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把房产证放哪儿了?”我问。
苏晚正在涂护手霜,头也不抬:“不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吗?”
“没了。”
她顿了一下:“什么叫没了?”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里面只剩下几个红包壳和两枚旧邮票:“就是这儿。以前放红本本的那层,现在空了。”
苏晚没说话。她拧上护手霜的盖子,放回床头,朝我笑了笑:“可能你上次办什么手续抽出来忘了放回去,不急的话,明天我帮你找找。”
“行。”
我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听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心里反复想起那本房产证——棕红色的壳,国徽在左上角,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垫在一叠没拆封的银行信函底下。那晚我本来只是想翻那份信函,结果翻出了一个空抽屉。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区不动产登记中心。取号,排队,自助查询终端上刷身份证,打印出来的一页纸上,白纸黑字写着:
所有权人,苏明。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登记日期,6月17日,下午三点十一分。
那会儿我人在广州,正在机场大巴上给她发微信,说我晚上想吃她做的番茄牛腩。她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个“好”字。
我把那页纸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出了大门,我没有回单位,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抽了半包烟。手机震了一下,苏晚问我下班没有,要不要带瓶醋回去。我打了一个“好”,又删掉,最后回她:“路上堵,你先吃。”
我和苏晚认识,是在朋友的生日饭局上。她坐在桌子对角,不怎么说话,但谁杯子空了,她会顺手拎起茶壶给续上。那晚她穿一件米白毛衣,袖口有点起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不上多好看,就是让人踏实。
后来我开始追她。约她吃饭,她都挑便宜的地方,点两个菜,加一瓶酸梅汤,吃得干干净净,坚持AA。我说哪有让女孩子掏钱的道理,她说:“你工资存着买房子吧,别乱花。”那时候我就认定了,她会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恋爱谈了一年半,谈到房子。城东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八十平,两室一厅,客厅朝北。中介带我们看了三次,苏晚第三次出来的时候,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阳台上晾出来的旧窗帘,说:“就这么定吧。收拾收拾能住。”
总价八十三万。首付二十五万,我出了二十万,苏晚家里添了五万。剩下五十八万做了公积金贷款,二十年。为什么写她的名字?她单位公积金缴存基数高,能贷的额度比我多,利息也低。去办贷款那天,她坐在银行大厅的长椅上,忽然问我:“房产证写我一个人名字,你介意不介意?”
我说:“有什么好介意的,都是一家人。”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声音有点闷:“那我说好了,房贷我来管,你不用操心。”
实际上婚后房贷每个月从我的工资卡里自动扣,三千多块,我从没让她操过心。她的工资负责家里一日三餐、水电物业。她说这叫“男主外,女主内”。我没有纠正她。我愿意。
苏明是她弟弟,比她小四岁,长得挺精神,说话也利索,就是没个定性。大专毕业以后,干过物业,干过中介,在朋友的烧烤摊帮过两个月的忙,最长的一份工作没超过一年。苏晚为这个弟弟没少叹气,但每次见他,还是给他做好吃的。
去年秋天,苏明带了女朋友回家。女孩叫安婷婷,在商场卖化妆品,会说话,第一次进门就喊我“姐夫”,喊得又脆又甜。那天她穿一条杏色连衣裙,头发染成浅棕色,坐在我家沙发上,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调电视。
苏晚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炖了排骨,蒸了鱼,炒了四个菜。饭菜上桌,苏明夹了块排骨,边嚼边说:“姐,爸妈说我和婷婷的事该定了。婷婷她妈提了个要求,说彩礼不要多,但要男方有房。”
苏晚顿了一下:“你哪有房?”
“所以我来找你商量啊。”苏明笑嘻嘻地放下筷子,“你们这套房子,以后要是换大的,先借我用用。”
“什么借不借的,我们住着呢。”苏晚打断他。
苏明又笑:“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后。你们以后换了大房子,这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苏晚说:“吃饭别说这个。”
安婷婷在旁边打圆场:“姐,我们也是着急。租房子结婚,我妈那边实在过不去。”
那顿饭后半段,气氛有点滞。苏晚没再接话,我也没说什么。吃完饭,苏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姐夫,我手头紧,你转我两千应应急,下个月还。”
我当着他的面转了。苏晚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晚上睡觉前,苏晚坐在床头擦面霜,忽然开口:“你以后别借他钱了,他什么时候还过你?”
“两千块钱,算了。”
她透着镜子看我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心里有数。”
“行,我也放心。”
那之后没过多久,有天我下班早,到家门口,听见苏晚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知道,我肯定想办法……房子的事你别往外说……等过了这阵子,自然就好了……”
我在鞋柜边站了一会儿,换好鞋进去。苏晚看见我,很快挂了电话,笑着问:“今天这么早?”
“项目不忙。”我说。我没有问她跟谁打电话。
现在回想起来,“房子的事”这四个字,她在那一通电话里说了两遍。我只是没往心里去。我以为她说的是阳台那盆吊兰,或者老家父母那套筒子楼。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说的是我们的婚房。
我坐在登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把那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6月17日,下午三点十一分。那天她穿着新裙子来机场接我,一路上都在说苏明有对象了,安婷婷人挺好的,家里催着定日子。我随口问了一句:“苏明房子的事怎么办?”
苏晚看着前方的路,开着车,说:“先租着呗。等攒够首付再说。”
我当时“嗯”了一声。现在想想,她跟我说“先租着”的时候,那件事已经办完了。
我从登记中心出来,坐了四站地铁,进了那家贷款银行的营业厅。取号,排到窗口,我把身份证递进去,问:“公积金贷款绑定的代扣卡,如果不想用了,怎么解?”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说话很快:“手机银行就能操作。解除绑定以后,下一个还款日会从借款人名下约定的储蓄账户里扣款。您是借款人吗?”
“不是。”
“那您需要借款人的授权才能解。”她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自己卡上的约定,我自己解。”
她愣了一下,又低头查了一会儿:“您这个情况,当初代扣是用您本人的卡签约的,相当于您授权给这笔贷款代扣。您单方面撤销授权是可以的,撤销之后,银行会从借款人登记的主账户扣款。”
“明白了。”
我没当场办。我把身份证收回来,说了声谢谢,出了银行。
那天晚上,苏晚已经到家了。她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捏着菜刀:“回来啦,我正切土豆呢。今天怎么这么晚?”
“客户那边有点事,耽误了。”
“那你洗手,马上好。”
晚饭是土豆炖牛肉,还有一盘清炒菜心。我吃了两碗饭。苏晚坐在对面,一边剥虾一边说:“苏明刚才打电话来,说这周日带婷婷回家吃饭,妈也叫我们回去。”
“好。”
“你是不是不太乐意?”她问。
“没有。”我说,“婷婷人挺不错的。”
苏晚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剥虾:“我也觉得她不错。要是苏明能定下来,爸妈也省心。”
“嗯。”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主动收拾了碗筷,擦干净灶台,系好垃圾袋拎下楼。在楼道拐角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领口。我摸了摸外套内袋,那页纸还在,折角硌着指尖。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苏明发的微信:“姐夫,周日来家里吃饭呗,婷婷说想吃姐做的鱼,我带瓶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
苏晚先睡了,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头。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狗叫。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有点刺眼。
我打开银行APP。贷款管理里,自动还款账户那一栏,写着我工资卡的后四位,6827。每月还款日6号,应还金额三千六百七十三块四毛八。
这笔钱我已经还了四年多。最开始的时候每月三千二百多,后来利率调过一次,变成三千六百多。每次扣款,银行都会发一条短信:陆沉先生,您尾号6827的账户已成功扣划住房公积金贷款本息。我从来没有点开过,都是扫一眼就从通知栏里划掉。我知道钱够,知道不会逾期,知道这个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六月六号那天,银行又扣了一笔。六月十七号,她把她弟的名字加了上去。不,不是加,是换掉。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有点酸。然后我点了“解除绑定”。
手机弹出一行提示:“解除绑定后,该笔贷款将于下一个还款日从借款人名下约定账户扣款。”
我点了确认。
APP上很快显示“已解除”。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按灭,翻了个身。窗外有辆货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晚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没睡?”
“睡了。”我说。
她没再响。我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晚比我先醒。她坐在床头看手机,头发披着,睡裙的吊带滑到一边。我闭着眼,听见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几秒钟。
我以为她要问我什么。她没有。她放下手机,下床,拖鞋在地板上嗒嗒地走向卫生间。
我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公积金贷款的页面。界面上那一行字我没看太清楚,但能认出来——“代扣账户”后面跟着一串四位数字,不是6827。
她没跟我提。我也没提。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前擦乳液,我在旁边挤牙膏,两个人隔着洗手池站着,谁都没说话。她先出去了,在客厅里说:“今天中午单位有聚餐,我可能晚点回来。”
“好。”
她换好衣服出门,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声音比平时重。
我独自吃了早饭,煮了碗面,吃着吃着没了胃口,倒掉一半。我坐在餐桌边,掏出手机,拨了傅时谦的电话。
傅时谦是我大学同学,在律所干了七八年。电话接通,他声音沙哑:“怎么着,大早上给我打电话,借钱?”
“想问你点法律上的事。”
“你说。”
我把事情简短讲了一遍。傅时谦沉默了几秒,说:“不动产登记在别人名下,你要主张权利,得先走异议或者确认无效的路径。你这种情况,如果是你老婆单方处分,得看她和苏明之间有没有恶意串通的证据。”
“我没证据。”
“那更难。你们是夫妻,共同财产被一方擅自处分,你可以起诉配偶,也可以主张追回。但问题在于——房产证从头到尾只写了苏晚自己的名字,从登记外观上看,这不是夫妻共同财产,是她的个人财产。她想给谁,法律上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实话告诉你,”傅时谦说,“这种案子打得赢,但周期长,耗人。你考虑清楚。”
“你先帮我。”我说,“我需要知道从哪一步开始。”
他嗯了一声:“那我先查一下最新的登记实务,有些地方的登记机构对这种情形有审慎审查义务。下午给你回复。”
“行。”
挂了电话,我翻到苏晚的备注名,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点进去。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这次没有用自助查询机,而是去了咨询窗口。窗口的阿姨在里面嗑瓜子,听我说完情况,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你要申请更正登记?”
“对,我作为共有人。”
“你这套房,登记簿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共有人从哪儿来的?”她把瓜子壳放在一边,“你得先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然后让权利人和你一起去登记机构做变更申请。如果权利人不同意,你只能通过诉讼确认共有关系,拿判决书再来登记。”
“如果另一方不同意呢?”
她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那就去法院喽。判决生效了再来。”
我从登记中心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想了想,走到旁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下,坐了很久。
周日早上,苏晚在收拾东西。她翻出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扔回衣柜,换了一件蓝白条纹的棉衬衫。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她问,“妈那边今天做了一桌子菜,正式给婷婷定个名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我就这样。”
“今天算是认亲。”苏晚走到我面前,顺手帮我整了整领口,“你穿件衬衫,显得重视一点。”
我看着她给我理衣领,手指从颈侧滑过,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我开口:“苏晚。”
“嗯?”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目光自然地迎着我,等我说话。
“没事。”我说,“走哪条路?”
“走环城吧,不堵。”
到苏家的时候,苏明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穿一件正红的polo衫,脚上蹬着双新球鞋,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姐,姐夫。”
安婷婷坐在他旁边,穿一条米色连衣裙,化了全妆,嘴唇亮亮的,站起身来笑着喊:“姐,姐夫,你们来啦。”
苏晚把带来的水果递给苏妈妈,苏妈妈接过,说:“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都是一家人。”
苏妈妈不到六十,留着短发,嗓门大,人精瘦。她招呼我们坐下,倒了两杯茶,又转身钻进厨房忙活,一边切菜一边扬声喊:“苏明,你问你姐喝不喝饮料,冰箱里有酸梅汤。”
苏明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酸梅汤放在茶几上,又递给我们一人一瓶。客厅不大,布沙发坐四个人有点挤。安婷婷往里挪了挪,肩膀碰了碰苏明,小声说了句什么,苏明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中途去洗手间,从客厅出来,经过走廊时,听出厨房里苏妈妈的声音压低了,正在跟苏晚说话。
“……你爸说这样稳妥,至少你弟那边有个交代。苏明老实,你要不帮他把这步走稳,婷婷她妈那边闹起来,你爸脸上挂不住……”
苏晚没出声。
苏妈妈又说:“晚晚,你听妈说。这房子写了你弟名字,以后他安安分分成个家,你爸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了。你爸老了,就操心苏明这一件事。”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动。
过了一小会儿,苏晚才开口:“妈,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乏。
晚饭开桌,苏爸爸也回来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话很少,进来看了一眼我们,点了点头,在正位坐下。苏明给每个人倒酒,倒到我这里,我摆手:“开车来的,不喝。”
“姐夫,今天周末,你在我家还不喝一杯?我陪你喝。”苏明嬉皮笑脸地举杯。
“真不喝。回头你姐开不了手动挡。”
苏妈妈打圆场:“行了行了,小陆开车来的,让他喝饮料。苏明你别劝酒,跟你爸喝。”
苏明讪讪放下酒杯,自己闷了一口,又给他爸斟上。苏爸爸端起杯子,碰了碰苏明的杯沿,说了一句:“好好对人家婷婷。”苏明点头:“爸,你放心。”
席间安婷婷很会来事。她给苏晚夹了一块鱼:“姐,尝尝这个,我在厨房跟阿姨学的。”苏晚笑了笑,吃了。她又给我倒了一杯橙汁:“姐夫,我敬你一杯,谢谢平时关照我们。”我没法拒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苏明喝了不少酒,话多起来:“姐夫,我跟你说,我跟婷婷明年就想把婚结了。我没什么本事,但是婷婷不嫌弃我。这次真的是我姐帮了大忙,我心里记着呢。”
我“嗯”了一声。
苏明又说:“等以后我和婷婷搬进去,你和我姐要是常来,随时都行。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抬起头,安婷婷在桌子底下踢了苏明一脚。苏明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讪笑了一下:“就是,就是以后你们来看我姐,也有个地方吃饭。”
“哦。”我说,“那挺好的。”
苏晚坐在我旁边,正低着头剥虾。那只虾剥了很久,虾壳捏碎了,虾肉也没剥出来。她把它丢进骨碟,用纸巾擦了擦手,也没抬头。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吃了很多菜,每一道都吃了好几口,吃得很认真。安婷婷又讲了几个笑话,苏明顺着话头捧了几句,苏妈妈不停地添菜添饭。只有苏晚没怎么动筷子。
散场时天已经全黑了。苏妈妈留我们住:“这么晚了,回去也要一个小时,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我说:“明天一早有事,回去拿点资料方便。”
苏晚穿好外套,跟我出了门。在楼下等车的时候,她站在路灯底下,忽然开口:“苏明是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挺实在的。”我说。
苏晚没再接话。车来了,她先坐进去,靠着车窗一侧,一直看窗外。我坐在她旁边,看路灯一盏一盏从玻璃上滑过去,谁也没说话。
到家后,她去冲澡,我在客厅把外套挂好。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站在客厅中央,像是酝酿了一会儿,开了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我想起傅时谦下午发来的微信:“你那个情况,第一步建议走更正登记申请,看看登记机构接不接。材料清单我整理好了,明天发你。”
我退出微信,抬起眼看她:“你说什么事?”
苏晚的目光垂下去,抿了一下嘴唇:“昨天我看新闻说,二手房政策有新变化,有些过户手续可能要补材料。我怕有人说什么让你多想。”
“你想多了。”我说。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那你早点睡”,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没有点开傅时谦的微信,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看着厨房那扇没关严的灯,灯光在夜里显得有些发白。
凌晨两点多,我睡不着,去阳台抽烟。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站时有时无的酸腐味。我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无意间往楼下看了一眼。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对面,车旁站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看到那人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像在打电话,又像只是站着。那人站了一会儿,弯身钻进车里,车没开走,就停在那儿。
我没太在意。掐灭烟,回到屋里,把阳台门轻轻锁上。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到傅时谦发来一份PDF文档。我没有立刻点开,先给他回了条消息:“如果更正登记申请被驳回,下一步怎么做?”
过了十分钟,他回:“那只能走诉讼了。”
“赢面多少?”
“不好说。如果苏明承认是代为持有的意思,有希望。你手里现在有没有证据?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购房合同、首付款凭证,这些都在不在?”
“都在。”
“那就先把证据固定住,再谈别的。”
我关掉窗口,点开那份PDF,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材料清单列得很细,购房合同、贷款合同、收据、代扣协议、首期还款流水,一共七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注意事项,最后一段写着一行字:“若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权利人未经共同共有人同意转移所有权,共有人可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一年内申请撤销。”
一年。我算了算,从6月17号到现在,连一个月都没到。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正准备继续看下一段,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晚晚”,她发来一句话:“今晚早点回家,我有事跟你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有点重,又有点凉。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好”字,没有按发送,过了一会儿,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点了发送。
窗外天光很亮,楼下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声音传上来,又散进风里。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好”字,知道今晚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份PDF又看了一遍。傅时谦在文件最后附了一句备注:“如果女方那边主动提出来谈,你先别急着接话,听她要说什么。”
我往上翻,找到苏晚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今晚早点回家,我有事跟你说。”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空了一半,对面工位的同事正在关电脑,问了我一句:“还不走?”
“马上。”
我把文档保存,退出登录,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明发来的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长是六秒。等走到地下车库,我才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苏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姐夫,昨晚婷婷说你做的那个辣子鸡丁特别好吃,让我跟你学学。改天你回家教教我呗,我买了材料,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站在车旁,把语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那头的嘈杂声里,隐约有喇叭和叫嚷,听不出具体环境。我删掉这条语音,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路上有点堵。我开着车,等红灯时瞄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灭着,没有消息。苏晚没有再发来什么,连平时下班时会问“想吃什么”的例行消息都没有。
到家时,客厅亮着灯。门推开,一股炖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苏晚系着那条淡蓝格子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撇浮沫。听到门响,她回过头,笑了笑:“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好。”
我应了一声,把包放在鞋柜上,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眉头微微拧着,我松开,甩了甩手上的水。
饭桌摆了两个菜,除了排骨汤,还有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盘青椒炒肉丝。米饭盛好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她记得我比平时多吃半碗。我坐下,她也坐下来,先给我舀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再给自己舀。
“尝尝这排骨,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新鲜。”
我喝了一口,汤很清,没有浮油,加了玉米和胡萝卜,带着一点甜味。我说:“挺好喝的。”
“好喝就多喝一碗。”
我们安静地吃了十来分钟。电视没开,手机摆在各自身边,屏幕都没有亮起来。排骨啃完了,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苏晚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放下勺子,试探性地看了我一眼:“你那个房贷,这个月还了吗?”
我嚼着菜,慢慢咽下去,才开口:“还了,6号自动扣的。”
“哦。”她低下头,像是想了一下,“这段时间银行利率好像又调了一回,你那边扣的钱有没有变化?”
“没注意,短信自动扣的。”我说,“怎么了?”
“没事。”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就是前两天查了一下,发现扣的账户好像不太对。我以为你换卡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苏晚还在夹菜,动作没什么异常,但睫毛垂着,没有抬起来迎我的视线。她等了两秒,才补了一句:“可能是我看岔了。”
“没换卡。”我说。
“那可能是系统显示的问题。算了,不说这个。”她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屋里安静下来。排骨汤的热气从砂锅里腾起来,在灯下泛着白蒙蒙的雾。她吃得比平时慢,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像在等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我说:“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什么事?”
她落在碗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苏明的事。”她说,“他想下个月把婚礼定了。婷婷那边家里已经同意了,彩礼十万,女方陪嫁一辆车。他们打算租房子结婚,但苏明说租房的房租跟还贷差不了太多,他跟我商量想借点钱,先付半年房租。”
“借多少?”
“一万。”她说,“不,算我的,不用你还。”
“借他的钱你还了吗?上次那两千都没影。”
苏晚放下筷子,手指揉着桌沿:“最后一次了。结婚以后他就该稳下来了。我想帮他一把。”
“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烦他。但他是我弟,我没办法不管。”
“我没烦他。”我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愿意帮就帮,钱是你挣的。”
苏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把排骨汤的剩汤倒进保鲜盒里封好,放进冰箱。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结,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厨房的灯照在她身上,她的动作麻利干净,像这个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擦面霜。我从书房经过,在门口站了一下。她通过镜子看见我,说:“你明天上班不用起太早,垃圾我顺便带下去。”
“行。”
我在书房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之前浏览过的页面——不动产登记中心官网。我点开搜索栏,输入一个关键词,回车。页面跳转,出来几条新的公开信息,每一类都带填报指南。
我认真看了十几分钟。苏晚从卧室出来,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书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还在忙?都十点半了。”
“回个邮件。”我说。
她嗯了一声,端着水杯走回卧室。我听见卧室门轻轻合上,隔断了客厅那一头的声音。我把页面关掉,又打开手机,看到傅时谦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更正登记申请被驳回的常见理由里有一条:登记机构认为需要证明存在共有关系。你得先把结婚证、购房合同、贷款代扣流水一起做一份情况说明,体现出资事实,才有空间。今晚有空可以把材料打包发我。”
我放下手机,拉开书桌抽屉,找到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当时买房的全部资料——购房合同、契税发票、贷款合同、首付的转账回单。我把合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甲方与乙方那两行,乙方写着“苏晚”两个字。没有第二个人。
那时候苏晚坐在中介办公室的椅子上,看我把合同翻来覆去地检查,笑着问:“你这么仔细干什么?合同还能坑咱们?”我也笑:“怕什么,我看清楚了才签字。”她将笔递到我手里,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背。她什么都没想,我也什么都没想。原来没有人想过,两年后这份合同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牛皮纸袋重新合上,放回抽屉最里层,上锁。
第二天中午,苏晚单位午休,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吵,有人在说话。她压低声音:“怎么了?”
“昨晚忘了跟你说,公积金那边打电话来,说卡上余额不够,让我补一下手续。晚上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去柜台办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晚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紧:“什么意思?……哪张卡?”
“就贷款那张。银行说6月扣款时账户状态有点异常,让我确认一下你开户的证件信息。小事,我去一趟就行。”
“扣款不是——”她顿住,没说完。
“不是什么?”
“没什么。那你晚上回来拿吧,身份证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挂了电话。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晚上到家,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我换鞋,她抬眼望过来:“你下午说的那个,查到原因了吗?”
“还没去银行,明天去。”
“陆沉。”她叫了我一声。我停住,转过头看她。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像是在掂量该不该继续。片刻后她说:“你别去银行了。那个房贷的事,我跟你说实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房子——”她说,“前阵子出了点问题。苏明那边差一笔钱,差得急,爸妈也急,我想先把他安顿下来再说。就先……把房子挂在他名下,让他能有抵押物去办贷款。等他把那笔钱周转过来,就还给你。真的,就是暂时过渡一下。”
“还给我?”我重复了一遍。
苏晚没接话。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声音很小。她坐在沙发一角,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苏晚,这房子是过渡的吗?”
“我是想着——”她抬起头。她的目光撞上我的,像被烫了一下,很快又移开,“我本来打算今天跟你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你给我打电话说银行查账户,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你慌什么?”
“我——”她顿住。
“你慌的是银行查扣款账户,还是慌我去登记中心查房子?”我说。
她整个人僵住了。
客厅里异常安静。窗外有风撞在玻璃上,呼呼的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白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知道了?”
我没有答。我转身走到鞋柜边,拉开外套内袋,把那页折好的纸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下头,看见那页纸,没有伸手去碰。
“我查过了。”我说,“6月17号下午三点十一分,登记变更,所有权人苏明,单独所有。”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别处:“那天是苏明求我去的。他在中介那里看中一套二手房,首付差一大截,房东催得急。他跟婷婷爸妈开了口,婷婷妈说没房就不肯答应定亲。他晚上十一点多来找我,站门口不走,我妈也打电话来。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你就在登记书上签了字。”
她点头,声音有些哑:“我以为就是走个流程。苏明说等他周转开了就把名字改回来,也就几个月的事。他说你平时也不在意这些,不会发现。”
“他说我不会发现,你就信了。”
苏晚没说话。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房贷呢?”我问,“这几个月房贷谁在还?”
她抬起头,似乎没预料到我会问这个:“……你不一直在扣吗?”
“我扣了四年多,这个月还是那张卡。”我说,“但你弟拿到那套房之后,有没有拿它去办贷款,办了多少,你问过吗?”
苏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她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又抬起头看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现在不会去银行。”我说,“但我也不会再往那张卡里放钱了。你弟弟要拿房子做抵押,抵押贷款怎么还,是他自己的事。”
她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房贷每月的扣款,从六号开始,走的账户已经不是我的卡了。”我说。
苏晚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抓起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乱点了两下。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翻找的样子,眼底有些乱。她找到了那条扣款消息,停住,不动了。
“这个余额提醒……是你解绑的?”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
“昨晚。你跟我说房贷那个账户显示不对的时候。”
苏晚拿着手机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客厅的顶灯照着她头顶,几根碎发从耳朵后垂下来,在脸侧晃荡。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陆沉,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对不起你。但你解绑了扣款,贷款逾期了,坏的是信用,房子也保不住。你总不能连房子都不要了。”
“房子现在还是咱俩的吗?”我反问她。
她被我这句话堵住,目光怔怔地看着我。
“如果房子还是咱俩的,那我不可能看着它逾期。如果房子已经是你弟的了,那我还这笔钱是为了什么?”我说,“你告诉我,那笔钱我该不该还?”
苏晚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话。
她站起身,想朝我走两步——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铃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苏明。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起来。话筒那一头传来的不是苏明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声——安婷婷,又急又哑,像是哭过:
“姐,苏明出事了,你快点来。他在银行那边被人扣住了,那些人说他拿房子抵押签了什么字,金额对不上,把他带走了……姐,我该怎么办……”
苏晚握着手机,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她突然抬头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也听到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们这户门口,门铃骤然响起。三声,不紧不缓。
苏晚的手还握着手机,安婷婷的声音还在那头断断续续地响着。我站在原地,门铃停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风拍窗的声响。
我没有开门。我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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