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给个说法
时间回到2000年年末,安徽蒙城县人大常委会发了份任命。全国观众都懵了,牛群要去当副县长了。
那个说相声的牛群,冯巩的搭档牛群,连续十一年上春晚的牛群。
很多人当时看到新闻第一反应是假消息。
春晚顶流啊,那时候的牛群跟现在的顶流完全两码事,那是全中国十四亿人过年唯一指定笑星。他说一句“我想死你们了”,全国跟着乐。
这种人跑去安徽当副县长?
冯巩劝了,师父常宝华说他不务正业,圈里没人看好。但牛群铁了心。
后来回头看,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这副县长到底怎么来的
蒙城是安徽一个养牛大县,当地有家五洲牛肉集团,老板叫于世民。他想找个名人代言牛肉,转了几道弯找到了牛群。
理由特别简单:姓牛,代言牛肉,谐音梗好使。
于世民不傻,他算了一笔账:光拍广告,花一次钱响一次。要是把牛群跟县政府绑一块儿,那就不一样了。
于是他去找了县委书记孙克杰,县里正在愁怎么把“全国养牛大县”这个名号变现。两边一拍即合:请牛群来当个名誉县长,既不占编制,又能把名气借过来。
孙克杰亲自到北京请人,牛群回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拿来当笑话讲,“我是个实在人,不喜欢虚的,要干就干个实在的,干脆到蒙城当个‘下派副县长’。”
你品品这句话,人家请的是“名誉县长”,虚职,挂个名就完事了。他自己要求“下派副县长”,真管事的。
就这么着,一出精心策划的营销事件,被牛群自己坐实成了一个行政任命。
蒙城想要一张广告牌,牛群想当焦裕禄
这才是整件事最拧巴的地方。
蒙城从老板到县领导,要的就是一块活招牌。牛群往那一站,媒体跟着来,投资跟着来,大家各取所需。
至于他懂不懂县城治理、会不会搞经济,没人想过,也没人在意。
牛群不这么想。
他一到蒙城就撸袖子干,两个月挂了个安徽大学教授的头衔。
一年不到接手了一所特殊教育学校,自己掏了225万积蓄,又到处义演募集了469万善款,把一栋快塌了的破教学楼翻新了。
两年内签了十几个项目,拉了近五个亿的资金进来。
当地政府还发过红头文件号召全县向他学习,一个挂职的副县长,不拿工资,本来是来当吉祥物的,结果真把自己干成了劳模。
可问题是,他干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在他自己专业范围内的?一个说相声的,懂义演募捐、懂搞校办企业吗?
后面的事就一件接一件来了。
账上只剩12块4毛7
校办矿泉水厂亏了,质疑铺天盖地。
“牛群把善款吞了”“拿特教学校给自己捞钱”。任凭他怎么解释都没人信。
2002年底,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在北京办了五份公证,把名下所有东西全捐了。
北京的房产、存款、特教学校的股份、校办企业全部权益、自己的姓名肖像使用权、所有作品的版权、以后所有商演广告劳务的酬劳。还立了遗嘱,死后遗体捐医学研究。
办完这些,他个人账户上剩了12块4毛7。
他说这样你们总能信我了吧?钱我一分没拿,全捐干净了。
2004年三级联合调查组进驻审计,结论很明确:牛群挂职期间没领过一分钱工资,所有善款专款专用,没有挪用侵占。
审计结果出来那天,牛群当场嚎啕大哭。
但晚了。
清白来了,人已经散了
2004年,校办企业还在亏。牛群跟慈善总会商量,撤销了终身裸捐的约定,把个人资产拿回来了。
舆论又开始骂他,“果然是演戏”“装不下去了吧”。
他里外不是人。
2005年11月,他正式辞职走人。2007年,结婚二十五年的妻子刘肃跟他离婚了。家产早就捐空了,离婚的时候配偶和孩子在法律上一分钱保障都没有。
2005年他回到北京,想重新说相声,但送到春晚的本子被毙了。离开舞台五年,回来发现语速、节奏全对不上。
1999年春晚,他跟冯巩说了《瞧这俩爹》,那是俩人在春晚的最后一次合作。之后冯巩换了新搭档,牛群再也没回去过。
行业就这么残酷,你消失五年,观众早把你忘了。
坑是谁挖的?
那么到底,谁坑了牛群呢?
这事儿很难说,于世民有份,没有那个“代言牛肉转县长”的策划,这整件事就不会发生。
蒙城县领导有份,他们太清楚牛群是一张牌,打了三年把牛群的牌打光了,后面的事他们不负责。
牛群自己也有份,往深了说,坑是牛群自己给自己挖的。他就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个名人还是个官,一条腿踩在体制外,一条腿踩在体制内,两边不靠。
我看了他后来一个采访,他说了句话特别让人心酸:“我以为有名气就能办成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明白了,名气在舞台上能换掌声,但在一个县里,名气换不来治理能力,换不来经营经验,换不来对规则的理解。
舞台上的三秒掌声,跟官场里三年才落地的审计结果,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计量单位。
二十多年了,他还在捐那1000块
今年牛群77了,住北京天通苑一个老小区里。有人在地铁上碰见过他,头发全白,穿着洗得起毛的衣服,手里拎着超市买的菜。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在做,二十多年了,每月从退休金里拿1000块,捐给蒙城那所特教学校。
他儿子牛童也没沾他爸的光,自己去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念的书,回国后先折腾了一个传媒工作室,干不下去就转了行,现在当英语老师,周末回天通苑给老爷子做饭修水管。
牛群这辈子没给儿子留下钱,但留了那股子折腾劲儿。牛童用比他稳当的方式,把他丢掉的体面一点一点往回挣。
一个理想主义者,用最笨的办法证明了自己没贪。
代价是全部积蓄、一段婚姻、一辈子的舞台。
我在想,他坐在天通苑那间老房子里,翻手机看到从前春晚上的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值吗?
这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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