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的时候,监护仪上那条绿线还笔直地躺着。

我该早点去的。可你总说不用,说周三透析完人太乏,说等这周末精神好些。现在走廊里还堆着你住院前买的矿泉水,二十四瓶一箱的那种,你总说医院的水有一股塑料味。

他们说你走前最后一句话是问护士要了支笔。我后来去收拾遗物,床头柜上摊着你的记事本,从去年三月记到昨天晚上。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几页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3月14日,肾源匹配失败。"

"6月2日,妈偷偷哭。听见了。"

"8月7日,今天透析时隔壁床走了。我还活着。"

本子最后一页,写于昨晚九点十七分:"梦见回到读镇。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响。三年了。"

读镇不是镇。是你高三那年查出病后,咱们县医院后面那片旧家属区。你住了三年,说是"读"——读化验单上的箭头,读肌酐数字后面的单位,读每种药盒上蚂蚁般的小字。

我常去看你。穿过县医院那条长长的走廊,拐三个弯,路过太平间和食堂,就能看见你窗前那棵歪脖子槐树。三年了,它没长高,倒是你越来越瘦。你总搬把椅子坐在树下看书,我笑你装文化人,你翻起封面给我看——《肾脏病饮食疗法》。

"文化着呢。"你拍拍书皮,"我在读镇修了三年学分。"

昨晚十一点,你妈给我打电话。我赶到时你已经被推走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有块湿印子。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有半杯凉白开——你总怕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巴苦,睡前一定倒满。

护士说,你最后很平静。就是一直看窗外那棵槐树,说叶子黄了,该落了。

我站在那间住过三年的屋子中间。床底下你那双旧拖鞋还在,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墙角贴着张课程表,是你自己画的:周一三五透析,周二四休息,周末全家通话。每项后面都打着红勾,直到前天——周三的透析后面,是个没涂满的圈。

你留下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药瓶盖子,五颜六色的,你攒了三年。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毕业了。盖子够盖一间小房子。给妈。"

你妈昨天收东西的时候,突然蹲在地上哭。她说你上个月还跟她讲,等换了肾就去读大学,读镇太闷了,闷得人喘不过气。你说你其实听见医生跟家里说的话了,但你想多陪她过几个年。你妈说,傻孩子,妈就你一个。

我今天路过县医院。你窗下那棵槐树果然黄了,风吹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三年了,它看着你来了又走了。我想起你总说,读镇的日子像是借来的。原来你一直在数,数叶子绿了又黄,数透析机上的滴答声,数那些药瓶盖子攒够多少才能换一个明天。

昨晚的月亮很亮。听说走的时候,人能看到最想见的地方。你看见读镇的梧桐了吗?

还有,你床头那本日历,永远停在8月17日。上面是你三天前写的三个字:"想回家。"

家到了。堂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