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这个月的钱还没转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晚上八点,我端着刚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陈默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嘴里叼着半根烟。他头也没抬,含糊嗯了一声,然后又划了两下屏幕。

我把碗放进消毒柜,擦干手,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是支付宝的转账记录。

“上个月是五号转的,这个月都七号了。”

“爸可能忙。”陈默吐了口烟,“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按了个快捷键,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听见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中年男人的沙哑和笑:“怎么了,嗯?”

“爸,那个、生活费的事……”

“哦,忘了忘了,明儿就给你转。”

公公语气轻快,像是不小心忘了交话费。陈默也笑了:“行,爸您别忘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又抽了口烟。那烟是四十块的黄鹤楼,他习惯了一天一包,偶尔两包。我算了算,光烟钱一个月就一千二。零食品不断,薯片、坚果、牛肉干,冰箱里还有他半夜翻出来吃剩的半盒鸭脖。

我说:“陈默,咱们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孩子幼儿园的托费也到日子了。”

“我知道。”他说,眼睛还盯着手机,“等爸的钱到账了再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窝在沙发里的背影,蓝白格子的睡衣,后脑勺的头发有点油了。我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到底没说出来:你这个月工资还剩多少?

他工资卡上个月就每个月三千,公司交完社保公积金刚好三千零几块。他拿着这三千工资,过着六千的日子——四十块的烟,零食不断,中午外头吃饭三四十,周末还偶尔和朋友去趟清吧。公公每个月给他一千五到两千块补贴,婆婆的工资卡直接在他手里,说是一张卡,也就是每个月退休工资到账的日子,他手机震一下,然后转走一半。

我自己的工资五千五,交完房贷两千八,剩下两千七,支付完孩子的开销和家里的日常,我连件外套都不敢买。可陈默的烟、零食、咖啡,从来没断过。

夜里十一点,我哄睡了五岁的儿子,出来看见陈默还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堆着几包拆开的零食袋。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我问。

“随便吧,楼下买个包子就行。”

“你能把钱省着点吗?”

我说完这话,其实心里有点没底。果然,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头看我:“我怎么了?”

“烟一天一包,零食一买一百多,你一个月光零食烟就两千多,爸的钱全花这儿了。”

“我上班累不累啊?烟都不能抽了?”

他的语气上来了,脸也红了。我没再接话,转身回卧室,把门关了。他还在客厅喊了两句,我没听清。

我就是觉得,这个家好像不是两个人的,是他和他爸妈的。我像是个外来的管家,每个月拿着自己的工资,替他填补那些他没算进去的窟窿。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震了。是婆婆的消息。

“小周,默默这两天咳嗽,你注意给他煮点梨水,别让他抽烟太凶。”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钟,回了个“好”。心里却想的是:你儿子咳嗽你知道心疼,我儿子咳嗽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三年前的婚礼上,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周琳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当时我信了。现在想想,我是进了门,但从来不是“家里人”。家里人谁会拿着一张三千块钱的工资卡,活得像个富二代?

晚上我到家,陈默还没回来。我看了看冰箱,昨天买的菜还剩两根黄瓜和一盒鸡蛋。我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拌了点老干妈,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儿子突然跑过来,仰着小脸:“妈妈,爸爸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

“爸爸没钱。”

“爸爸说他有,爷爷给他的。”

我心里一梗,放下碗,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话我忍住了没讲出口。

周末早上,陈默真的带着儿子去了游乐园,买了个一百二的气球,又买了三个不便宜的冰淇淋。我远远站在门口看着,没跟进去。

晚上回来,儿子兴奋地跟我讲各种项目,陈默累得倒在沙发上,又拆了一包薯片。

“花了多少?”我问他。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加上停车和饭,四五百吧。”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薯片袋子,还有茶几上那包四十块的烟盒,一阵说不出的无力感涌上来。

“陈默,”我开口,“咱们的存款是多少?”

他停了嚼薯片的动作,愣了一瞬:“什么存款?”

“咱们结婚三年,你手里有没有存下一万块?”

他表情明显闪躲了一下,嘟囔:“钱不都花家里了吗?你也不是不知道,工资就那点。”

“你工资三千,你爸妈贴了两千差不多,你花六千,那你每个月有三千多从哪来的?是从我这儿补的吗?”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抽烟。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这场架迟早要吵,但今天吵不起来。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爸妈也不觉得儿子有问题。

日子这么过着,像是踩在流沙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一个月花六千。

直到那天,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了一笔转账记录——转给一个叫“张倩”的人,三百八十块。备注写着:“上个月的钱,这次先这点,下次一起。”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原地。

“张倩是谁?”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亮得刺眼。陈默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我手一缩,躲开了。

“你翻我手机干什么?”他的声音立刻拔高了。

“你心虚什么?我问你张倩是谁,你转她三百八干什么?”

“同事,”他别过头,拿起茶几上的烟盒,“上次她帮我垫了饭钱,我还她。”

“垫饭钱能备注‘上个月的钱,下次一起’?”我盯着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陈默,你背着我在外面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我?”他把烟盒啪一下拍在茶几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一个同事借钱没还清,我催一下,你至于吗周琳?”

“钱?”我冷笑,“你连你儿子托费都要等你爸钱到账才交,你哪来的钱借给同事?”

他一下语塞,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反正我没干对不起你的事,爱信不信。”然后抓起外套推门出去了,门带得震天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已经开始自动锁屏,暗下去的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的婚姻的样子——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又确确实实地黑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了才进门,身上一股酒味。我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去了浴室。

我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把手机里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又看了一遍。我没打算再追问他,我知道追问没用。但有些事,从那天起就变了——我开始留意他的每一笔钱。

以前我从不看他手机,觉得两口子之间要有信任。现在我一有空就翻他的微信支付、支付宝账单,一笔一笔地看,像是查一个陌生的账本。陈默没拦着,也许他觉得我翻累了就懒得翻了,但他不知道,我越翻心越凉。

他一个月加上他爸的补贴和婆婆工资卡里的钱,到手大概五千上下。可他的支出远不止这个数:烟一个月一千二,零食外卖一个月最少一千五,同事聚餐每个月两三次、每次人均一两百,再加上周末带儿子出门的花销,偶尔还在手游里充个几十块钱。我算了又算,他每个月至少有一千到两千块的缺口,他不知道从哪补的,也不说。

有一次我假装无意问他:“你卡里还剩多少?”

“不剩多少了,月底了嘛。”他正打游戏,头都没抬。

“你一个月到底花多少?”

“周琳你烦不烦?”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我跟你说了月底了,没钱了,行了吧?”

“那你昨天买的那条烟呢?四十的,一买两条,谁的钱?”

“爸给的。”他说得理直气壮,“爸给我钱花怎么了?我上班累,抽口好烟不行吗?”

那天我没再说话。我已经明白了,在他和他爸妈的逻辑里,他是家里的儿子,爸妈补贴儿子天经地义。而我这个当老婆的,不该过问公婆给儿子的钱怎么花。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那天傍晚我下班去幼儿园接儿子,站在门口等的时候,看见公公的车停在路边。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爸,您怎么来了?”

公公摇下车窗,笑呵呵地说:“我来接小宝,你们下班晚,我带他去吃个饭。”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儿子已经从里面跑出来了,看见爷爷,欢呼一声窜进车里。

“那我也——”我刚想开口。

“小周你先回家吧,我带孩子吃完饭送回去。”公公说着已经发动了车。

我看着车子开远,站在幼儿园门口的风里,心里那种被隔在外的感觉又翻上来。他们接孙子,不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他们补贴儿子,也不跟我商量。我像是这个家里的租客,每月付着房租,却连门禁卡都没拿到。

晚上七点多,公公把儿子送回来,进门坐了坐。陈默正好下班回来,看见他爸,脸上一喜:“爸,您来了。”爷俩在客厅里抽烟聊天,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公公压低声音说:“我给你看中一辆车,二手的,成色不错,八万多,你要的话我先给你垫首付。”

“真的?”陈默声音一下亮了,“什么车?”

我手里的盘子在水流下停了停。

公公说了一串车型,我不太懂。当我听到他说“垫首付”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们房贷还剩二十来年,存款不到两万块,他爸要给他换车?

我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爸,陈默现在有车开,不用换吧?”

公公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辆老车多少年了,开着不安全,换了放心。”

“他工资就三千,换新车的油费保险,每个月多出好几百,我们拿什么——”

“我贴给他嘛。”公公笑呵呵地打断我,“我工资还行,负担得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默在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低声说:“爸说开就开,你别管了。”

那一刻,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这一对父子,忽然有种错觉——陈默是我儿子,公公才是他爸,而我只是一个多嘴的外人。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公公单位楼下。我准备了很久的话,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终于给他打了电话。公公很快下来了,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小周,你怎么来了?”

“爸,”我攥着包带,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跟您说说陈默的事。”

公公冲我摆摆手:“行,咱们找个地方说吧。”他带我去旁边一家面馆坐下,点了两碗面。

“爸,陈默现在花的钱太多了,您一个月给他一千五,妈工资卡也让他拿着——”我开口,话还没说完,公公就笑了。

“那又怎么了?我就他一个儿子,钱不给他花给谁花?”

“可他一个月挣三千,花六千,这样下去他自己心里都没个数。”

公公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慢悠悠地说:“小周啊,你刚结婚,不懂。我年轻的时候,我妈也接济我,日子就这么过来的。儿子嘛,他还小,等再大点就懂事了。”

“他都三十了。”

“三十咋了?”公公放下筷子,看着我,“我三十岁还靠我爸给我交房租呢。你现在嫌弃他,等他以后有出息了,你就后悔了。”

我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有着一套完整到无懈可击的理论,我争不过,也讲不通道理。那顿面我吃得五味杂陈,公公付了钱,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小周,别想太多,日子会好的。他那边有我呢。”

他那边有我呢。那我呢?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吹得眼睛有点酸。我心里清楚地知道,今天这趟,我非但没“劝说成功”,反而把自己弄得像个外人——一个来“告状”的儿媳,在公公眼里就是这么个角色。

陈默傍晚就知道了这事。我其实没料到他会知道,但他下午翻了他爸的朋友圈,公公发了一张在面馆吃面的照片,配文:“儿媳孝顺,请我吃面。”底下有人评论,陈默就问了。

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你去单位找我爸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是。”

“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音量压着但带着火,“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去找我爸?”

“我跟你说得着吗?”我直起身看着他,“你一个月花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说了你听吗?”

“那是我想花吗?我工资就那点,我要抽烟要应酬,你以为我愿意?”

“没人让你抽烟抽四十的,没人让你零食吃那么贵,”我看着他,声音发紧,“陈默,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爸你妈一个月贴给你多少,你自己挣多少,你算过吗?你要是没了你爸妈,你活得下去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们之间。客厅里静了几秒,陈默的脸涨得发紫,嘴唇发抖,半天才憋出一句:“周琳,你说话太难听了。”

“难听吗?那我再难听一点,”我说,“你不就是仗着你爸妈能给你兜底吗?你拿什么来养你儿子?拿你爸的钱?”

“周琳!”他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摔在地板上,烟散了一地,“我告诉你,你再说我爸一句——”

“再说怎么了?”我一步没让,“你打我?”

他看着我,喘着粗气,拳头攥了又松,最后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地上散着那几根烟,白花花地滚在地砖上,像是我们之间那些没看清的路。儿子从次卧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烟一根根捡起来,放到茶几上,走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

“没事,爸爸妈妈说话呢。”我说。

儿子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去游乐场了,别让爸爸花钱了。”

那一句话让我差点没忍住眼泪。我抬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泪意硬逼了回去。

我和陈默冷战了三天。那三天里他睡沙发,早出晚归,回来也不跟我说话。第四天晚上,他给我转了八千块钱,备注写着:“这个月的家用,爸给的。”

我看着那条转账记录,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连工资卡里的三千都没提,直接拿他爸的钱来“养家”。他以为这笔钱能抚平什么,可我看着这八千块,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施舍的人。

我没收那笔钱。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进了房间。

第五天早上,他出门上班前,站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我爸说下个月开始给我转三千。”

我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杯子,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儿子还没醒,我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餐桌上那没开封的牛奶盒上,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可我知道,这个家像一栋外面看起来还完好的房子,里面承重的那面墙,已经开始裂了。

我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那天傍晚,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柔和,话里却带着软钉子。“小周啊,你爸跟我说了,你去找过他。我也是做妈的,理解你辛苦。但默默这个人吧,从小就任性,他爸惯出来的,你也别太较真,孩子还小,慢慢就好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窗边,听着她说完,才开口:“妈,我也有儿子。我不想他长大了跟他爸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婆婆轻轻笑了一下:“看你说的,默默再怎么样也是他爸的儿子,你还怕他日子过不好?我们有退休金呢。”

我忽然明白了。在婆婆眼里,她儿子永远没错,错的是我——不懂事、不知足、不会哄人。她以为他们用退休金就能让儿子的日子永远好过,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段婚姻正在被这种“好过”一点一点掏空。

我挂了电话,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翻陈默手机时,看到的那笔转账记录。我没有再提张倩这个名字,但他存的那个号码备注的生日是十一月——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像他说的“同事”那么简单。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张截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个月的钱,这次先这点,下次一起。”

下次。他还在等下次。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开始煮晚饭。米下锅的时候,我想的是:等儿子睡着以后,我非要弄清楚,这个张倩,到底是谁。

晚上九点,我翻完陈默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翻了一遍。这个月他给张倩转了三次钱,一次三百八,一次二百,一次一百五。每次备注都写得不一样——“上个月的钱”“补上”“还”。

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房间里只有儿子均匀的呼吸声。陈默这几天一直睡沙发,也好,省得我装睡。

我在搜索栏里输入张倩的手机号,跳出来一个微信,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朋友圈三天可见,看不出别的信息。我犹豫了一会儿,在添加好友的备注栏写了一句:“我是陈默的家人,方便聊两句吗?”

不到一分钟,对方通过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还醒着,回得这么快。

“你是哪位?”她先发了消息。

我想了想,没兜圈子:“我是陈默的妻子,周琳。有点事想问你。”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又停了,又输入。隔了一分多钟,她只回了一句:“明天中午,你定地方吧。”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附近一家咖啡店等她。十二点十分,她推门进来,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刚到肩膀,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神色里带一点戒备。她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坐下。

“你是周琳?”她问。

“是。”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点说不清的意味:“他跟我说他没结婚。”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说他离了,”她看着我的表情,声音放轻了些,“说孩子归他,前妻拿了一笔钱走了。周姐,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声线尽量放稳:“我跟他结婚三年,没离过。”

张倩垂下眼睛,过了几秒才说:“那他还挺能编的。”

“他欠你多少钱?”我直接问。

她抬眼看了看我,像是在琢磨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信,最后拿出手机,翻出一段聊天记录,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屏幕上是陈默的微信头像,对话从九月开始,往下一长串全是他的消息——“倩姐,下个月一定还你”“倩姐,这周手头紧,先给你三百”“倩姐你再宽限我几天,我妈的卡上钱一到我就转给你”。

我一张一张往上划,陈默的话从客气到亲热,从“张经理”到“倩姐”,语气越来越熟稔,钱却越还越少。我划到最上面,看见第一笔借款是八千块,备注是一条语音,我点开,陈默的声音从手机里闷闷地传出来:“倩姐,我这边有个项目在周转,你借我八千,月底连本带息还你一万。”

我听完那段语音,把手机递还给张倩。

“他到现在还了多少?”

“还了一千多吧,”她说,“九月还了三百八,十月给了两百,十一月转了一百五,剩下的他说他爸年底给一笔,到时候一起清。”她顿了一下,“周姐,跟你实话实说,我也不是放贷的,就是普通同事。他跟我说他在做一个项目,就差周转这个数,我信了,把钱借他了。”

我沉默地坐着,窗外人来人往。

“还有一件事,”张倩的声音低了些,“十月他把我叫出来,带了张卡,说是他妈的工资卡。他说他爸按月贴他钱,他妈卡上月月有进账,他先拿出来两千块还给我,让我别催他。他当时把卡给我看了,上面确实写着‘苏桂芳’的名字,余额也够。”

苏桂芳——那是我婆婆的名字。

“他让你刷了?”我问。

“我没刷,”张倩摇头,“他拿出来就是给我看个底气,说下个月用那张卡还我大头。结果下个月没动静,到了十二月他又说项目还要再等等。”她顿了顿,“周姐,我不是想挑什么事,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我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的那个项目,是什么?”

张倩被我这个问题问住了,愣了一下才说:“他没细说过,就说是他一个发小拉他合伙做的,投进去能翻倍。具体的……我其实也没怎么听懂。”

我坐在那里,外面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面,我觉得那道光格外刺眼。

跟张倩分开以后,我没有回公司。我站在路边,翻着手机通讯录,找到“马姐”这个名字,那是陈默公司行政部的一个会计,我们结婚时她来过,人挺实在。我犹豫了片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马姐,我周琳,陈默的爱人。”

“哦,周琳啊,怎么啦?”

“我想问一下,陈默这个月的工资卡到账没有?他说公司财务那边有些变动,我月底记账用。”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我因为信号的问题,又问了一声:“马姐?”

马姐的声音压低了:“周琳,陈默他……六月底就离职了呀,你不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你说什么?”

“他六月底就办完手续走了,当时我是给他结的最后一笔工资,不多,就三千多块,还请大家吃了顿散伙饭。”马姐语气越来越犹豫,“他说是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要去跟朋友合伙做什么项目……周姐,他不是一直跟你说吗?”

我站在原地,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六月,他六月底就离开了。现在是十二月,整整半年,他每天早上穿着衬衫出门,拎着包,说“上班去了”,晚上回来的时间比从前还晚。他没有上过一天班,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周琳?”那头马姐喊了我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能是他忙忘了跟我说。谢谢马姐。”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我拢了拢外套,理了理思路。半年来,陈默从爸妈那里拿了两万余元,他工资收入只有六月那最后一笔三千多,而他每个月花的远不止这些。那些缺口的钱从哪来的?张倩那里借的八千,还有那些我没查到的、叫不上名字的人。他每天早上出门,是去见谁?那个“项目”,他真的在做,还是只是他维持谎言的幌子?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回家路上,我想了很多种怎么开口的方式。软的,硬的,带儿子离开的,让他父母马上把他卡收回去的,每一条路我都想过一遍。但到了楼下,我抬头看见家里那扇窗户亮着灯,儿子的小脑袋在窗台边晃了一下,我看见他笑着喊:“妈妈回来了!”

我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不能当着儿子的面。

我上了楼,打开门,陈默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件蓝白格子睡衣,手机举着,嘴里叼着烟。看见我进来,他问:“今天回来这么早?”

他问得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把包放下来,换了鞋,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我叫了他名字,“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你还在上班吗?”

他抬起头,嘴里那根烟停在半空,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像在快速找一条退路。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六月就走人了,这半年你每天出去,到底是去哪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表情从愣怔变成紧张,又飞快地扯出一个笑:“谁跟你说的?我同事?你别听别人瞎说,我就是调岗了,换了个部门——”

“马姐给你结的最后一笔工资,”我打断他,“三千多块,六月底走的,还请大家吃了散伙饭。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打个电话给她,让她把聊天记录截给你看?”

他的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陈默,”我说,“这半年你从你爸那儿拿了两万四,你妈的工资卡还留在你手里,光是这些就不止三万块。你还找同事借了八千,每个月就还那么几百块钱吊着人家。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半根烟,烟灰落到他膝盖上,他也没拍。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他开口,声音哑了:“那个项目……前头要垫钱,说好的分红一直没到账……我也没办法,身上没钱,总不能跟你要吧。”

“你没法跟我说你失业的事,你却能跟你爸说这个缺钱那个不够花?你到底是在做项目,还是在做你的戏?”

“周琳,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吗?”他抬起头,声音带了情绪,“我不告诉你,不是怕你没面子吗?你要是在单位里被人知道你老公连工作都没有,你好受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不好受,”我说,“但更不好受的是,你拿你爸妈的钱养了半年的脸面,还骗外头的人说你离了婚。”

他的脸瞬间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有你爸妈,就怎么折腾都不会死?”我站起来,看着他,“可我告诉你,你妈那张卡,你爸的养老金,那些都是活人的钱,不是取不完的井。你花光的那天,你打算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把话说那么绝……我爸不会不管我的。”

“你爸不会不管你的,”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你爸确实不会不管你。可你爸管了你,你就能活得像个大人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儿子从次卧探出头,小声喊:“妈妈,你们吵架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没有,爸爸妈妈在说话。”

儿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里的陈默,声音很小:“妈妈,我不想要新玩具了,你别跟爸爸吵架。”

我把儿子抱起来,走进次卧,关上门。他趴在我肩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我在儿子床边坐了很久,听着外面陈默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走来走去,像一个困兽。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外面安静了。我把已经睡着的儿子放好,打开次卧门,客厅里没有人。玄关那双鞋也不在——陈默出去了。

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样东西,是陈默留在那里的一封信,信封没封口,像是写着写着就走人的。我拿起来,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是他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几句话:“周琳,我走了,你别找我。那个项目是真的,只是前头亏了不少,我也是被朋友坑了。我也不想让你瞧不起,但我现在真没法跟你说清楚。等我把事情弄明白了再回来。你别告诉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

我看了两遍,把那封信放下,心里没有情绪翻涌,只有一个念头:他又把自己当成那个需要被瞒着、被保护的孩子了——他连他爸妈都不让我告诉,他以为他还能把这件事藏住多久?

我拿起手机,翻到婆婆的号码,停在页面边上,没有按下去。

窗外夜色沉沉。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半包剩下的黄鹤楼,心里第一次没有想他花了多少钱,而是在想另一件事——他有没有想过,他这个谎,不可能永远圆得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儿子送去幼儿园,回来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车。是公公那辆旧大众。我没多想,上了楼,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气。

“小周,”她的声音有些哑,“陈默昨天一夜没回来,你知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还是尽量平静地回答:“他说跟朋友谈事情,晚点回来。”

“那他也该接电话吧?”婆婆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短信也不回,微信发了语音也没人接。”她绕过我,走进客厅,像在自己家一样四下一打量,看见茶几上那封信,停了脚步。

我没来得及收,她走过去,拿起来,已经抽出了信纸。

我看着她的表情,从疑惑到看清内容,再到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手里的信纸微微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他没上班?”

我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她也大概不需要我回答,她自己把信看完了,又看了一遍,像是不认识那些字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声音说:“这孩子……这孩子他到底在外头干什么啊?他爸还不知道呢……”

我开口了:“妈,他六月就离职了。这个月他一直在找同事借钱,还拿你的工资卡给人当过担保。”

婆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说什么?我的卡?”

她立刻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银行APP,我站在旁边,没有上前看,但我听见她小声念出一个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这里头……两万多……怎么剩这么点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猛地抬头看我,接通,声音发颤:“老陈……你听我说……你先别急……你快过来一趟吧。嗯……出事了。”

她挂了电话,又望向我。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迷茫,有一点我从未在婆婆脸上见过的无措。

“小周,”她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陈默他……到底做什么了?他能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她。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封被揉出折痕的信,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连手机都关机了,他到底拿剩下那些钱跑去了哪里,他有没有想过他儿子今早还在问我——“妈妈,爸爸今天会来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