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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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我衣领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文件柜,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安静得没有脚步声,百叶窗合拢,日光灯嗡嗡地响。

“苏总,入职材料——”

“你是材料的问题吗?”

苏晚打断我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捏着一支没拧开帽的圆珠笔,隔着一步的距离打量我,像在核对一件旧货。她看够了,才开口。

“你在辉腾审计部待了三年。那笔账出事之前,报告你已经写完了,放在待递交的文件夹里,还没点发送,就被通报成‘篡改数据’。你申诉了两次,没人听你的,第三个月你自己辞职,走的时候工牌都没还,是寄回去的。”

她说得很平,像念一段背熟的台词。我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窗,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你就叫陆沉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发出电流的杂音,才终于开口:“那些事,我没做过。”

“我知道。”苏晚说,“但没用。”

我抬起头,她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转身绕过办公桌坐下来,把笔帽拆了,旋在指尖,又扣回去。

“你被冤枉这件事,真没多少证据链,但你也自证不了。如果你有办法,你就不会改名字去一家小公司从头干起。”

她顿了顿,抬眼正看过来:“你想过没有,你走之后,那笔账最后是怎么平掉的?”

我没接话,手心全是汗。我查过。辞职之后我偷偷托人打听过,辉腾那边后来换了一个财务副经理,没多久也离职了。账目上的空缺被一笔“长期应付账款”冲平,再没有人提那件事。但我从没想过,还会有人回过头去追这条线。

“你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查了。”她说,“从中间商往上捋,捋到第二层,发现上面还有人。再往下——我不查了。”她做了一个收手的动作,“水太深,我抽身了。”

“那你现在找我,是什么意思?”

“恒昌缺人。”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缺一个能干活、又不惹事的资料部主管。你从今以后就是陆沉,拿这份工资,干这份活,身份证、档案、社保,我会帮你处理好。我的条件是——”

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管好你的嘴。别让人看出来你认识我,也别让人知道你以前叫顾野。”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们统共只见过一次面,是辉腾那年的项目评审会。她作为第三方咨询公司的人出席,坐在长桌尾端,一直低头在本子上记录。我埋头核对数据,连她的脸都没记住。

但她说的是“你也要当自己忘了我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我?”她弯了一下嘴角,“恒昌新任总经理,你的直属领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一个女声:“苏总,总部那边会议改到下午三点了,行吗?”

“行。”她扬声道。

脚步声远了,她转回来看我,指节在桌沿扣了两下:“出去吧。今天下午例会拿排期表,明早八点我要看到你的工作计划。”

我站在原地没动,三秒、五秒。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你现在就去人事那边办离职。”她语气很随意,“我不拦你。但你出了恒昌这扇门,下一个单位一查你的社保记录,就能看到你中间断了那几年。再往前一比对——‘顾野’这个名字,不是不能查出来。”

我盯着她,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所以,”她下了结论,“你最好别试。”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像落锁的抽屉。

上午没什么具体安排,我坐在工位上大半天没挪窝。资料部一共三个人,主管是我,另两个叫安遥和江彬。安遥圆脸短发,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帮我拉了内部系统账号,又领我认饮水机和打印机。江彬年纪更轻,戴细框眼镜,对着电脑敲了一上午表格,中途抬头看了我一眼,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陆工,你之前做过这行吗?”安遥把一摞旧资料放到我桌上,语气自然,“我看你翻表很熟练。”

“做过,上一家在别的城市,供应链。”我含糊应了一句,不想留太多尾巴。

安遥没追问,只说:“咱们苏总管得严,总部审计那边也常来抽查,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没接话。

中午吃饭,安遥叫了外卖,顺手帮我点了一份。江彬端着饭盒去茶水间热饭,路过我座位时脚步停了停:“陆工,下午三点例会,二楼小会议室。”说完就走了。

我端着米饭,食不知味。

午休时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黑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跟两年前在辉腾埋头做事的那张脸已经不太一样了,但眉眼轮廓还是原来的。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辞职那天下午,我把工牌放在人事桌上,没敢回头,怕自己再走慢一步,就要跟人解释那些我从没做过的事。

现在又有人认出我了。认出我的那个人,恰巧是我的直属领导。

我擦干脸上的水,转身出门,在走廊里撞见了江彬。他端着空水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过去。我路过他身边,总觉得那一眼停得比普通打招呼稍微长了一点,但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下午三点,例会。苏晚坐在会议桌一端,旁边围了一圈项目组的人。我推门进去,她没有抬头,指尖点了点排期表页脚。会议内容不算难,主要是新项目的前期对接。总部要求每两周出一份进度报告,工程部的照片和资料部的物料清单要一一对应。苏晚说话声音不大,但分配任务干脆利落,到我的时候,她抬起眼。

“资料部这边,陆工你入职手续已经办齐了,这周把存量项目的物料清单跟合同捋一遍,周五给我结果,可以?”

“可以。”

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但我总觉得她每次看向我的时候,视线都会停留得多出那么半秒,像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又看不出痕迹。

散会以后我走在最后,刚出门口,被她叫住。

“陆工,等一下。”

我回过头。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表情很淡:“总部这周会有审计的人下来抽查。你以前做过,如果人家问起你之前在哪家单位,想好怎么答。”

我愣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捏住喉咙。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一声一声,像踩在我的肋骨上面。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把自己耗在资料室里。旧项目的物料清单整理起来不算多,但散乱,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堆票据和汇总表,按项目编号重新归类。安遥中途进来送过一次水,站在门口看了看:“陆工,需要搭把手吗?”

“不用,你先忙。”

她哦了一声,没走,靠着门框看了我几秒,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在大公司待过?我看你处理这种表格特别熟练。”

我捏笔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不是——”

“安遥,帮我找下上个月的项目登记表。”江彬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打断了她。安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把笔搁下来,盯着表格看了很久,心里有点烦。越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越容易被看出那种“藏”的痕迹。我当初选恒昌,因为它规模不大,业务领域和辉腾隔得很远,岗位要求不高,资料主管这种职位,不会有人拿放大镜来看我的履历。

但我没想到苏晚会在这里等我。

她不是偶然发现我的。她知道我的一切,连我改名的细节都清楚,她分明是在我来之前就摸过一遍底。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我关了资料室的灯,跟安遥一起走到地铁站。她随口聊着附近哪家熟食便宜,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还挂在苏晚那句话上。到了地铁口,她刷卡进站,我站在台阶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我没有进站。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玻璃窗前喝了几口。天黑得很快,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外套拉链拉紧,正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今天的事,你想清楚没有。”

没有署名,号码是那种查不到登记信息的空号段,但我瞬间就知道是谁。我盯着屏幕,没有回。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回不回都可以。我的条件长期有效。你自己掂量。”

我把手机攥紧,按灭屏幕,塞回口袋里。地铁口的风翻过来,我打了个寒颤,还是没有坐车,沿着路灯走了三站路,才到租住的楼下。

房子是合租,另一间住着一个早出晚归的程序员。我关上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透过薄窗帘漏进来一点光,房间很小,一张桌、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放着一个旧保温杯,是辉腾那年年会发的,带子断了,我没舍得扔。我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我坐在暗处,靠着墙,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苏晚知道我在辉腾出了什么事,知道我为什么改名字,也知道我现在用的这个身份是假的。她跟我说“我帮你看住”,但她的条件同样明确,让我当自己从没见过她。

可我不但见过她,我还没想明白她是什么人。

一个第三方咨询公司的小顾问,怎么会在两年之后坐到恒昌总经理的位置上?她在辉腾那次项目会上看见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去查那笔账,又为什么查到一半就抽了手?

她说恒昌缺人,缺一个能干活又不惹事的人。这句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她手里握着我全部的底牌,我手里却连她一根头发丝的影子都抓不住。

我想走。明天早上去提离职,就说家里人病了,说自己不合适。大不了再换一座城市,再改一次名字,再把过去埋得深一点。

但我又清楚地知道,苏晚不会让我走。她既然能在我入职第一天就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等我,她就能知道我辞职之后去了哪家公司、落脚在哪座城市。这条短信不是疑问,是通知。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毫无踪影。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保安正在开门,大厅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昨天没做完的表格调出来,光标一闪一闪的,我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敲进去。

八点二十分,安遥来了,手里提着两杯豆浆,放一杯在我桌上:“陆工,你来得真早。”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哦。”她坐下来,吸了一口豆浆,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刚才群里说总部审计的人下午到,让咱们配合。可能得加班。”

我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收紧,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审计的人到了。一男一女,穿着藏青色的薄风衣,一前一后走进资料室。男的姓周,年纪四十岁上下,说话和气,女的没怎么作声,进门之后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桌角的工牌上。

“陆工?”周姓男人伸手跟我握了一下,“麻烦你们了,主要是总部那边要做半年度合规核查,需要调一批近两年的项目资料,项目清单已经发给苏总了。”

“行,没问题。”我从柜子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这两年的物料清单都在这里,按项目编号归了类,电子版我也可以导出来。”

周姓男人翻了几页,点了点头:“整理得真好,陆工干这行很久了吧?”

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您需要看哪些项目的明细?”

他没追问,坐下来开始翻资料。女人站在他身后,偶尔拿起一份票据扫一眼。我坐在对面,假装在看电脑,余光却不时扫过他们的手。直到最后,女人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陆工,你之前在哪个单位高就?”她问得很随意,“看着挺面熟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地的一家小公司,没听过名字。”我说,语气努力保持平稳,“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噢了一声,没再问。

门边传来脚步声。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资料室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语气自然地接过去:“周工、李工,资料还满意吧?陆工是我们刚从行业里找来的熟手,给恒昌补上了挺大一块短板。”

她说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姓男人笑着应和:“确实确实,整理得很专业。”

苏晚笑了笑:“那你们忙,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她转身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半开的门缝里,手心全是汗。刚才她如果不开口,我不知道那两句追问我还能撑多久。

审计的人又待了一个小时才走。我把资料重新归好档,关灯锁门,回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安遥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路过我桌前敲了敲桌面:“陆工,不走吗?”

“我再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背着包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张陌生的、平平无奇的脸。工牌搁在桌角,上面印着“陆沉”两个字,崭新的,像跟过去毫无关系。

但我清楚,这两个字下面压着的那个旧名字,今天下午就差点被人翻出来。

抽屉里的手机没有再响过。我没有删除那条短信,也不确定留的是证据,还是退路。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我伸手关了台灯,把工牌收进口袋,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楼道里那一片沉默的黑。

第十天的时候,我接到了恒昌内部系统里的一条新任务。

任务名称写得很官方——“瑞丰建材供货资质核查”。下发人一栏是苏晚的名字。我端着水杯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安遥从旁边探过头来。

“陆工,你在看瑞丰那个?我听说是苏总亲自盯的项目,据说是总部那边老总介绍的资源,咱们公司第一次做建材供应链的核查,你摊上这个活,还挺关键的。”

“嗯。”我应了一声,点开附件里的项目说明。

里面列着瑞丰的基本资料、近三年合作的供应商名录,以及一份待整理的合同清单。我的目光往下扫,看到一个名字时,指尖在鼠标上顿住了。瑞丰近年有一笔采购,供货方叫“盛隆贸易”。盛隆这个公司,我见过。在辉腾那笔出事的账目里,有一张后来被替换过的发票,开票方就是盛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渐渐凉下去。

晚上下班,我没有直接回住处,在地铁里坐过了两站,又折返回去。回到出租屋,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条旧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空号段。我又查了一下瑞丰的公开注册信息,法人代表那栏写着一个名字:严志宏。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我见过盛隆的法人代表,叫齐远胜。齐远胜跟严志宏之间,隔着一道我暂时看不透的线。但是直觉告诉我,苏晚把这个项目塞给我,不是巧合。

第二天早上,我趁苏晚还没到办公室,先去资料室翻了一圈。恒昌的档案管理不算严格,瑞丰的旧材料被安放在靠窗的柜子里,我从里面抽出一摞,翻了几页,发现其中一份合同上盖着盛隆贸易的章。

我把合同拍照存进手机,又将文件夹原样放了回去。

午休时,苏晚的助理在走廊喊我:“陆工,苏总让你下午两点在她办公室等她。”

我端着速溶咖啡,站在茶水间门口,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声好的。助理走了,安遥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得罪苏总了?她怎么老找你?”

“不知道。我是新来的吧,大概得多带带。”我笑了一下,端着咖啡回了座位。

下午两点,我站在苏晚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正低头在电脑上敲字,和上次相比,表情自然了许多,像只接待一个下属。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边上站着,她没抬头,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瑞丰的项目,你作为项目对接人。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一趟瑞丰总部,他们要见甲方这边的项目负责人,我做总协调,你负责资料讲解。”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放在桌上。“苏总,这个项目我不太合适。”

她终于抬起头来。“嗯?”

“我上个月才入职,对恒昌的业务还不熟悉,资料部这边我还没理顺。瑞丰那边如果是新客户,应该让更了解业务的人去对接。”

“你说得对。”她声音平淡,“但瑞丰那边点名要一个懂供应链的人。你之前干过审计,没有比你更合适的。”

“我后来没干审计了。”我说。

“我知道。”她往后靠了靠,语气不变,“但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你不干就消失。”

我沉默了几秒,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东西。但她只有平静,像一层薄薄的水面,看不出底下深浅。我捡起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那我回去准备。”

“明天八点四十,楼下等你。”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我身后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来。但瑞丰那边的人,可能有人认得你。”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

她已经低下头看电脑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把门带上的时候,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合眼。我翻了一遍瑞丰的公开资料,又找到盛隆的注册信息,反复比对法人、地址、联系电话,试图找到一条清晰的线索。但所有信息都碎片化地散在屏幕上,像一捧抓不起来的沙。最后我放弃了,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天气不好,灰蒙蒙的,八点四十分我准时到楼下,苏晚的车已经停在那里。她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半个缝,看见我走过来,按了一下中控锁。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没说话,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快到目的地时,她才开口:“瑞丰这边的对接人姓严,瑞丰的副总。他今天还有一个助理和法务在场。你全程负责讲资料,不问你别的,你别多说话就行。”

“你让我来,就为了讲资料?”我偏过头看她。

“嗯。”她说,“你把项目资料讲清楚,让严副总信任我们公司有能力做他的核查项目。其他一切由我来处理。”

“苏总。”我看着她的侧脸,“昨天你说瑞丰那边有人可能认得我……”

“我在想。”她打断我,“但我不确定。如果你不想赌,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车已经拐进瑞丰的园区,减速带让车身颠了一下。远处的大楼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动。车停稳以后,她解开安全带,回过头看我一眼。

“走吧。”

瑞丰的接待室窗明几净,窗户玻璃擦得发亮,茶香淡淡地浮在空气中。我坐在苏晚旁边,资料已经摊开,严副总坐在对面,四十来岁,圆脸,笑容和气。旁边坐着一个梳马尾的女人,边听边记。

苏晚把开场白介绍得干脆利落,然后朝我微微颔首。“严总,这是我们资料部的主管陆工,这个项目由他主要对接。”

我翻开资料,开始讲项目排期、物料清单的核查逻辑、目前已经整理完的进度。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严副总听得频频点头,间或提几个问题,我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了的苏晚在旁边补。

气氛逐渐进入正常轨道,我心里那股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就在我翻到第三页时,严副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陆工,你以前是在哪家单位?看你的手,像是干过多年财务的。”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我最早在制造企业做过成本,后来转的供应链,所以比一般资料员更能看明白表单。”

严副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个女人却抬起了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又低下去写字。

我注意到她始终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严副总起身去接了个电话,我和苏晚留在接待室里。角落里那个梳马尾的女人收拾完笔和笔记本,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陆工,你是不是以前在辉腾干过?你跟我一个同学长得很像。”

我的心脏骤跳一拍。我看着她,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可能你认错人了。我一直在外地做供应链。”

“是吗。”她没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后背一层薄汗。苏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她姓周。她哥在总部审计部。你记一下,以后跟她打交道注意点。”

我攥着资料的手紧了紧。

回去的路上,车里依然沉默。我盯着窗外,心里翻覆着那个女人的问题。她认出了我,还是只是试探?周姓审计员,跟第一次来的那个戴藏青风衣的女人有关系?总部审计部的背景,是不是正是苏晚要防的人?

我转过头,问:“她姓周,跟第一次来审计的那个女人,是姐妹?”

“同事。”苏晚说,“她叫周蓉,一直在总部审计部。上次来的是她的搭档,叫周凯,一个没血缘的本家。”

“上次她没来过,这次来是不是专门看我的?”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今天表现得还行。她没抓住什么实据,就当你是大众脸。”

她语气随意,车却拐了个弯,没有朝公司的方向走。我看了她一眼:“去哪?”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她说,“你紧张了一上午,脸上没写,但脖子上的筋全绷着。”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的餐馆前,下车的时候,我落后她两步,看她站在台阶上等老板娘打招呼,声音寻常。我走过去,她递了双筷子给我。

“苏总,你今天带我去,不是为了瑞丰的项目吧。”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你想多了。”

“你昨天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说,“我准备不准备,你都会带我去。瑞丰那边有人认得我,你是知道的。你就是想让我亲眼看一下,我的处境比你告诉我的还危险。”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我一会儿。

“陆沉。”她说,“你以为我让你来是想威胁你?”

“那你是为什么?”

“因为瑞丰那边确实有个熟悉辉腾旧账的人。你如果来做这个项目,迟早会遇上他。如果我不带你来先试一次水,你自己到时候撞上他,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我无言以对。

“你骂我利用你也好,说你被我牵着走也好,但我没有要害你。”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口菜,声音变轻,“我要是想害你,你前两年在西南小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查到你住在哪条街了。我没有动手。”

我僵着没说话。那条街的名字,除了我自己,从来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西南?”我放下筷子,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紧。

她没有抬头,把碗里的饭拨开,半天才开口:“那笔账出事以后,我去过辉腾审计部。你工位上留下的东西,是人事统一收走的,有一本笔记本,里面记着一堆数据。后来我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小城的地址,没写名字,但我猜那是你当时准备去的地方。”

“你翻了我的笔记本?”

“我翻的时候,它已经被当作废弃资料准备销毁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没有躲闪:“我没想用它做什么,但人总得抓住点什么,才会觉得心里有底。就像一个做资料的人,不可能完全相信别人跟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在她这句话里沉默了很久。

饭后,我一个人走到路边,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我站在一棵掉光叶子的树下,翻出手机,打开那张盛隆贸易合同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合同底部的日期,是在我离开辉腾两个月之后。

也就是说,盛隆和瑞丰之间的往来,发生在我出事后,而不是之前。那我在辉腾看到的盛隆发票,难道是另一份?还是同一家公司的不同合同?

我往回走,拉开车门,苏晚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手机里在看什么,只是说:“回公司?”

“嗯。”

车开出去一段路,她在红灯前停下来,忽然开口:“陆沉,如果你真想查当年的事,你别一个人查。”

我侧过头看她。

“你知道我不是只让你来掺和瑞丰的事。但我们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现在沉在哪儿,你一个人动,万一惊了不该惊的人,谁也兜不住你。”

“所以你就把我拽进来,你就兜得住?”我语气有点冲。

“我至少比你多知道几条路。”她说,绿灯亮了,踩下油门,“也许比你多知道几个人。”

我闭了一下眼,没再说话。

回公司以后,我把瑞丰的资料整理完毕,存了一份加密副本在私人U盘里。这算是违背她的规矩,但有些东西,我总得自己做一手准备。

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整理瑞丰的合同清单,安遥抱着一摞旧资料从我桌边路过,弯腰放下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陆工,你今天见周蓉了?”

我抬头看她:“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安遥努了努嘴,“上一任资料部主管,就是被她查走的。说是档案里有几份合同对不上,后来那位主管自己辞的职,走的时候连东西都没打包完。”

我拧开保温杯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当时查的是什么项目?”

“不太清楚,就听说跟一家贸易公司有关。”安遥把资料放好,直起身,“你要小心点她,这人眼神挺毒的。”

我点了点头,安遥走了。我坐在座位上,水温入口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咽下去,却觉得胃里发紧。

下班前,苏晚在内部系统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资料室碰面。有新的人要见你。”

没有更多说明。我回了一个“好”。

晚上九点,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安遥已经走了,江彬的位置空着,电脑没关。我路过他桌边,看见他屏幕右下角开着一个小窗,是一份企业内部通讯录,上面有一行被高亮标记的字:苏晚,曾用名?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我停住脚步,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快步走出门。

电梯往一楼降,我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苏晚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别查江彬。”

我盯着屏幕,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没有走出去,重新按了十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在镜面里看见自己紧绷的下颌线。

电梯到了十一楼,我走出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资料室的门。里面灯还亮着,苏晚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面朝下搁在桌角。

她看到我,没有意外,只是把文件转了个面推到桌边。

“这是盛隆的工商变更记录。”

我低头,看见那页纸上印着法人变更的栏目。齐远胜到严志宏,变更日期,是我辞职后的第三个月。

我抬起头看她。“你手里早就有这个东西。”

“我今天下午调出来的。”她说,“但我一年前就在查盛隆了。我只是没有证据能查到它跟辉腾那笔账之间的确切关系,直到你来。”

她说完这句,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我不是当你的老板逼你配合。我是想告诉你,你当年被冤枉的那件事,我一整年都在追,一直没有停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我也不是这个领域里的人。我需要帮手。”

我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着那份文件,指腹压着纸的边缘,过了很久,才把它放下。

“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做你的帮手?”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把文件放在这里,你拿走,就说明你愿意。你放下,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窗外那棵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映在资料室的玻璃上,像一道没有合拢的裂缝。

我伸手,把那两份文件拿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动作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里。我告诉你下一件事。”

我转身走出资料室。走廊的灯已经灭了,我沿着黑暗走回电梯,手心里的纸页被捏得微微发皱。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面板上的脸,那个名叫“陆沉”的人,手里握着一条通向“顾野”的线,它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通向我从没想过的深渊。

走到底层,大厅空旷,保安在门口昏昏欲睡。我推开门,外面风很大,我把文件塞进外套内袋,紧了紧衣领,走进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苏晚:“资料室的门我锁了。明天见。”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起灰尘和干枯的落叶,我沿着路灯走了很久,直到那栋大楼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推开资料室的门。苏晚已经在了,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在面前的白板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

“把门锁上。”

我顿了一下,反手拧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白板上画着三条线,从三个不同的起点汇到一个圆圈里。圆圈里写着一个名字——“盛隆”。苏晚在盛隆旁边画了一条虚线,箭头指向另一个方框,里面写着“辉腾”。

“我昨天晚上重新捋了一遍。”她转过身,手里转着笔,“你当年那件事,看起来是辉腾审计部内部的问题,但其实从源头追,所有的钱最终都经过盛隆。盛隆把账目拆成几十笔,分散到不同公司,最后汇到三个账户里。这三个账户,有两个是冻结状态,剩下一个还在正常使用。”

“正常使用?”我走近白板,“哪个?”

她没答,拿起放在桌角的一份银行流水单递给我。那是一份对公账户的流水,页眉印着某银行的字样,日期是今年三月份。我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账户名称那栏,愣住了。

“桦泰贸易。”我念出来,回忆翻滚上来,“桦泰……这个名字我在辉腾见过。当年有一笔原材料采购,发票上的开票方就是这个桦泰。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去核对了一遍,发现那笔采购的时间对不上,就退货了。但发票已经报上去了,后来被压了下来。”

“你发现了问题,打了回去。”苏晚说,“但你没发现的是,那份发票是桦泰故意放进去让你查的。他们知道你会打回去,也知道你打回去之后,报告会留在系统里。”

“什么意思?”

“你打回去的那份报告,被人在系统里改成了‘审计员确认无误’。报告上留下的电子签名,是你自己的名。你的密码被人知道过,至少被用过一次。”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毛孔一下张开。密码的事我知道。辉腾的内部系统每三个月强制改一次密码,我习惯把密码记在一个便签夹里,放在键盘底座下面。我以为没人知道。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不是查到的。”苏晚说,“是有人告诉我的。”

她放下记号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立刻喝,看着杯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个月见过一个人,周凯。他不是来恒昌审计的身份。”她抬眼看向我,“他在那之前,私下来找过我一次。在一个茶楼,当面给我看了一份辉腾内部的系统操作日志,上面有你密码最后一次被使用的时间。那天你请假在医院。”

我攥着流水单,指尖发白。

“他没有说明谁给的,但我问他开价多少。他说,如果我愿意配合他做一件事,他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给我。”

“什么事?”

“审计恒昌瑞丰项目的全部资料。”

我垂下目光,盯着白板上那个圆圈。盛隆的线从三个方向汇聚过来,像一个久未愈合的旧伤口。

“所以,你把我招进来,就是为了让瑞丰项目顺利过审,好配合周凯,拿到那份东西?”

苏晚放下水杯,直视着我。“我招你进来,是因为那笔账的事,你是唯一被冤枉的人,你的报告原文里有一个关键数据被人替换过。而那份替换之后的数据,恰好就是盛隆当年在辉腾的账目上造假的核心。你手里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就记着这个数据。”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的,被翻了很多遍,边角卷起。最后一页我确实写过一个数字,是一个当时对不上的账目差额。

“你怎么知道我的笔记本上有那个数?”我看着她,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因为你的笔记本,我翻到过。”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我当年就在辉腾财务部,那本笔记被塞在报废文件里时,我先看到了。”

“你也是辉腾的人?”

“我是辉腾财务部经理。”她安静地说,“你被冤枉的那一年,我就在楼上。你的报告从系统里被改掉的那天晚上,是我亲眼看见操作日志里留下了错误的登录时间。我第二天就递了辞呈,但没有阻止那件事发生。”

我手里的流水单在她最后一句话里慢慢垂下。原来她不是第三方咨询公司的顾问,不是后来才追查这件事的外人。她从一开始就在场,只是没有出声。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而指认你的人,不是你能扳倒的对象。”她走到白板前,在“辉腾”和“盛隆”之间画了一条粗线,“我不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也不想连累你。所以我选择了走。”

“走了之后呢?”

“换了个名字。”她说,“改成苏晚。重新考了证,从零开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敲击声,一下一下,闷闷地擂进地板。

“所以你现在的老板身份,也是假的?”我问。

“是真的,经得起查。”她转头,“我在新公司重新做了三年,才坐到这个位置。你用的陆沉这个名字,我帮你把履历做新了,也是能经得起查的。但假的终究是假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你帮我做身份,只是为了让我替你查瑞丰?”我追问,没打算放过她。

苏晚沉默了几秒,说:“周凯要的东西,我可以用别的办法拿。但那些证据在瑞丰的合同里,我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看懂供应链背后的资金链。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她盯着我,目光里有一层不同于上司看下属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陆沉,我没有让你替我背锅。我知道你会问,所以今天我把这些都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查出来再告诉我?”

“因为昨天瑞丰那个会议之后,周蓉回去做了背景比对。她查到了辉腾旧档里有一个离职未结案的审计员,姓名缩写和你的‘陆沉’能对上。这个结果,今早已经发到总部。”

我握着流水单的手瞬间僵住。

“周蓉不是你能打发的。”苏晚说,“她查人从来都是咬住不松口。她哥周凯是审计总监,她自己是总部重点培养的骨干。她哥哥拿你当年的事来跟我谈条件,她妹妹现在可能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来恒昌蹲点了。”

“他们兄弟俩,一个要你交资料,一个要查我身份?”我放下那页纸,转身靠在桌沿上,“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他们交易里面的一部分?”

“不是。”她的声音忽然短促,像被什么划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里有一种石头磨过纸面的沙沙感,说不上是剑拔弩张,但彼此都知道这一层纸下面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要瑞丰项目的资料,真的是为了帮我翻案?”我放轻语气,“还是你自己也需要洗清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反复捻着笔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沉:“你问到头了。能说的我都说了。”

“那不能说的呢?”

她没有接话。窗外传来一阵风,直接把百叶窗吹得晃了一下。

我深呼吸,走近一步。“苏晚,你要我干活,可以。但今后所有信息,你必须让我看到全貌,不能是片段。”

她抬眼看我,似乎衡量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推到我这侧。

“这里有我整理出来的全部资料,包括当年辉腾的原始数据,和盛隆、瑞丰之间的资金往来。”她说,“你拿回去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我合作。”

我伸手去接,但她按住信封没有松手。

“但我提醒你一句。看了里面的东西,你就出不来了。”

我看了看她压在上面的手指,然后是她的眼睛。我把信封从她手底下抽出来,没有犹豫。

上午剩余的时间,我在自己工位上翻完了那个信封里的资料。内容比我想象中的更细:辉腾当年经手那笔账的审批链条、盛隆与瑞丰之间三笔转账时间节点的对照表,以及一份复印件,是齐远胜早年写给财务部的一封邮件,要求“尽快完成跨年资金归集”。

邮件的收件人栏,写着一个邮箱地址。那个邮箱的域名是辉腾内部网,收件人的名字缩写是“S.W.”。

苏晚。

我盯着那个缩写,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不只是路过那件事的人。她是齐远胜安排的内部执行人之一。

午休的时候,安遥端着一碗外卖过来,在我桌边站住:“陆工,你昨天让我帮你留意的那份瑞丰合同申报单,我已经找到了,你下午要不要去档案室核对?”

“下午去。”我合上文件夹,“你帮我看看档案室下午有没有人预约,尽量安排一个人少的时段。”

“行,我中午就过去。”

到了傍晚,档案室靠里的角落开着灯,我坐在长桌前,把那份申报单和信封里的复印件对照着翻。光线昏黄,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安遥静悄悄地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陆工,快下班了,你还不走?”

“你先走吧,我锁门。”

她没有立刻动,看了看我面前摊开的纸页,迟疑了一下,说:“你这些东西……是不是跟苏总有关?”

我翻页的手指停了停,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看你连着两天都跟苏总在办公室里待到这么晚,觉得你们应该不只是上下级关系。”

我看着她,没有接。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盯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早前提到的“上一任资料部主管被周蓉查走”那句话。我拿起手机,翻到苏晚昨晚发的那条消息:“别查江彬。”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摞复印件,把齐远胜那封邮件的收件人看了最后一眼,装回信封。

锁上档案室门的时候,楼道里空无一人。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看完之后,来我这。”

我站了一会儿,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穿过空寂的走廊,走到她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她正靠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双手环抱,看见我进来,没有立刻开口。

我打开信封,把那封齐远胜的邮件复印件放在她桌面上,翻到收件人那一栏,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S.W.”我念出来,“是不是你?”

空气变紧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的电流声清晰可闻。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平静:“是。”

“那你在辉腾的时候,不只是看到了。”我说,“你本身就在那笔账的链条上。”

“我是被安排进去的。”她说,声音听不出波澜,“齐远胜当年告诉我,只要我配合做一次跨年资金的归集,就给我升职加薪。我不知道那是造假,等我发现的时候,报告已经过了审批。我辞了职,但那笔账的流水里,已经留下了我的操作痕迹。”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睫下泛红的那道细线。

“所以你说得对,我要瑞丰的资料不只是为了帮你翻案,也是为了洗清我自己。”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随即被她压平,“我知道当年那封邮件就是关键证据,只要我能证明那是齐远胜亲自安排的,我就能证明我不知情。”

“但你拿到瑞丰的资料,有什么用?”我皱眉。

“盛隆和瑞丰的三笔转账,是齐远胜和严志宏合伙做的对销。”她捡起那页复印件,指着日期的数字,“那三笔账的时间和辉腾当年归集资金的日期,一模一样。只要我能拿到瑞丰那边的原始盖章凭证,就能证明我当年的操作是在齐远胜的授意下执行的。”

“可你明知道瑞丰的项目,周凯也在盯着。”我说,“你跟他合作,到头来,你能保住自己不被总部查出来吗?”

她沉默了一瞬。“我没打算真的跟他合作。”

“那你——”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苏晚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变了。她接起来,没有说话,听了几秒,然后缓缓把手机放下。

“周蓉现在已经在楼下大厅了。带着总部审计处的函件,权限是查恒昌所有的档案资料,包括人事名单。”她转过头看我,“包括你。”

我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但没有动。

她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像第一天那样,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领。只不过这次她没有拽我,只是攥着那层布料,指节发白。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摆在你面前两条路。你现在走,从后门出去,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我能帮你安排车和住处。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现在留下来。从这一刻起,你要跟我一起扛这些事,没有回头路。”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响。她攥着我衣领的手指微微用力,像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