饭。他搬了二十天,挣一千六,自己留六百买行李箱和白球鞋,剩下给妈。

八月二十,他去武汉。陈德富请了两天假,陪他坐大巴。

到华农狮子山校区,陈德富仰头看“勤读力耕”校训,喉结动了动。

“屿伢,这地方,对。”

陈屿办完手续,回头,陈德富在门口照相馆拍了张照,背景是华农牌坊。他发朋友圈,只写五个字:“儿,上学了。”

陈屿看见,把那张586分的截图从置顶删了。

第四章 动物科学不丢人

大学开学,陈屿憋着一股劲。

他怕同学问“你多少分来的”,怕说是586配专项被笑“捡漏”。

第一次班会,辅导员让自我介绍。轮到他,他说:“陈屿,罗田的,喜欢家畜。”底下有人笑。

他脸红,但没低头。

专业课一节节上。家畜解剖,他摸过牛胃模型比别人细;遗传学期中,他算出果蝇杂交比例全对;饲料学实验,他配的猪日粮配方被老师拿去当范例。

十一月,他鼓起胆子加华农“板凳男孩”方宇翔的校内话题——方宇翔也是586,被湖大录了,网上很多人夸。陈屿在心里比:人家截肢都586,我手脚齐全嫌586丢人,羞。

他给高中老周发消息:“周老师,动物科学不丢人,我摸到牛胃了。”

老周回:“早跟你说过。”

大一下,他申请了学院“畜禽遗传育种”课题组打杂,帮研二学姐养小鼠、记数据。学姐问他为啥不选计算机转行,他说:“我老家镇上防疫站就一个老头,懂配种的都五十了。我想回去,也能留武汉,但得真懂行。”

大二,他拿校级奖学金。大三,跟导师去黄冈罗田做生猪良种普查,回到骆驼坳镇,穿着白大褂给表哥猪场做B超测膘,表哥塞红包他没要,说“算实习”。

那天他妈在猪圈边拍了张照,发家族群:“屿伢给猪做检查。”

三舅评论:“这比在写字楼点外卖强。”

陈屿笑。

他不再躲“586”这数字。有学妹问“学长你当年多少分”,他说:“586,国家专项进的。分数不高,但门是我自己随手留的,也是我爹提醒我别踢掉的。”

第五章 十三天与一辈子

大四考研,陈屿没报武大华科,报了华农本校动物遗传育种方向。

考前一夜,他翻出那张皱过的录取通知书,压在考研准考证下。

他给陈德富打电话:“爸,当年你要没提醒我‘冷门好’,我就在县一中复读班坐一年了。”

陈德富在砖厂边上,声音混着机器响:“不是我提醒,是你自己手没把那志愿删干净。人呐,有时候得谢自己那点‘随手’。”

陈屿上岸,读研。研二发一篇中文核心,讲罗田本地黑猪的肌内脂肪基因。答辩组有个老师笑:“你这选题,像回家探亲顺手做的。”

陈屿答:“本来就是。我妈说,猪得先认识,再谈改良。”

二十八岁,陈屿进湖北省农科院畜牧所,编制内,方向地方猪种质资源。同年,他帮罗田县牵线华农技术员,建了镇上第一个人工授精站。

三十岁清明,他回骆驼坳,带女友(同校动医专业)去外婆坟前。

外婆生前总说:“屿伢要去武大,莫回这山旮旯。”

陈屿在坟前摆了本华农学报,说:“外婆,我没去武大。我去华农,学怎么让咱这儿的牛少病、猪更香。武大新闻系出不来这活。”

风过竹林,像应答。

陈德富现在不下砖厂了,右手残了退休,在镇上帮人看门。他手机相册置顶还是那张华农牌坊照。

有人问:“你儿当年586,复读多好,说不定985。”

陈德富说:“586配专项,是老天留的门。他差一点自己关了门,又自己打开了。复读那十三天,买的书送人了,换回一张211的票。这账,划算。”

第六章 宿舍夜话

华农荟园八栋四〇七,住了四个人。

陈屿是唯一一个湖北本地的。上铺张浩,山东临沂人,高考603,第一志愿山农大滑档,调剂到华农动科,来的时候脸黑了一路。对面床林涛,江西赣州的,考598,自己填的华农动科,理由是“我叔在赣南养猪,一年挣八十万”。靠窗那个叫宋小阳,贵州毕节的,考571,国家专项进来的,比他低十五分,但宋小阳不在乎,因为他是全村第一个考上211的。

开学第一晚,四个人躺在床上,天花板吊扇吱呀转。

张浩先开口:“你们多少分来的?我先说,603,调剂的。我本来想去青岛读海大。”

林涛接话:“598,我自己报的。动科怎么了?动科能挣钱。你们知道现在一头种猪多少钱吗?”

宋小阳小声说:“571,专项。我们那儿最高分就我了。”

三个人都看陈屿。

陈屿犹豫了三秒,说:“586,专项。”

张浩“啧”了一声:“586上华农,你亏了。这分去湖大不好吗?”

陈屿没接话。他没法解释“我第六志愿随手填的,差点去复读”这件事,说出来太像炫耀,也太像傻。

林涛岔开话题:“别说分数了,明天第一节啥课?”

“家畜解剖学。”宋小阳说。

张浩哀嚎一声:“我晕血。”

林涛笑:“那你转专业吧,趁早。”

陈屿没参与聊天。他盯着天花板,想的是白天路过动科楼时闻到的那股饲料味——不臭,有点酸,有点像老家猪食槽的味道。他居然不排斥。

第二天上午,家畜解剖学第一课。

教授姓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是被调剂的,有人是随便填的,有人甚至不知道动科是干什么的。没关系,我一个学期让你们爱上它。如果不爱,第二学期可以转专业。但如果一个学期后你还不爱,说明你没认真学。”

孟教授打开PPT,第一页是一张牛的消化系统结构图。

“牛有四个胃。瘤胃、网胃、瓣胃、皱胃。你们猜,哪个胃是真正用来消化的?”

底下没人答。

陈屿举手:“皱胃。其他三个是发酵和过滤的。”

孟教授看了他一眼:“预习过?”

陈屿老实说:“我家养过牛,小时候看兽医治胀气,他跟我讲过。”

孟教授点点头:“不错。但你知道瘤胃里的微生物有多少种吗?不知道吧。这就是你要学的。”

那节课,陈屿记了满满六页笔记。下课铃响,他发现旁边的张浩也在记,虽然嘴上说着晕血,笔没停过。

中午食堂,四个人坐一桌。张浩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刚才查了一下,动科考研可以转遗传育种,也可以转预防兽医,还能考生物类的研究生。出路好像没那么窄。”

林涛嚼着红烧肉:“我早说了。”

宋小阳低头吃饭,不说话。陈屿注意到他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和一碗免费汤。

“你怎么不打肉?”陈屿问。

宋小阳笑笑:“减肥。”

陈屿没再问。但他留意到宋小阳的球鞋鞋底磨穿了,袜子露出来一块。

晚上回宿舍,陈屿把白天发的实验服叠好,看见宋小阳在台灯下写东西,凑过去一看,是一封给资助中心的感谢信。

宋小阳不好意思地遮住:“没什么,就是……我们那儿有个人资助我上学,每个月给我打两百块,我得写信谢谢人家。”

陈屿心里一酸。他想起自己那摞扔掉的复读卷子,两百多块,够宋小阳一个月生活费。

“你以后打算干嘛?”陈屿问。

“回贵州。”宋小阳说,“我们那儿缺兽医。我们镇上只有一个兽医,骑摩托要走一天山路。我想回去,至少让村里的猪少死几头。”

陈屿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面子焦虑”特别可笑。

人家想的是让猪少死几头,他想的是“武大新闻系好不好听”。

这差距,比586和603大多了。

第七章 孟教授的牛

孟教授全名叫孟宪章,恢复高考第三年考的华农,毕业后留校任教,教了三十八年解剖学。

他的课有个传统:每学期第三周,带学生去学校实验牧场看真牛。

九月下旬,武汉还热得要命。陈屿他们跟着孟教授穿过半个校园,走到狮子山脚下的实验牧场。空气中弥漫着青贮饲料的酸味和粪便的气味,几个女生捂住了鼻子。

孟教授站在牛舍前,拍了拍一头黑白花奶牛的屁股:“闻不惯?闻不惯说明你还没入门。搞动物的,第一步不是学会治病,是学会忍受气味。等你哪天觉得这味道亲切了,你就合格了。”

他让每个学生轮流摸牛的瘤胃部位。

轮到陈屿时,他把手贴在牛左侧腹部,感受到皮肤下的温热和蠕动。那头牛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孔喷出湿热的气流,喷在他手臂上。

陈屿没躲。

他想起了外婆家的老黄牛。那头牛活了十五年,最后老死在牛棚里。外婆哭了一场,说“它帮我犁了十二年田”。

“你以前接触过牛?”孟教授站在旁边。

“嗯。我外婆家的,黄牛,耕田用的。”

“那你应该知道,牛的眼睛看人是温的。”孟教授说,“搞这行的,心要软,手要稳。心软是对动物,手稳是对手术刀。”

陈屿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孟教授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反刍动物消化生理,从瘤胃微生物讲到挥发性脂肪酸的产生,再到蛋白质的瘤胃降解率。陈屿听得入迷,因为他发现,小时候兽医说的那些“土办法”,背后都有科学原理——比如为什么牛胀气时要灌菜籽油,是因为油能降低瘤胃泡沫的表面张力。

他第一次觉得,知识是甜的。

回宿舍的路上,张浩说:“老孟挺有意思的。”

林涛说:“他女儿在美国读博士,学生物的。他完全可以退休享福,非要继续教。”

宋小阳说:“我听说他每年自己掏钱买实验动物,学校经费不够。”

陈屿没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自己真的去复读了,明年考了620,进了武大新闻系,他会错过什么?

答案是:他会错过孟教授拍着牛屁股说“闻不惯说明你没入门”的这一刻。

他不知道这一刻值不值620分,但他知道,这一刻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具体的事。

第八章 第一次实验课

十月,动科专业开始进实验室。

第一次实验内容是家兔的解剖与采血。陈屿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走进实验楼时闻到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每组一只新西兰大白兔,装在笼子里,耳朵粉红,眼睛通红,安静地嚼着草料。

助教示范了耳缘静脉注射麻醉的操作。针尖刺入血管的瞬间,兔子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

陈屿负责固定。他一只手托着兔子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它的后腿。他能感觉到兔子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传到他掌心。

“你手别抖。”旁边的张浩说。

“没抖。”陈屿说。

但其实他有点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只兔子等下要被他们采血、解剖,然后做成标本。它是为教学死的。

助教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说了一句:“每一只实验动物都值得尊重。你们今天的操作,是为了将来能救更多的动物。不要有负罪感,要有责任感。”

陈屿深吸一口气,按照步骤完成了采血。针筒里涌进暗红色的血液,他小心地拔出针头,用棉球按压止血。

然后是解剖。他用剪刀沿着腹中线剪开皮肤,露出皮下组织和肌肉层。一层一层分离,腹腔打开的那一刻,内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旁边的女生干呕了一声。

陈屿没呕。他看着那副精密的内脏结构——肝脏、胃、小肠、盲肠——和他暑假在家杀鸡时看到的完全不同。这是活的、有温度的、教科书上画的每一根线条都变成了实物。

孟教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操作:“切口很整齐。练过?”

“没有。但我爸杀过猪,我帮忙递过刀。”

孟教授笑了一声:“杀猪和做实验是两码事。不过手感不错。”

陈屿受到了鼓励,接下来的分离操作更加仔细。他把兔子的消化系统完整地取出来,按照图谱标注了各个器官的名称。

实验结束时,他把兔子的尸体装进生物垃圾袋,洗干净手,走出实验楼。

外面阳光很好,桂花开了,整条路都是香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专业。

第九章 国庆回家

国庆放假,陈屿回了骆驼坳。

他背着书包,包里装着《动物解剖学彩色图谱》和《家畜生理学》。李秀芝看到书皮上的牛骨架,吓了一跳:“你在学校就看这个?”

“上课要用。”陈屿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牛的消化系统图,“妈你看,牛有四个胃。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一个。”

李秀芝凑过来看了看,看不懂,但她高兴:“你能看懂就行。”

陈德富从砖厂回来,手上缠着新纱布。陈屿看见了,问:“手怎么了?”

“没事,搬砖蹭了一下。”陈德富把手缩进口袋。

陈屿没追问。他知道砖厂的活儿不可能只是“蹭了一下”,但他也知道问了也没用,爸不会说实话。

晚饭时,李秀芝做了三个菜:辣椒炒肉、清炒苋菜、番茄蛋汤。陈屿吃了两碗饭,李秀芝一直往他碗里夹肉。

“在学校吃得饱不?”她问。

“吃得饱。食堂便宜,一顿七八块钱。”

“别省钱,正长身体呢。”

陈屿放下筷子,看着父母的脸。半年不见,李秀芝的白发多了不少,陈德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大学这件事,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不是他一个人的前途,是他们两个人咬牙撑了十八年的结果。

“爸,妈,”他说,“我会好好学的。”

陈德富没抬头,只“嗯”了一声。但陈屿看到他夹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晚上,陈屿在房间里看书。李秀芝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屿伢,这个给你。”

陈屿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白色长袖衬衫,标签还在,吊牌上写着“雅戈尔,399元”。

“妈,这太贵了。”

“不贵。你上大学,得有一件像样的衣服。面试、开会、上台领奖,都能穿。”李秀芝说,“我在镇上看了好几家,就这件料子好。”

陈屿鼻子一酸。他知道399元对家里来说意味着什么——够买三十斤猪肉,够交两个月电费,够李秀芝纳一百双鞋垫。

“妈,我下次领了奖学金,给你和爸一人买一件。”

“我不要。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李秀芝摸了摸他的头,出去了。

陈屿把那件衬衫挂在衣柜里,标签没拆。他决定等第一次拿到奖学金那天再穿。

假期第三天,陈屿去镇上赶集,遇到了高中同学赵凯。赵凯考了592分,去了武汉科技大学机械工程,两人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

“你在华农怎么样?”赵凯问。

“还行。动科,学养猪的。”陈屿自嘲道。

“养猪?那不是专科干的吗?”

陈屿愣了一下。如果是三个月前,他可能会附和说“是啊,我也觉得”。但现在他说:“不是。动科是研究畜禽遗传育种、营养饲料的,不是喂猪那么简单。我们教授说,中国的种猪育种水平跟国外差了几十年,这行需要人。”

赵凯有点意外:“你还真学进去了?”

“嗯。”陈屿点头,“你呢?机械怎么样?”

“累。画图画到半夜。不过比高中自由。”赵凯笑了笑,“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学什么。我现在都不知道机械出来能干啥。”

分开后,陈屿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他想起孟教授说的那句话:“一个学期让你们爱上它。”

这才一个月,他已经有点爱上了。

第十章 期中风波

十一月中旬,动科专业迎来第一次期中考试。

科目是动物学基础,闭卷,内容涵盖原生动物到脊索动物的分类、形态和生理。陈屿复习了两个星期,把教材翻了四遍,笔记背了三轮。

考场上,他答得还算顺利。最后一道论述题是“结合实例,说明寄生虫对宿主的影响”,他写了蛔虫、肝片吸虫和猪囊尾蚴三个例子,每个都详细描述了生活史和致病机制。

考完出来,张浩一脸沮丧:“完了,最后一道题我只写了一个例子。”

林涛说:“我写了两个,但第二个不确定对不对。”

宋小阳没说话,脸色不太好。

成绩一周后公布。陈屿考了八十七分,班级第四。第一名是个女生,九十三分。

陈屿对这个成绩不算满意,但也谈不上失望。毕竟他是从“586分看不上华农”的心态过来的,现在能在专业课上考到前几名,已经算是进步了。

但宋小阳只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晚上,宋小阳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陈屿找了一圈才找到他。

“怎么了?”陈屿坐到他旁边。

“没事。”宋小阳低着头,“就是觉得……我跟不上。”

“一次期中而已,期末考好就行了。”

“不是一次的问题。”宋小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英语听力完全听不懂,高数上课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专业课很多名词我连中文都理解不了。我高中是在镇上读的,老师自己都不会做导数题。我来华农之前,连显微镜都没摸过。”

陈屿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高中——县一中虽然是县级中学,但好歹有理化生实验室,有专门的英语听力训练机房。而宋小阳来自贵州毕节的山区,他说的那种“镇上高中”,可能连完整的物理实验器材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屿问。

“我不知道。”宋小阳的声音很小,“我不想回去。我们村今年就我一个人考上大学,我要是退学了,村里人会说我爸妈白供了。”

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别退。听不懂的课,我陪你一起去问老师。高数不会,我帮你讲。英语听力,咱们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听VOA慢速。”

宋小阳看着他:“你不嫌我笨?”

“我不嫌你笨。我就嫌你在这儿坐着哭。”陈屿站起来,“走吧,回宿舍,我把高数第三章的笔记给你抄一遍。”

宋小阳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跟着他走了。

那天晚上,陈屿把自己的高数笔记摊开,从头到尾给宋小阳讲了一遍极限的定义和计算方法。讲到十一点,宿舍熄灯了,两人打着台灯继续。

张浩在上铺翻了个身:“你俩能不能明天再学?我要睡觉。”

林涛也说:“明天早上第一节还有课呢。”

陈屿关了台灯:“睡了。明天早起继续。”

黑暗中,宋小阳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陈屿没回答。但他心里在想:如果自己当初去复读了,就不会遇到宋小阳这样的人,也不会知道,原来“586分”在有些人眼里已经是遥不可及的高度。

第十一章 寒假打工

大一上学期结束,陈屿考了班级第九名,GPA3.6。不算顶尖,但也不算差。

放寒假前,他给家里打电话:“妈,我寒假不回去了,在武汉找个兼职做。”

李秀芝不同意:“过年都不回来?你爸想你。”

“就半个月,腊月二十八回去,过了初五再出来。”

李秀芝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陈屿在华农附近的一家宠物医院找到了兼职,主要工作是打扫卫生、遛住院的狗、帮忙给猫喂药。一天一百块,管一顿午饭。

宠物医院的老板姓刘,华农动医专业毕业的,开了这家店六年了。他看陈屿干活利索,又肯学,偶尔会让他帮忙做一些简单的护理工作,比如给伤口换药、测量体温。

有一天,店里送来一只被车撞了的金毛。后腿骨折,身上多处擦伤,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哭得稀里哗啦。

刘医生紧急处理了伤口,安排拍片、固定。陈屿在旁边帮忙递器械、按住狗的头防止它咬人。

金毛疼得直哼哼,眼神里全是恐惧。陈屿一边按着它,一边轻轻抚摸它的脖子:“没事没事,马上就不疼了。”

手术结束后,金毛被安置在住院笼里,打了止痛针,渐渐安静下来。

女孩感激涕零:“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刘医生说:“你该谢这个小伙子,他按了你家狗一个小时,手都麻了。”

女孩转向陈屿:“谢谢你。”

陈屿有点不好意思:“没事,应该的。”

那天晚上下班,刘医生请他吃饭,在路边的大排档。

“你干得不错。”刘医生说,“有没有想过转到动医来?”

陈屿摇头:“我现在是动科的,但我对遗传育种更感兴趣。”

“动科也不错。不过动科和动医其实是通的,你学好了解剖和生理,将来想做临床也不是不行。”

陈屿想了想:“我还是先把本科读完再说吧。”

刘医生点点头:“也行。不过我给你个建议——趁现在有时间,多学点实操技能。课本上的东西是死的,动物是活的。你将来不管搞科研还是搞生产,动手能力都比理论分数重要。”

这句话,陈屿记住了。

寒假兼职做了十五天,他挣了一千五百块。腊月二十八回到家,他把一千块交给李秀芝:“妈,过年买菜的钱。”

李秀芝不收:“你自己留着用。”

“我还有五百,够了。”

李秀芝接过钱,转过身去擦眼睛。

除夕夜,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陈德富难得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屿伢,你在学校谈朋友没有?”

“没有。”

“那有没有喜欢的?”

“也没有。”

“那你抓紧。你爸像你这么大,已经跟你妈相亲了。”

李秀芝打了他一下:“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陈屿笑了。他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地炸开,照亮了整个院子。

陈屿靠在沙发上,心想: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第十二章 大二的抉择

大二开学,动科专业面临第一个重要的选择——分方向。

动物科学下面有三个细分方向:动物遗传育种与繁殖、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特种经济动物养殖。

陈屿毫不犹豫地选了遗传育种。

张浩选了营养饲料,理由是“搞饲料好找工作,哪个养殖场不需要饲料配方?”

林涛也选了遗传育种,因为他叔叔的猪场正在搞品种改良,需要懂育种的人。

宋小阳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营养饲料。他的理由是:“我们贵州那边饲料成本太高了,我想学怎么做低成本高效益的饲料配方。”

分方向之后,课程开始变得专业化。陈屿的课表上出现了“家畜育种学”“数量遗传学”“生物统计与试验设计”等硬核课程。

其中最难的是数量遗传学,满屏的公式和矩阵运算,跟高数差不多。陈屿每次上这门课都提前半小时去占前排座位,课后还要花大量时间复习。

期中考试,数量遗传学他只考了七十二分,全班倒数第八。

他有点慌了。

从小到大,他虽然算不上学霸,但至少是中上游的水平。七十二分这种成绩,他只在高中最差的一次月考中出现过。

他去找孟教授请教。

孟教授翻了翻他的试卷:“你的问题在于,你把数量遗传学当数学在学,但它本质上是生物学。你不需要把所有公式都推导一遍,你需要理解这些公式背后的生物学意义。”

孟教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选择响应曲线:“你看,这个公式 R = h² × S,看起来是数学,但h²代表的是遗传力,S代表的是选择差。你只要理解了遗传力和选择差是什么意思,这个公式就不用死记硬背。”

陈屿恍然大悟。

从那以后,他调整了学习方法:先理解生物学概念,再去套公式计算。期末的时候,他的数量遗传学考了八十九分。

与此同时,宋小阳的日子依然艰难。

营养饲料方向的课程涉及大量的化学分析和动物生理实验,宋小阳的基础薄弱,每次实验课都做得手忙脚乱。

有一次做饲料常规成分分析实验,宋小阳把粗纤维测定仪的加热温度调错了,导致样品全部碳化,浪费了整组一个上午的成果。

实验课的助教批评了他几句,宋小阳当场没说什么,但回到宿舍后,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不说话。

陈屿看在眼里,心里着急。

晚上,他拉着宋小阳去操场散步。

“你今天实验课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看错了温度。”

“不是看错的问题。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宋小阳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爸妈上周打电话,说今年干旱,庄稼收成不好,问我能不能省点生活费寄回去。”

陈屿愣住了。

“我已经每个月只花五百块了。”宋小阳的声音很低,“早饭两个馒头一块钱,午饭一份素菜三块五,晚饭不吃。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没钱寄回去。”

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暑假打工挣的一千五百块,大部分都给了家里。而宋小阳连自己的生活费都快支撑不住了。

“你有没有申请助学贷款?”

“申请了,但审批要时间。而且贷款只能交学费,生活费还是要自己想办法。”

“那你可以申请勤工俭学。学校图书馆、食堂、实验室都有岗位。”

“我试过了。图书馆的岗位要会电脑操作,我不会。食堂的岗位要晚上十点才能下班,影响学习。”

陈屿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周末跟我一起去宠物医院兼职?老板人挺好的,一小时十五块,周末干两天能挣两百多。”

宋小阳犹豫了一下:“我怕耽误学习。”

“你现在的状态,不挣钱才是耽误学习。整天想着钱的事情,哪有心思看书?”

宋小阳终于点了点头。

从那个周末开始,陈屿带着宋小阳一起去宠物医院打工。宋小阳干活踏实,不怕脏不怕累,刘医生对他也很满意。

一个月下来,宋小阳挣了八百多块。他给自己留了三百,剩下的全部寄回了家。

有一天晚上,宋小阳突然对陈屿说:“陈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弃我。”

陈屿笑了:“我嫌弃你干嘛?你又没得罪我。”

“可是很多人都嫌弃我。嫌我穷,嫌我笨,嫌我说话带口音。”

陈屿看着他:“那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为他们活的。”

宋小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陈屿躺在床上,想起了自己刚入学时的状态——嫌华农丢人,嫌动科丢人,嫌586分拿不出手。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真正的丢人,不是学校不好、专业不热门、分数不够高。真正的丢人,是看不起那些比你努力的人。

第十三章 大三的田野

大三上学期,动科学院组织了一次为期两周的生产实习,地点在黄冈市浠水县的一个大型生猪养殖基地。

陈屿听到“黄冈”两个字就激动了——离家近,说不定还能顺路回去一趟。

实习队伍一共二十个人,由一位姓王的副教授带队。出发那天,大巴车开了三个小时,从华农到浠水,沿途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丘陵、稻田、池塘边的水牛。

陈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养殖基地规模很大,存栏母猪三千头,年出栏商品猪六万多头。基地的负责人姓孙,四十多岁,华农动科毕业的,在这里干了十几年。

孙场长带着学生们参观了整个养殖流程:配种舍、妊娠舍、产房、保育舍、育肥舍。每到一处,他都停下来讲解关键技术和常见问题。

陈屿注意到,孙场长的讲解非常务实,不像课本上那样理论化,而是充满了实际操作中的经验之谈。

比如他说:“课本上讲母猪的发情鉴定要看外阴红肿、黏液性状,但在实际生产中,最可靠的办法是公猪试情。你让公猪在走廊上走一圈,哪头母猪站起来、竖耳朵、摇尾巴,那就是发情了。”

比如他说:“仔猪断奶后的应激反应很严重,课本上说要在饲料中添加抗生素和维生素,但实际操作中,最关键的是保持环境温度和湿度不变。温度一变,仔猪立马拉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