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今晚又去哪儿了?”她坐在客厅没开灯,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公司赶图。”
“打了四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手机静音了。”
“苏远,这个月你加了九天班了。”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了。”她站起来,“热水烧好了,你洗漱吧。”
她从我身边经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我伸手想抓她的胳膊,指尖碰到她袖口,被她轻轻挣开。卧室门关得轻巧,反倒比摔门更让人心里发沉。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盖着保鲜膜,底下压着楼下水果店的小票。她记得我爱吃草莓,也记得我越来越不回家吃饭。我坐在沙发上,想抽支烟,摸到烟盒又放下了。阳台那盆茉莉在夜风里摇,叶子擦着纱窗,沙沙响。那是我们搬新家第一年她买的,她说过,茉莉要养三年才旺。今年刚好三年,花开了,人却快散了。
我叫苏远,三十二岁,市政设计院结构工程师。她叫叶然,二十九岁,实验小学美术老师。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到今天为止,我连续加班九天,她问我的每一次“去哪儿了”,我都没给过一个她能信的回答。五年,我们之间那扇门,大概就是这样一扇一扇关上的。
认识叶然那年我二十七岁,刚转正。校友聚会,朋友带了个女孩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剥瓜子,剥了一小把,全给了旁边的小孩。白衬衫,牛仔裤,马尾辫,笑起来嘴边两颗酒窝。我第一眼没觉得多惊艳,就是觉得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人。后来才知道她叫叶然,在实验小学教美术。爸妈在城东开粮油店,下面还有个弟弟,叫叶航,那年刚大专毕业,在县医院实习。
我和她处了半年就领了证。没有彩礼谈判,也没有房子要求。她爸只问了我一句:“你以后对我闺女好不好?”我说:“好。”她妈在旁边抹眼泪。我们租了一室一厅,结婚第三年才攒够首付买了一套小户型。一切按部就班,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熬着熬着总会好的。叶然大概也这么想过,只是我们都没有熬出头。
头几年我们感情不差。她下班早,变着花样做饭。我加班回来,她总在沙发上打盹等我。两个人挤在厨房,她切菜我剥蒜,周末去江边走走,去超市买一堆零食,窝在床上看老电影。那时候我觉得她是能看一辈子的。要孩子是结婚两年后商量好的。她去医院做了检查,身体没问题。轮到我,我一直在拖。男人那点自尊心作祟,怕查出什么来。她催过几次,被我含糊带过。后来她不提了,我也乐得不提。
现在想想,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之间的缝慢慢变大了。单位事情多,图纸一改再改,领导拍脑袋,施工队又挑刺,一天下来累得像被抽空。回到家一句话不想说。她做了菜,我吃两口就说饱了。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她再问,我就烦。她后来也就不问了。我们变成同一屋檐下的两扇门,各自关着。
江铃是设计院的项目助理,比我小三岁,嘴甜,办事毛躁。有一回我负责的图被她弄丢了,我当着办公室的人发了火。她没吭声,转头给我泡了杯茶。后来吃饭她总给我留位置,有人起哄说她对我好,话传到我耳朵里,也传到叶然耳朵里。叶然问过我一次:“江铃是谁?”
“同事。”我说。
她没再问。第二天照常给我做饭、洗衣服。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想来,那不是冷静,是没劲了。
一个月前那晚,我们第一次真正把话说开。
我回家,客厅没开灯。叶然坐在沙发上开口:“苏远,你过来坐。”
我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说:“我怀孕了。”
四个字,我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涌上来的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手足无措。我伸手去抱她,她没躲,但也没回抱,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晾干的木头。
“真的?”我嗓子有点紧。
“四十多天。今天去人民医院抽血查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明天请假陪你再查一次——”
“苏远。”她打断我,“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我急起来,“孩子都有了,当然是——”
她站起来,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旁白:“你先睡吧,让我静静。”
那晚我躺在她身侧,听她翻来覆去。我伸手想搭在她腰上,指尖刚碰到她,她就往床沿挪了一点。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我们这五年,越想越冷。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来,煎蛋,热牛奶,把早餐摆在桌上。我说:“然然,我晚上早点回来,我们聊聊。”她说:“行。”
六点下班,六点二十分到家,人没了。饭桌上压着一张字条:“我回我妈家。”字迹是那种很浅的铅笔字,像怕把纸写疼。我给她打电话,关机。我打给叶航。
叶航接起来,声音又轻又哑:“姐夫,什么事?”
“你姐回你妈那边了?”
“嗯。她今天下午过来的,脸很白。你俩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口。总不能跟小舅子说“你姐怀孕了但她说还没想好”吧。我顿了顿:“我明天去接她。”
沉默了一会儿。叶航说:“姐不对劲。我妈问她,她只摇头。但我姐这个人,心烦的时候从来都是把别人往外推。姐夫,要是我姐真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阳台茉莉的香气一阵一阵漫进来。我记起我们搬进新家那天,她蹲在阳台上种花,跟我说:“茉莉养三年才旺,咱们也慢慢养,不急。”她蹲在花盆前,裤腿上沾着泥,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我那时没有想过,她会有一年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
第二天我去了岳母家。
城东粮油店,卷帘门拉了一半,店里没人。我穿过堆满米面油的过道,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气。她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看见我,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小苏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妈,然然呢?”
“里屋躺着呢,说是没睡好。”
我推开里屋的门。叶然靠在床头,脸色白,手里翻着一本画册。看见我,像看见一个普通熟人,点了一下头。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低声说:“然然,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谈。”
“谈什么?”她翻了一页纸,“谈你加班,还是谈江铃?”
我沉默。她合上画册,抬起头看我:“苏远,那天晚上我打了你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一个人在火锅店坐到十点,锅底烧干了,我盯着那锅气泡看了半个小时。最后结账走人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这个孩子不要了。”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她给我打过电话,不知道她一个人去过火锅店。那天手机静音,图审会开了一下午。我张嘴想解释,她没等。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她语气平淡,像在讲一桩旧事,“苏远,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拖了五年才想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我们过不下去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已经凉透了。
吃饭的时候人齐了。她爸从外面回来,她妈一边端菜一边说:“叶航值班结束也回来。”叶航进门,穿着深蓝外套,人高瘦,眼下乌青一片。看见我,叫了声姐夫。桌上六个人,三菜一汤,气氛比食堂还静。她爸倒了一杯白酒,喝了两口才开口:“小苏,你俩是不是有事?”
我还没接话,叶然放下了筷子。
“爸,妈,我们准备离婚。”
满桌静了。她爸搁下酒杯:“你胡说什么!”
“房子归他,我什么都不要。”叶然声音不大,“手续办完就好。”
“姐!”叶航皱起眉,“你是我姐吗?”
叶然不答。我看不下去了,说了句:“然然怀孕了,四十多天。”
她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刺耳一声响:“怀了?那还离什么婚!”
叶然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吞吞地说:“爸,妈,我没想闹到人尽皆知。我在肚子里,他早知道来不来也没什么用。”
她爸嘴唇抖了两下:“你……你这是要作孽。”
叶然放下碗:“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她转身进了里屋,关门声很轻,像那晚她走进卧室一样。
厅里安静了很久。她妈低声哭起来,骂她爸:“你天天就知道守你的店,闺女日子过成什么样你都不知道。”她爸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叶航送我下楼,在路灯边点了一支烟:“姐夫,我姐从来没这么硬过。”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她连孩子都不留了。”
叶航没接话。他抽完半支烟,才开口:“我妈心脏不好,你们别在她面前吵。姐的事,我盯着。”他把烟头摁灭,“苏远,你要是真想挽回,别光说。我姐这个人,不听嘴。”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她小时候发高烧,大人都要放弃了,她自己半夜醒了,说‘我不想死’。她犟得能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她要是犟着要离,你也拉不回来。”
叶然在娘家住了三天。我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她也不回。在公司我魂不守舍,图纸上的数字在眼前飘。江铃看出我不对劲,中午叫我吃饭,我没去。她发微信问我:“你最近怎么了?”我回:“有点事。”她说:“有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分担。”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回。
第四天傍晚,叶然回来了。她自己拿钥匙开的门,手里拎着两袋菜。我坐在沙发上,看她进来,一下子站起来:“然然——”
“我来拿几件衣服。”她说,“妈这两天头不舒服,我回去陪她住几天。”
她进卧室,拉开衣柜,往旅行袋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开口又怕弄巧成拙。她拉好拉链,回过头来:“苏远,孩子的事,我想好了。”
我的心提起来。
“我约了下周二,人民医院妇科。”
“你要做什么?”
“引产。”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你陪我去吧。我一个人……有点怕。”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她是没有力气要了。她怕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才叫我陪着。她要的不是我挽留她,而是有人在那个她最害怕的时刻,也不要把她丢下。
“然然,我们能不能——”
“苏远。”她打断我,“你别求我。我连自己都劝不动自己了。”
她拎着包走了。门锁啪嗒一声合上,把整个客厅的安静都锁在我身边。那天晚上我开车送她回她妈那边,她坐在副驾驶,攥着安全带,头靠着车窗。路灯一株一株从她脸上滑过去,银白色的光闪在她睫毛上。她闭着眼睛,眼角有东西在亮。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那一路很长,又很短。
第六天,叶航约我出来坐坐。烧烤摊,铁签子上的油滴进炭火里,滋滋冒烟。叶航给我倒了一杯啤酒:“姐夫,我姐把你的微信拉黑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我从她的世界里,又拔掉了一层。叶航没看我,拿签子戳着花生米:“我姐从小犟。犟到什么程度呢?她读小学被同桌欺负,没哭过。初中被人冤枉偷东西,在办公室站了一节课,也没哭。”他抬起头来看我,“苏远,我姐这次是真没劲了。不是闹脾气。”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啊。”他把酒灌下去,“我姐嫁给你五年,你想过她一个人吃过几次饭?你加班到半夜,她给你留灯留饭,你回来说过一句辛苦没有?”
我答不上来。
叶航又说:“姐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气他,我是凉了。’凉了你懂吗?就是水烧开了慢慢放凉。你拿什么去热?”
烧烤摊的烟呛得人眼睛发红。我沉默了很久,把杯里的酒喝完了。远处有一对小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笑声清脆,像两年前叶然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翻到叶然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三天前,拍的是阳台那盆茉莉。配文只有两个字:“开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按灭,拧钥匙,点火,回家。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把家里擦了一遍,把阳台的土松了,把地拖了。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把排骨,一把青菜。照着她以前做过的样子煮了一锅鱼汤,说实话很腥,我自己都咽不下去。中午我给她发消息,只发了一条:“我做了饭,你回来吃吗?”
消息前面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她把我拉黑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慢慢凉掉的菜。鱼汤的热气一点一点没了,阳台上茉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我忽然觉得这场面很荒唐,像一桩婚姻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我拿起手机,给叶航打过去。
“喂?”他接起来。
“叶航,你姐把我拉黑了。”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你帮我传句话,我有话想当面跟她说。”
那头晕了几秒。叶航说:“行,我帮你传。但她见不见你,我不能替她答应。”
“你不用替她答应。”我说,“你只要告诉她,下周二早上,人民医院门口。我等她。”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过了很久,叶航才开口:“苏远,我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最怕的从来不是穷,不是苦,是一个人。你现在让她变成一个人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滚烫,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窗台上,茉莉的影子在风里动。那盆茉莉今年开得特别好,白花藏在一蓬绿叶间,香气穿过纱窗,浸了满屋子。叶然说过,茉莉养三年才旺。我们那盆刚好三年,花开了,人却要散了。
周二早上六点四十,我到了人民医院门口。天刚亮透,门诊大楼前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清洁工在扫落叶。我在台阶下站了十分钟,手指头冻得发僵,才看见叶然从出租车里下来。
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她站在车门边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我走过去,她没退,也没靠前,就站在那儿等我开口。
“吃饭了吗?”我说。
“吃了口面包。”
“走吧,先挂号。”
我没敢多说,怕说多了她改主意。妇科在三楼,电梯里挤了五六个人,她站在我前面半步远的位置,肩胛骨的轮廓从毛衣底下透出来。她瘦了,这才几天,整个人像削掉了一圈。
挂号窗口排了十几分钟,轮到我们时,里面护士头都没抬:“挂哪个科?”
“妇科。”我报完,顿了一下,“手术咨询。”
叶然站在我身侧,手指攥着包带。护士递了张挂号单出来,我接过,转身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轻轻抽回手,像被烫着似的。我们走进诊室走廊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苏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什么?”
“带我走。”她看着地面,“不让我进去。”
我停住脚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微微飘动。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垮,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芦苇。我张嘴想说那我们回家,话到嗓子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我看了眼屏幕,是单位电话。我挂掉,它又响。叶然瞟了一眼屏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接吧。”
我接起来,那头是主任的声音:“苏远,昨天那份桥梁加固的图纸,施工方说第五截面的配筋参数有出入,你今天务必来一趟。”
“我请假了。”
“你什么时候休都行,今天这个必须你来,业主方下午要开会。”
我握着手机,指骨发白。抬头看叶然,她已经往诊室方向走了几步,背影笔直。我冲电话里说了句“我下午过来”,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追上去。她停在三诊室门口,偏过头看我:“你不用陪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我陪你。”
“苏远。”她看着我,“你心里装着一堆事,坐在这儿也是白坐。该走就走吧。”
她说完就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褐色木门,站了很久。护士过来问我找谁,我说等我爱人。护士指了指候诊区的长椅:“那边等吧。”
我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手指在微信上翻到她的对话框,还是那个红色感叹号。我退出来,翻到江铃的消息:“图纸的事主任很急,你今天能来吗?”我没回。屏幕慢慢暗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脸。眼下一圈青灰,头发乱得像没梳过。这五年,我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变成一个陌生人的。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诊室门开了。叶然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她朝我走过来,把单子递给我。我低头看,上面写着“早期妊娠咨询”,有医生签了字,又写了个时间。
“下周一上午九点,住院部三楼。”她说,“手术安排在周一。”
“你决定了?”
“嗯。”
我攥着那张单子,纸角被我捏皱了。她伸手把单子拿回去,叠了两折塞进包里:“走吧,我回我妈那边。”
“我送你。”
“不用,你下午不是要开会?”
她说完就转身往电梯口走。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进步梯间又折回来,朝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苏远,你那天晚上说有话当面跟我说,今天也没说。”
她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按了一下关门键,没再抬头看我。电梯门合拢,走廊里空空荡荡。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又震起来,主任催我过去,我才往外走。出了门诊楼,太阳已经全亮了,照在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点也不像要做引产手术的天。
下午在单位开完会,我把图纸改完,已经快六点。收拾东西的时候,江铃端着杯咖啡过来,放在我桌角,小声说:“苏工,你今天脸色不大好,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你抽屉里那张单子,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她声音更低了,“是你爱人……的吗?”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说:“我不是故意看的,你的文件夹掉地上了。”她把咖啡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这个事,女人比男人懂。”
我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到那张单子,已经塞回了牛皮纸袋里。我看着江铃,想说谢谢,又觉得哪里不对。我说:“不用了,谢谢。”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像把一整天的光都收走了。我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给叶航发了条消息:“今天你姐去医院了,手术约在下周一。”
叶航回得很快:“她没跟我说。”
“她谁也没说。”
“姐夫,你真让她去?”
“她不让别人拦。”
过了几分钟,叶航又发来一条:“我下班去找她聊聊。你踏实的。”
晚上九点半,叶航发来消息:“我姐不松口。我妈一劝就红眼眶,但我姐一句软话不说。她把自己锁屋里了。”
我盯着屏幕,没有再回。阳台的茉莉在夜风里沙沙响,那盆花被我昨天浇了太多水,有些叶子开始卷边。我蹲下来,伸手去摸了摸那些发软的叶子,指腹沾了一点水。忽然想起来,这盆茉莉是叶然一个人扛上五楼的。那时我们刚搬进来,家具还没到位,她非要先把花种上,说家里先有绿色,人才有盼头。当时她蹲在阳台上,汗水从脖子后面淌下来,回头冲我笑:“苏远,咱们家就算开张了。”我那时候还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周一早上,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七点就到了医院,在住院部楼下抽了半包烟,才看见叶然从路口走过来。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叶航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步子都不快。我掐了烟,迎上去。
叶航冲我点了一下头:“姐夫,我先上去办手续。”
他先走了。叶然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陪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走了。”
我没接话,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袋子。她没松手,我就也不动,两个人站在风里僵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拖鞋和水杯。”
我接过来,跟在她后面上了楼。住院部三楼,妇产科病区。护士站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单子,领她到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床位还空着。她脱了鞋躺上去,盖着薄被,眼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我把袋子放床头柜上,站在床尾看着她。
“你别站着,坐吧。”她说。
我在陪护椅上坐下。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人被推进了手术室,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过了很久,叶然开口:“苏远,你想过没有,要是真离了,这盆茉莉归谁?”
我说:“你要,给你。”
“我不要花。”她偏过头来看我,“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离了以后,别再加班了。”她说,“给自己留口热乎的饭吃。”
我喉咙发紧,说话都费劲:“然然——”
她没等我说完,从床头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躺下来:“我睡会儿,手术前不让吃东西,有点熬不住。”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被子上。她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药瓶叮当响。窗外起了风,梧桐枝丫在风里晃动,像在发抖。
手术是上午十点四十推进去的。叶航帮护士把床推过去,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手术区外的黄线。叶然躺在床上,戴着手术帽,盖着蓝条纹被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说:“苏远,你走吧。别在这儿等。”
“我等。”
“你等什么?”她声音很轻,“你等不到原来那个人了。”
手术区的门关上了。灯牌亮起红色的“手术中”。叶航站在我旁边,递了一支烟,我接了。我们面对面站着,在走廊里点着,谁也没再说话。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像把时间碾成薄片。
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区门开了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叶然的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心口发慌。护士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病人情绪波动大,不肯上手术台。你们谁进去劝劝?”
叶航看了我一眼。我没犹豫,往里走。手术室前的小等待区,叶然坐在轮椅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然然。”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苏远……我抓着门框,我就不想松手。我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是不想松手。”
我握住她的手:“那就不做了。咱们回家。”
她摇头,眼泪簌簌往下掉:“我想做,可是我不敢。我害怕。我苏远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她额头抵在我胸口,闷闷地哭,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后背,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失手打碎了我送她的杯子,我蹲下来帮她捡碎片时那样。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叶航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天手术没有做成。医生说她情绪波动太大,建议改期。我们把她推回病房,她脱了鞋躺着,脸对着墙,一言不发。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蜷在被子下面的轮廓,心里翻江倒海。过了很久,她哑着声音说:“苏远,我想吃你煮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去买。”
我出了医院,跑了三条街,才在一家小面馆找到一份还算像样的西红柿鸡蛋面。塑料袋拎回去,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她把面接过去,拿筷子卷了一口,低头吃。吃了几口,眼泪又落下来,砸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岳母家。车停在粮油店门口,她没急着下车,在副驾驶坐着,望着前方路灯照亮的马路,说:“苏远,我下周约了市妇幼的号。换家医院做。”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然然——”
“你别劝了。”她打断我,“我改了主意那天,就是没有余地那天。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怕了一下。”
她推开车门,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来看我一眼。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苏远,你以后别再来了。来了我也不会见你了。”
她进了门,卷帘门拉下来。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卷帘门迟迟没动。手机亮了一下,是叶航发来的:“我姐刚才跟我妈说,下周三换市妇幼。妈哭了,我姐没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路灯的光在车窗玻璃上碎成一片。我没有回。车子发动,引擎声在寂静的巷子里闷闷地响,远光灯把前方的路照得惨白。我驶出巷口,后视镜里卷帘门紧闭的粮油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淹没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角落那盆茉莉。花已经过了花期,剩下零星几朵挂在枝头,白花染上焦黄的边,蔫蔫的,像撑不住似的。我伸手去摸,花瓣轻轻一碰就落了。落在我手心里,薄薄一片,像叶然那天嘴角那点弧度。
我蹲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翻到江铃那条消息,回了一句:“图纸的事,明天到公司再说。”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花盆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穿过纱窗,把那几朵残花最后的香气吹散,像把一些东西一点点带走。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的门响,有人说话,有人笑。我坐的那把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凌晨三点,我被手机震醒。是叶航打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姐夫。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好像哭了很久,但她没跟我说什么事。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叶航,我把他给我的那条项链还给他了。今天是彻底还清了。’”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起来。床头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红色绒布盒。我指尖碰到盒盖,冰凉的,像碰到一块铁。
我在阳台上坐了一夜,天亮时才看清那个绒布盒的锁扣已经坏了。盒底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缘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我展开了,上面只有一行字,叶然的笔迹,铅笔写的:“把你的东西都带走吧。苏远,我累了。”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我愣住了,脑子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三年前?这条项链是我求婚时买的,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雪花形状。那时候我们刚攒够首付,我花了小半个月工资,叶然心疼钱,怪我不该乱花。但她一直戴着,洗澡从不摘。去年冬天有次链子断了,我拿去修,修好放在盒子里的。我以为她会继续戴,但她没有。那根链子一直躺在床头柜抽屉最底下,我以为她忘了。
是她故意收起来的。三年前她就已经把链子还给我了,只是我从来没发现。
我攥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潦草,好几个笔画都重得透到反面,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应该是下了狠心的。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三年前她在什么时候写下这行字?她拿给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想到的只有那段时间我正忙一个跨江大桥的加固项目,连续两个多月没休过一个整周末,回家倒头就睡。她大概尝试给过我这张纸,或许放在枕头边,或许放在餐桌上。而我错过了。
我把纸叠好,放回盒子,揣进外套口袋里。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抽屉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单位里我心神不宁。上午开会,主任在台上讲什么我没听进去,图纸摊在面前,半天没落一笔。江铃坐在斜对面,几次朝我这边看。散会以后她追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苏工,你等一下。”我停下来,她走到我面前,迟疑了一下:“你那个……是不是朋友的事,办得不太顺利?”
我看着她,忽然想问点什么。可我没想清楚要问什么,就只“嗯”了一声要走了。她在我身后又喊了一句:“苏工,你要是需要人说话,我随时都在的。”我头也没回,冲她摆了一下手。
下午我开车去了实验小学。门口保安拦住我,我说找美术组的叶老师,他查了查名册,说:“叶老师请假了,上周请的,什么时候回来没说。”我站在校门口,铁栅栏里面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笑声很远。我想了想,拨通了岳母的电话。
“妈,是我。”
“小苏啊。”她那头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然然不在我这。她前天就走了,说要去同事家住两天,不让我告诉你在哪。小苏,妈也没办法了。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她舍不得这个孩子,但她更怕剩下那一辈子都活在冷战里。”老太太说着就在电话里哭起来,“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怎么就过成这样子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挂电话前我多问了一句:“妈,叶然最近有没有说别的?”
她想了想:“她说她换了一家医院,名字我没记住。好像说是她一个同学介绍的,说那边条件好一些。”
“同学?哪个同学?”
“她没说。我问她,她说你别管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把叶然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她的朋友圈子不大,大学同学大多在外地,本地的就那么三五个。能陪她做引产的,还要条件好的医院,叶航不在妇产科,她能找谁?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陆微微。叶然大学室友,在妇幼保健院做护士。我拨过去,响了四声接通:“喂,哪位?”
“陆微微你好,我是苏远,叶然的爱人。”
那头顿了一下:“苏远啊,你有什么事?”
“然然跟你联系过吗?”
沉默了几秒。她说:“你是不是想问她在哪做手术?”
“是。”
“你等等,我问一下她。”她挂了电话。五分钟后发来一条短信:“她不想见你。但她说,如果你真的想承担点什么,就别去医院。”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遍,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低,像又要下雨。
那天半夜,叶航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他喝多了,说话含含糊糊:“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姐心狠?”
“我没这么觉得。”
“我姐舍不得那个孩子。”他声音打着晃,“她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哭了,她说她做不了,每次想到要把那个东西从肚子里拿掉,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但她还是要去,你知道她为什么吗?”
“你说。”
“她说她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受罪。”叶航说完这句话,像把嗓子里的什么东西掏空了,半天没再出声。过了很久他才接着说,“姐夫,我姐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她就是你太不在乎了。你总觉得她还在,你总以为她会一直在。”
“叶航,你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以前不止一次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想告诉你她不想再去火锅店的时候,你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你从来不看她的消息。”他顿了顿,“你知道那天在火锅店她给你打电话是为什么吗?那天是你们结婚纪念日。她在火锅店等你等到十点,你拿着手机,一个电话都没接。”
结婚纪念日。我脑子嗡了一声,翻日历,真的是那个月。我根本忘了那天是纪念日。她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锅底烧干了,服务员来加了好几次水,她坐在那儿,等到店员过来问她还要不要加菜。她等一个连她日子都不记得的人,等了五个小时。
叶航说完这些,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清清楚楚:“苏远,我姐是下周三手术,上午十点,市妇幼。我不帮你劝她了,但是我告诉你,她做手术那天,我希望你陪在她旁边。她嘴上说不想见你,可她心里比谁都怕一个人签字。你爱来不来。”他挂了。
电话里忙音一声接一声,我坐在客厅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茶几上还放着那盘吃了一半的草莓,叶然走之前买的,保鲜膜掀开一角,有些草莓已经发蔫了。我伸手拿起一个,果肉软塌塌的,放到嘴里,酸得牙根发凉。
周二晚上,我去了市妇幼。门诊楼已经关了,只有急诊的灯亮着。我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花坛边蹲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手指间夹着半支烟,我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他抬头也看见我了,两个人隔着半条马路互相看了一会儿,他把烟掐了,朝我走过来。
“你是苏远?”他问。三十出头的样子,脸瘦长,目光锐利。
“你认识我?”
“认识。你是叶然的老公。”他牵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思,“我叫叶航的同事,姓顾。顾之遥。听叶航提过你。”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他朝门诊楼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妇产科大夫。叶然的手术,是我介绍她来做的。”
我心头跳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掂量什么。“叶航没跟你说过吧,你老婆以前来过我这儿两次,都是做婚检。”他说,“每次她都是一个人来,拿单子的时候坐在走廊椅子上发很久的呆。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样的男人,会舍得让老婆一个人来做婚检。”
“你什么意思?”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运气好,叶然这么执着的一个人没直接跟你离婚。不过现在也快离了。”他转身往门诊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周三上午十点,她约的是我的手术。你要是真来,别在楼下等。妇产科在三楼,右转最里面那间手术室。她怕血,你进去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攥着冷冰冰的铁扶手。”
他进去了。我站在路灯下,风从楼缝间灌过来,吹得外套领子翻起来。我抬头看三楼那排窗户,灰玻璃映着楼内白惨惨的灯光,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航发来的:“周三早,我姐让我问你一句,那条项链你扔了没有?”
我攥着手机,回了一个字:“没。”
“那就戴着来。我姐说你从来没戴过。”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掌心出汗。那条银链子,从她三年前还给我的那天起,就一直躺在盒子里。我从来没想过戴它。现在我想起来,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把它放进盒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周三早上。天难得放了晴,阳光落在玻璃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打车到市妇幼门口,下车前把那个红色绒布盒从口袋里掏出来。链子还躺在里面,银光暗沉。我把盒子搁在座位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把链子抖开,笨手笨脚地往脖子后面扣。扣了三次才扣上。银坠子冰凉地贴在锁骨下方,像一枚冰凉的指纹按在胸口。
我没告诉叶航我会来。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产科和妇科在同一层,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也有脸色苍白、低着头的年轻女人。门开的时候,我挤出去,右转,走廊尽头那道门开着半边,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苏远?你是叶然的家属?”
“是。”
“进来吧。叶然已经在里面了,她刚才说想换个时间,我劝了她半天。她说她怕。你是她老公吧?你陪她说说话。”护士把我往里面让了一下。
我走进去。手术室不大,灯光冷白,中央一张窄床,叶然穿着浅蓝色的手术服坐在床边,头发被手术帽包住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不认识一样:“你怎么来了?”
“叶航告诉我了。”
“他多嘴。”她垂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身边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夹着病历和检查单。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苏远,我想过很多次,要是我今天真做手术了,出来以后,我们就算彻底完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我的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一下一下,像在数她心跳。“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我说,“我想到我们结婚那天,你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站了一下午,皮鞋把脚后跟磨破了,你也没喊一声累。我想到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把盐当成糖放了,我们吃了整整一盘子甜辣味的排骨,你气得直跺脚,说我要把你脸丢尽了。我想到你跟我说你怀孕了那天晚上,你坐在沙发上,那么小的一个人,连灯都不敢开。”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伸手把她眼睛下面的泪擦掉,自己嗓子哑得发不出声:“然然,你要做手术,我陪你。你要离婚,我也签字。但你欠我一次把话说清楚的机会,今天当着这个手术室,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了,还是你不想要我了?”
整个手术室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低下头,握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手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半晌,她开口:“苏远,你知不知道,我怀孕那晚,我一个人去医院验血。拿到报告单,我第一个想告诉你。我打车去你单位楼下,坐在出租里给你打电话,你挂了。我又打,你又挂了。我发了条消息说‘我有事跟你说’,你回了一个字:‘忙’。”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受:“那晚你根本没有加班。你车停在幸福里小区楼下,那个小区,住的是谁,不用我说吧。”
我的手僵住了。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不再躲闪:“苏远,江铃住幸福里七号楼三单元。”
我耳边嗡的一声,好像整个世界被什么拧紧了。她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一下:“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去年有一次喝多了,手机落家里,江铃给你打电话,我接了。她喊‘苏工’喊了一半,听出我的声音,立刻挂了。第二天你跟我说你手机没电了,让我别动你手机。”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一直知道江铃的事,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你们就是同事,顶多她对你有点想法。可是苏远,你为了一个连同事都算不上的人挂我的电话,让我在火锅店等到打烊。我在马路对面,看着你把车停在七号楼楼下,车灯熄了,你在车里坐着,过了十分钟才下来。我等了你一个半小时,你下来的时候,外套都没穿好。”她说到这儿,声音终于碎了,“你知道我那天有多冷吗?”
我伸手想去拉她,她朝后退了一步,背抵着手术床冰凉的不锈钢床架。
“护士跟我说你和家属到了,我还以为是叶航。”她抬起头看着我,“苏远,你想听真话吗?”
“你说。”
“那天晚上你走后,我在车旁边吐了。胆汁都吐出来了。然后我蹲在花坛边,给我弟打了一个电话,说‘叶航,我好像怀孕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弟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跟我说,‘姐,别打掉。你想要这个孩子吗?’我说我想,可是我怕。”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手术服前襟上:“苏远,你走吧。今天这个手术我做不了了。我做不了。”她说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我蹲在她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手伸出去,还没碰到她,身后有人推开了手术室的门。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他个子很高,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半张脸。叶航。他站在逆光里,肩膀微微绷着,眼睛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身后走廊里的灯白闪闪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延伸到手术室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
叶然抬起头来,看见她弟,整个人僵住了:“叶航?怎么是你?”
叶航没应她。他摘下口罩,走到手术台边,把单子放下,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我,半晌才出声:“姐,今天这台手术,本来不是我做的。顾之遥临时跟我换班。”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叶然脸上,声音沙哑:“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换班吗?因为昨天下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做手术,让我一定来看着你。妈在电话里哭了一下午,她说她做梦梦见你进医院再也没出来。我说妈你放心,我就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他话音忽然停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指腹捏着纸角,像在攒什么力气。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叶然压抑的呼吸声。半晌,叶航抬起头,看着叶然,一字一句地问:“姐,你知不知道,我是这周才调到市妇幼的。我之前在县医院,上个月你拿着验血单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调过来。”
叶然愣住了。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喊声:“叶航医生,三号手术室备台了!”他侧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越过叶然的肩膀,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姐夫,那晚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个名字。她说她不敢告诉那个男人自己怀孕了,因为这个男人从来没想过要当爸爸。她说的那个名字,是你。”
他低下头,指尖点着单子上一个签名栏:“但这张手术知情同意书,昨天下午顾之遥已经签过名了。他跟我换班的时候说,这台手术他做不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水面裂开无数涟漪。叶然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说什么?顾之遥他什么意思?”
叶航没有回答她,而是把单子转了一个方向,推到我面前。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张纸,签名栏上,顾之遥的名字旁边贴着一行小字,是墨笔写的:“术前谈话医师:顾之遥。备注:建议取消本次手术。”
我抬头,叶航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苏远,顾之遥跟我换班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看到应该就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他说,叶然上个月来医院看产检结果那天,是一个人来的。她坐在妇科候诊区等了两个小时,没人陪她。后来有个男人来了,坐了她旁边,给她递了一瓶水。她哭了。”
我攥着那页纸,纸角被我捏得发皱。叶然站在手术床边缘,脸色惨白如纸。她嘴唇翕动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叶航,你说的那个男人是谁?”
叶航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第二遍叫他的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姐,有个人说,要陪你把孩子生下来。他说他不是苏远,他叫顾之遥。是我手术室的同事,也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没敢告诉你的秘密——他等了你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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