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开在大学城旁边,做的是那种几十块钱一位的自助小火锅,学生来吃的多,老板姓刘,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围裙上永远沾着油点子,但笑呵呵的,人缘好。

那天晚上快打烊了,店里没剩几桌。这时候门口进来五个外国姑娘,金色头发,蓝眼睛,背着大书包,一看就是留学生。她们在菜单前面站了半天,互相用法语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久,最后用磕磕绊绊的中文点了最便宜的那档套餐,五个人挤一张小桌,对着一口锅。

刘老板给她们上了菜,又特意多拿了两盘肉。姑娘们谢了好几回,然后就开始涮。刘老板在柜台后面包饺子,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五个姑娘吃得热火朝天,一边被辣得直吸气,一边又忍不住往锅里伸筷子,中间还轮流用手机拍照,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起来,拿着菜单去柜台结账。她掏出一个粉色的零钱包,把里面的钱全倒出来,硬币纸币摊了一柜台,数了半天,又回头跟同伴说了几句法语,另外四个姑娘也开始翻书包、掏口袋,把所有的硬币都凑到一块儿。五个人围在柜台前面,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数那堆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刘老板看着她们,没催。

数到最后,马尾姑娘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她把那堆钱往前推了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小声说:"老板,我们……不够。"

刘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钱。他扫一眼就知道差多少,五个人吃了不到两百块,她们凑出来大概一百六出头,还差三十多。

那姑娘又急急地解释,说她们刚来中国交换不久,还没办银行卡,今天是第一次出门吃饭,不知道要带够现金,手机里的支付软件也没绑上卡,能不能明天送来,或者把手机押在这儿。

她身后的四个姑娘都眼巴巴地看着刘老板,有一个眼眶已经红了,咬着嘴唇不敢说话。马尾姑娘的鼻子也开始泛酸,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刘老板没说话。他转身从蒸箱里端出一笼包子,热气腾腾的,搁在柜台上,又给她们每人倒了杯大麦茶。

"行了,"他说,"这顿算我请的,钱你们收回去,路上买点水果。"

五个姑娘全愣住了。那个眼眶已经红了的一下子眼泪就掉下来了,拿袖子胡乱擦。马尾姑娘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怎么能让老板请客,她们吃了那么多肉。

刘老板把装钱的柜台面用手一拢,把硬币纸币全推回她们面前,笑了笑说:"来中国就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回去好好学中文,下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句顺溜的就行。"

五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个哭了的躲在同伴身后抽鼻子,另外几个不住地鞠躬说谢谢。刘老板把包子和茶水又推近了些,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们这才擦了眼泪,端着包子和茶水回到座位上。

走的时候她们在门口站成一排,齐刷刷鞠了一躬,每人又说了一遍谢谢。刘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挥了挥手,说慢走啊,天冷穿好外套。

过了大概半个月,那五个姑娘又来了。这回进门就大大方方的,马尾姑娘走到柜台前面,用顺溜了不少的中文说:"老板,我们还钱。"

刘老板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她们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盒子,有的装着马卡龙,有的装着巧克力,还有一个捧着一瓶红葡萄酒,都用彩纸包着,歪歪扭扭地扎着蝴蝶结。

"不用还,"刘老板直起腰来擦汗,"说了请你们吃的。"

马尾姑娘把那堆东西放在柜台上,认认真真地站直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板,我们学了一句顺溜的中文。"

五个人站成一排,齐声开口,发音还是很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好人一生平安。"

说完五个人又齐刷刷鞠了一躬。这次没人哭,都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刘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胖胖的脸上褶子全挤在一起。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她们指了指最里面的空桌:"坐吧,今天新进了毛肚,给你们尝尝。"

五个姑娘欢呼一声涌了进去,叽叽喳喳地抢位置。刘老板转身往后厨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花花绿绿的礼物,摇了摇头,嘴角却一直没放下。

后厨的锅又开了,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把整个店都熏得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