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头一日,小秦氏便领着明兰去见顾家各房长辈。

因不是直系,不必磕头,只敬了茶、唤一声长辈便算过了礼。待拜过立起,便轮到与同辈兄妹见礼——年长于顾廷烨的,明兰要作揖拜福;年幼的,则反过来向她行礼。

朱氏在一旁,将各房人物关系、亲疏远近,都细细说给明兰知晓。

未嫁时,盛老太太便与明兰讲过顾家的底细。

明兰是个用心的,便把这些都一一记在了心里,不敢马虎。

侯府如今三房并立,大房是嫡支正脉,四房、五房是两位老太爷。

当年顾老侯爷的父亲过世时便分过家了,庶出的几房早就迁了出去,有的还在宁远街附近依附嫡支过活,有的自己闯出了名堂,到外头另立门户。

四老太爷和五老太爷原也该分出去单过的,只因老侯爷常年在外戍边,侯府需人看顾,才留了两位胞弟下来。

后来老侯爷奉旨回京,三房人处出了默契,便合在一起过日子。

四老太爷生得白胖敦实,看着像个富贵闲人,只是一双眼睛显得有些浑浊;五老太爷则是瘦削清癯,蓄着一把长须,颇有些风雅之态。

他是顾家唯一的举人,虽未中进士,却也做过几任堂官,如今赋闲在家,吟诗作画,京中倒也颇有几分名望。

可侯府亲眷众多,嫡庶旁支盘根错节,明兰听了半晌,记了这个又漏了那个。

朱氏说完时,她只勉强记下了大房的脉络,其余那些七拐八绕的旁系,听得她脑仁儿都疼了。

大房这一支,先已故的老侯爷膝下共三子两女。

三个儿子分别出自三位夫人——大秦氏生嫡长子顾廷煜,白氏生嫡次子顾廷烨小秦氏生嫡三子顾廷炜。

两个女儿,一个是已出嫁的庶女顾廷烟,今日未到;另一个是待字闺中的嫡女顾廷灿,母亲是小秦氏。

明兰把这些人名关系记了个大概,心里便有了谱。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面与人周旋,一面留神细看,不动声色地将各人的秉性逐一揣摩。

众人坐下来吃茶聊天好不热闹。

明兰这桌有小秦氏、四老太太、五老太太,还有邵夫人、煊大嫂子和朱氏。

四老太太率先开了口,先夸小秦氏好福气,几个儿媳妇个个拿得出手,尤其是烨哥儿屋里那位,生得跟画里走下来似的,她瞧一眼便喜欢得紧。

说着,目光便落在明兰身上来回打量,又叹自家媳妇儿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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煊大太太一听,便半真半假地嗔起来:“哎哟,我的婆婆,您要夸这天仙般的弟妹,我没二话——谁叫人家着实好呢!可您好歹也给儿媳妇留几分面子呀!”说着便往四老太太怀里一倒。

四老太太笑骂:“你这个厚脸的猴儿,今儿倒想起要面子来了?”

旁人只会觉得这婆媳关系处得好,可明兰心里清楚,这位四老太太是继室,而顾廷煊却是前头嫡妻留下的儿子。

明兰也认出,这位煊大嫂子正是新婚之夜在洞房里与她说笑的那位,性子爽利,待人热情得很。

四老太太与煊大太太一样的做派,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

五老太太却安静得多,只轻轻握了明兰的手,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便松开了。

女眷这边聊得热络,男眷那边却不大太平。

原是四老太爷拉着顾廷烨要晚间去吃酒,顾廷烨推脱不去,四老太爷便恼了,开口便骂他瞧不起人,末了还把老侯爷抬了出来,说从前叫老侯爷吃酒,从没见他不应过。

可顾廷烨仍是不肯。

四老太爷火气上来,抬脚便要踹过去,被顾廷煊一把抱住,这才猛地醒过神——眼前这个可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动不得手。

再一抬眼,见顾廷烨面色阴沉,浑身透着股凛凛的杀气,一时竟不敢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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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老太爷这场没讨到便宜,五老太爷便接着上了场。

他倒是不急不恼,先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说公务繁忙无法赴宴,他也能体谅——可话锋一转,便落在了“母亲尚在,为何仍要搬出去住”上头,末了淡淡一句:“这岂不是不孝?”

五老太爷到底是中过举的人,知识分子出手,果然与莽夫不同,不骂不嚷,一顶不孝的帽子便稳稳当当扣在了顾廷烨头上。

小秦氏这时假意出来拦阻,连声劝五老太爷别说了。

四老太太却顺势拉住小秦氏坐下,嘴上说着劝和的话,话里话外却偏又添了一把火:“不管烨哥儿在外头多风光,不孝母亲便是头一条罪过。”

说完,还特意朝明兰那边看了一眼。

明兰心里暗暗无语——方才还夸她跟天仙似的,转眼便把她当棒槌使了。

可她不是那等好糊弄的,她父亲盛纮专管有司衙门判案,忤逆一类的案子,她从小便听说了不少。

忤逆确是重罪,落在谁头上都吃不消,可那指的是亲爹娘、嫡母嗣母,小秦氏是继母,礼法上本就差着一层。

自古以来,继母和嫡子不对付,宗族朝廷都懒得多管。

明兰明白的道理,顾廷烨自然也明白,只是没法拿到台面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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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不争了,甩手就走,五老太爷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没缓过来。

这桩事说到底就是个死结,顾廷烨不能拿继母说事,五老太爷也不能真去告状,两边都只能嘴上痛快。

顾廷烨这招置之不理用得倒是利落,只是走得太急,把明兰一个人撂在了女眷那边,场面一时便有些难看了。

煊大嫂子见明兰处境尴尬,忙出来打圆场,好说歹说总算要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谁知外头四老太爷又添了一把火,满屋子的人便炸开了锅,骂起顾廷烨来愈发肆无忌惮。

小秦氏的女儿顾廷灿更是咄咄逼人,硬要明兰当面表个态。

煊大嫂子担忧地看了明兰一眼,怕她招架不住。谁知明兰不慌不忙,开口便是另一番道理——你拿孝道压人,我便拿皇权说话。

三言两语下来,满屋寂静,竟没人敢再接话了。

众人原等着看明兰出丑,谁知她一番话掷地有声,顾家人被堵得哑口无言。

朱氏和四老太太这才忙不迭地出来和稀泥,又是劝又是笑,好似方才那场围攻压根没发生过。

四老太太这人最是见风使舵——先前还跟着别人一起数落顾廷烨,转头见明兰占了理,便又笑眯眯地说“都是自家亲戚,何必伤了和气”。

一顿茶的功夫,她的嘴脸已经换了好几茬。

气氛终于又回到方才那般的轻松说笑中,明兰心里大大舒了一口气,低头与煊大太太说说笑笑,神色如常。

席间,五老太太见明兰言谈不俗,便问她是否进过闺学。

一旁素有才名的顾廷灿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致。

明兰只谦道姐妹几个曾跟着庄先生读过几天书,顾廷灿一听,便扭头埋怨起小秦氏来,怪她不曾给自己也请一位这样的好先生。

小秦氏脸色一沉,但到底忍住了没出声。

煊大太太笑着岔开话头,顺势夸了五老太太和朱氏几句,把气氛拉了回来。

明兰冷眼旁观——煊大太太这人,面上粗疏,心里却细,一直照看着四房的小姑子廷荧。廷荧是填房老太太的心头肉,性子柔,煊大嫂子便时时护着她。

五房的大儿媳妇便差了不止一层,缩手缩脚的,倒是庶出的廷灵落落大方,说话行事都见得出世面。

顾家三位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好模样:廷灿清孤,廷荧温顺,廷灵爽朗,各有各的动人处。

不到半天的功夫,明兰已将顾家众人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地,心里也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