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上海连下了两天雨。

何正从合租房搬出来时,纸箱底部已经受了潮。他抱着最后一箱旧书爬上四楼,钥匙还没摸出来,箱底先裂开一道口子。几本培训教材掉在水泥地上,一本厚重的英汉词典砸中他的脚背,又顺着台阶滑下去。

词典停在下一层转角,封面沾了灰,右上角贴着一张泛黄的姓名贴:

何正,商务英语二班。

他把书捡起来,拇指蹭过姓名贴,想起唐蕙借走它的那天。

五年前,何正二十四岁,在浦东一家仓库做理货员。为了转去单证岗,他报了夜校的商务英语班,每周上三个晚上,学费四千元。

班里二十多人,多数白天也上班。唐蕙是上海人,比他小一岁,白天在父亲的图文店做账,晚上来上课。她坐在何正前排,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记笔记很快。老师让人核对练习时,她才会回过头来,拿铅笔敲敲何正的桌角。

结业考试前半个月,唐蕙在走廊上叫住他。

“词典借我用几天,行吗?”

何正有些奇怪。那两年大家都用手机查词,班里只有他还背着一本厚词典。他的手机是二手的,电池不经用,仓库上夜班时也不方便充电,这本从旧书摊买来的词典反而可靠。

“你不是有软件吗?”

“店里接了一批旧设备说明书,扫描件识别得乱七八糟。有些词,我想对着纸查。”唐蕙伸出手,“一星期。我不在上面写字。”

何正把词典递给她,又提醒了一句:“后面几页有我夹的单词表,别掉了。”

“知道。”

那时,两个人已经半个月没有好好说过话。

何正连续缺了四次课,作业也拖着没交。唐蕙是班里的联络员,老师让她催人,她给何正发了两次消息,都只收到一句“忙完再说”。

第三次,她在楼梯口堵住他。

“报名表周五就收了,你还考不考?”

“考。”

“那你先把缺的作业补上。老师说,再不交就不给平时分。”

何正刚在仓库挨过主管训,心里窝着火:“我上一天班站十个钟头,回去还得给家里打电话。你们下班以后只管上课,我不一样。”

唐蕙侧身让过两个下楼的同学:“谁下班以后都不只管上课。”

“你家在上海,工作没了还能回家。我少拿一天工资,房租就差一天。你别总拿老师那套来催我。”

唐蕙低头卷了一下报名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一碰到难处,就先把能放弃的都放弃。”

何正听得刺耳:“对,我没你有条件。”

从那以后,他见了唐蕙只点一下头。她借词典时,他也只当她确实需要,没多问。

七天后,唐蕙发消息说词典用完了,让他晚课结束后等一会儿。

何正那天临时加班,没有去学校。第二天下午,唐蕙又发来一条:“我把书送到你宿舍楼下,你几点回来?”

何正回了六点半。

唐蕙来得比他早。她扶着一辆旧自行车站在路边,词典装在牛皮纸袋里,车筐中还压着几张图文店的送货单。十月底的风钻进巷子,纸袋边缘被吹得啪啪作响。

“你看看。”她把书递过来。

何正隔着纸袋捏了捏:“没缺页就行。”

“你翻一下。”

“我还信不过你?”

唐蕙没有松手:“现在翻。”

何正正要拆开纸袋,手机响了。来电的是老家邻居。对方说他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进了县医院,医生建议转到市里的医院进一步检查,母亲身上带的钱不够,正急着找他。

何正夹着手机,一连问了三遍人是不是清醒。邻居只说清醒,腰疼得动不了,别的也讲不明白。

他挂断电话,转身就往宿舍跑。

唐蕙推着车追了几步:“何正,出什么事了?”

“我爸摔了。我得回去。”

“那考试呢?”

“还考什么!”

他答得太冲,唐蕙没有再追问。何正跑进楼道,又想起词典还在她手里,折回来一把接过纸袋。

“你等一下。”唐蕙说,“学校退费有期限,你别自己跑手续。我明天替你问。”

何正已经跨上台阶:“随便吧。”

那天夜里,他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词典连同几件衣服一起塞进拉杆箱底下,牛皮纸袋被挤破,他顺手扔进了宿舍的垃圾桶。

父亲后来确诊为腰椎压缩性骨折,住院治疗后回家休养。何正请了近一个月假,没能参加结业考试,也丢了原本准备竞聘的单证岗。

回老家的第三天,唐蕙给他打电话,问父亲情况,又说培训费可以退七成,让他把银行卡号发过去。

何正听见“七成”,心里算了一遍。四千元退七成是两千八百元,对住院费来说不算多,可总比没有强。

一周后,银行卡到账三千二百元,备注只有“转账”。

他以为唐蕙帮他跟学校多争取了四百元,发消息问:“怎么有三千二?”

唐蕙隔了半小时回复:“财务退的。你先用。”

他当时没有继续问。父亲住院每天都在花钱,他白天跑窗口缴费,晚上睡在病房外的折叠椅上。等父亲回家,他又急着找工作。那张上海电话卡停机后,他换了号码,也没有特意通知夜校同学

三个月后,何正回到上海,进了另一家仓库。宿舍搬过两次,词典始终压在装旧书的箱子里。手机查词越来越方便,他连自己写过的单词表都不再需要,更没想起翻开它。

直到整整五年后,它从破纸箱里掉出来。

何正进屋开了灯,把词典放在刚组装好的折叠桌上。封面比他记忆中干净,书脊处还粘着一小片透明胶。那是唐蕙借走以后补的。

他先翻后面的单词表。几张纸都在,一张不少。再往前翻时,一小片折成四方形的横格纸从书页间滑落,落在他脚边。

纸条夹在第871页,“return”那个词旁边。

何正以为是自己的旧笔记,捡起来展开。第一行却写着他的名字。

“何正:

学校按规定只能退七成。你收到的三千二百元里,有四百元是老师替你争取的材料费,另外四百元是我补的。

你爸住院正要用钱,我直接说,你肯定不收。你要是非得算清楚,就算我还你看店的工钱。去年我爸做眼睛手术,你替我守了七个晚上,机器坏了也是你修的。那时你不肯拿钱,我现在也不跟你商量。

还有,楼梯口那句话我说得难听。我不是嫌你总放弃,我是怕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就连人一起躲掉。

看到以后给我回个消息,别只说谢谢。

唐蕙

2018年10月29日”

何正站着读完,又坐下重读了一遍。

他原以为纸条里最多是一张借书留言,或者提醒他哪一页破了。看到那两个“四百元”,他先去翻手机银行。五年前的明细早已不在常用页面里,他把日期往前拖,拖错两次,才找到那笔三千二百元的转账。

付款人不是学校,是唐蕙。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纸条对着灯看了看。纸张没有夹层,背面也没有字。他又翻到第871页,书页内侧有一道很浅的铅笔线,正好标出夹纸条的位置。

唐蕙当时两次让他当场翻书,不是在意词典有没有损坏。她想让他看见这张纸。

何正靠着椅背,半天没动。窗外有搬家货车倒车,提示音隔几秒响一次。他端起已经凉掉的水,杯沿碰到牙齿,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后槽牙。

五年前那句“你们本地人”,也跟着纸条回来了。

唐蕙父亲的图文店只有十几平方米。她父亲做眼睛手术那阵子,她白天陪床,晚上上课,店又不能连续关门。何正替她守过七晚,除了打印复印,还修好了一台总卡纸的旧机器。

唐蕙父亲要给他工钱,他没收。一来店里客人少,他能在柜台后写作业;二来他那时对唐蕙有点说不清的好感,不愿意把那七个晚上算成钱。可后来被她催了几次作业,他便把这份好感藏回去,还认定她不懂自己的难处。

何正拿起手机,在旧班级群里找唐蕙。群还在,她却早已退了。问到第三个同学,他才拿到一个号码。

他拨过去,第一遍无人接听。

十分钟后,号码回拨过来。

“哪位?”

背景里有打印机走纸的声音。何正听出她的声音,张了张嘴,先说了句:“是我。”

“谁?”

“何正。”

那边安静了一下。打印机还在响,有人问彩印什么时候能取,唐蕙把手机拿远,说了句“明天下午”。

再回来时,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的陈立。”何正看着桌上的词典,“我今天翻书了。”

打印机停止走纸,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

“哪本书?”唐蕙问。

“词典。”

“哦。”

何正等着她继续说,她却没有。他只好问:“那四百块钱,是你补的?”

“纸条上不是写了吗?”

“我是问,真是你补的?”

“这种事我为什么要编?”

何正被噎住。他原本准备先道谢,再问她为什么不说明白,可纸条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

“你那天让我翻,是要我看这个?”

“对。”

“后来怎么不再告诉我?”

“我打过电话。先是关机,后来成了空号。”唐蕙的语气慢了下来,“我还问过老师,老师只有你旧地址。你回上海以后也没找过我们,我就当你已经看到了,不想回。”

何正把纸条翻过去,又翻回来:“我没有看。书一直在箱子里。”

“那就五年没看。”

她没有提高声音。何正却觉得这句话比埋怨更难接。

“钱我还你。”他说,“加上这几年的……”

“别算利息。”

“那四百总得还。”

“我不收。”

“为什么不收?”

“因为当年给你就没打算要回来。再说,你替我爸看店,那七晚真按工时算,不止四百。”

“那不一样。我那时是自己愿意去。”

“我也是自己愿意补。”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何正盯着词典破损的书角,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对你说的话,不太像样。”

“是挺难听的。”

他没想到她会接得这么直接,准备好的解释一下断了。

唐蕙又说:“不过我也有毛病。我以为把钱塞进去、写张纸,就算帮到你了。其实我就是怕当面说了,你会推回来。后来联系不上,我还生你的气,觉得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回。”

“我没看到。”

“现在知道了。”

店里又有人叫她。唐蕙说自己在忙,准备挂电话。何正赶紧问:“你爸的店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还在。下个月关门。”

“为什么?”

“房租到期,房东不续了。我爸年纪也大,正好不做。”

“我周六过去。”

“不用特地来。”

“我想把词典给你看。”

“那是你的书。”

“还有钱。”

唐蕙那边停了两秒:“你要是只为还钱,就别来了。”

电话断了。

周六下午,何正还是去了杨浦。

图文店外的梧桐叶积在路边,被车轮压进雨水里。褪色的招牌还挂着,玻璃门上贴了“设备转让”。店里堆着打包用的纸箱,唐蕙正蹲在地上清点塑封膜。

她剪短了头发,穿一件灰色套头毛衣。抬头看见何正,她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词典。

“还真带来了。”

何正把书放在柜台上,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唐蕙没接:“电话里说过了。”

“四百块,不是很多。我欠了五年,至少让我还上。”

“你非要把这事变成欠债?”

“本来就是钱。”

唐蕙把手里的清单放下:“那七个晚上,我爸要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

“我下班以后也没事。”

“你仓库离这里坐车一个多小时。怎么会没事?”

何正拉开信封,露出里面的钞票:“那时和现在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他没法告诉她,当年不收钱还有别的心思;也不愿承认自己现在急着还钱,是因为除了还钱,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唐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过信封。

何正肩膀刚松下来,她却转身打开收银抽屉,从里面数出四百元,连同信封一起推回他面前。

“拿走。”

“唐蕙。”

“何正,你看见纸条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还钱。还完呢?”

“什么还完?”

“钱清了,五年前也清了。你就不用再觉得自己欠过谁,对吧?”

店外有人推门,门上的铃响了。客人要打印一份合同,唐蕙转去操作电脑,没有再看他。

何正站在柜台边,脸上发热。他原本以为把钱还掉是尊重她,此刻才看清,自己只是受不了那笔账一直悬着。只要还清,他便又能退回那个不求人、也不欠人的位置。

打印机一页页吐出纸。何正把钱收回信封,没有离开。

客人走后,他问:“有什么要搬的?”

“不用。”

“我来都来了。”

“你五年前也这么说。”

这句话不重,却让何正没再坚持。他把信封放回包里,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纸条最后一句,让我别只说谢谢。”他背对着唐蕙,“那我说点别的。我回上海以后,觉得自己没考成,跟班里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你那句‘把能放弃的都放弃’,我一直记着。我不找你们,不全是忙,也是不想让你们知道我还是在仓库搬货。”

唐蕙没有接话。

“我现在也还在仓库。”何正继续说,“公司有个安全管理岗,考到证才能竞聘。我报过两次培训,临到开课又退了。第一次怕扣奖金,第二次觉得自己考不过。”

“所以呢?”

“下个月还有一期。我去报名。”

唐蕙从电脑后抬起头:“报给我看?”

“先报给我自己看。”何正回身把词典拿起来,“那四百你不收,我暂时留着。等我碰到合适的事,再把它用出去。”

“别拿我的钱给自己找任务。”

“我知道。怎么用,我会先告诉你。”

“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何正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纸条我已经晚回五年了。”

唐蕙低头整理刚打印的合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何正走出店门时,听见她在身后说:“培训报名有截止日期。别等最后一天。”

这一次,他没有把提醒当成催促。

那期培训要占用两个周末和三个工作日。仓库年底盘点,主管明确告诉何正,请假会影响季度排班,夜班补贴也要少拿。他犹豫了一晚,第二天还是交了报名费。

第一次考试,他差四分没过。

成绩出来后,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过去的他会把失败藏起来,等别人问起,就说工作太忙,根本没认真准备。这次他把成绩截图发给唐蕙,只配了一句:“没过。”

半小时后,唐蕙回复:“补考报名到几号?”

何正查完日期,回了她。

补考那个月,他少排了六个夜班,收入少了一千多元。第二次成绩出来,他过了。公司没有立即让他转岗,只把他列进下一年度的后备名单,每月多了三百元证书补贴。

证书没让生活一下变好,那四百元也仍在信封里。

第二年开春,夜校老师在旧班级群里问,有没有人愿意把不用的教材捐出来。一名在附近送外卖的学员想报基础班,钱已经交了,教材和考试费却还差一些。

何正私下联系老师,问清楚缺口后,补了四百元。剩下的部分由那名学员自己分两个月交。老师提出在群里说一声,被何正拒绝了。

缴费那天,他把回执拍给唐蕙。

“那四百用了。不是替他交全部,只补了教材和一部分考试费。”

唐蕙隔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又过了一分钟,她发来第二条:“我的账不用你交回执。”

何正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把纸质回执夹进了证书文件袋。

图文店关门后,唐蕙去了印刷公司做财务。她和何正没有因此变得无话不谈。他们一个住浦东,一个住杨浦,工作时间也对不上,常常十天半个月不联系。有一次何正临时取消约好的晚饭,直到开饭前十分钟才通知,唐蕙两个月没有主动找他。何正起初觉得她小题大做,后来去印刷厂门口等她,才把事情说开。

谁也没有把五年前的误解说成命中注定的遗憾。那张纸条只让他们重新有了联系,至于能走到哪里,两个人都不肯提前下结论。

又一次搬家时,何正整理旧书。词典太重,很多词义也已经过时,他决定送给楼下正在准备英语考试的男孩。

男孩抱着书问:“这么旧,还能查吗?”

“常用词能查。里面别乱画,想记就用铅笔。”

话出口,何正自己先停了一下。这句话与五年前借书时几乎一样。

他翻到第871页,确认那张纸条已经不在里面,才把词典交出去。纸条被他装进透明文件袋,和补考准考证、那张四百元的缴费回执放在一起。

男孩抱着词典跑下楼,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何正锁好门,给唐蕙发消息:“词典送人了。”

唐蕙很快回复:“纸条呢?”

他拍了一张文件袋的照片。照片边缘露出那张落榜的成绩单,唐蕙没有问为什么还留着,只回了一句:“这次放在能找到的地方。”

何正把文件袋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拉好拉链。下楼时,他没有再回头检查装旧书的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