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周威烈王,究竟是礼仪秩序的摧毁者,还是大变局里的受害者?

1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王城洛邑。

一道王命,从深宫送出。

使者一头扎进苍茫的夜色,像极了往日无数次的出行。

但他却不知道,怀里那个仅有短短19个字的王命,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居然成了历史的转折: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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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九字,割裂了春秋与战国。

治平三年(1066年),撰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就是以此句开篇。

紧随其后,司马光愤然写下千言史论:

年老昏聩,自坏礼法。

他认定,就是周威烈王自,击碎了传承有序的礼乐纲常,拉开了数百年杀伐乱世序幕。

2

在司马光的逻辑里,天下安定的根基有三:

在礼,在分,在名。

君臣边界,尊卑次序,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天下之事,坏就坏在礼、分和名的僭越与损坏。

魏、赵、韩三家,本为晋国卿大夫。

作为人臣,却瓜分宗主国土、架空晋君,是典型的以下凌上。

而依照礼法,作为天子的周威烈王有两个底线选择:

要么兴师讨伐乱臣,要么顶住压力拒绝册封,守住名分大义。

而周威烈王偏偏选择了第三条路:

承认并册封三家诸侯身份。

所以,司马光几乎是以愤怒之态在史书中写下一句流传千载的评判:

“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盖棺定论,直白尖锐。

周威烈王就此被钉在史书之中。

身上的标签入骨:

自毁礼法的昏主。

3

可是,关于这个“划开乱世”的王,前后执政二十四年,东周第二十位天子,历史居然并没有为其过多着墨。

没有生辰,没有早年经历,没有朝堂谋划,除了这张册封,居然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个人的只言片语。

后人所见,不过是王座之上一道模糊的剪影。

所以,真的看清了,他就是划开乱世的昏主?

他的父亲周考王留给他了一个烂摊子,而且小的可怜。

原本就捉襟见肘的王畿之地,居然被迫又被分出一半儿,建了西周国。

等到威烈王即位,他面对的“千里江山”几乎上只剩下洛邑一隅。

土地狭小,赋税微薄。

甚至,没有一支可供自己调动的王师。

二十二年,当韩、赵、魏三家裹挟着齐康公前往洛邑朝王。

周威烈王看到的不是发自内心的尊奉,而是漫山遍野的战旗。

这场朝觐,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施压。

一年之后,册封文书送出王城。

史书记载三个字:

九鼎震。

九鼎,是王权的象征。

而这三个字,则成了史书中记载纲纪崩塌的征兆。

一年之后,周威烈王便离世。

谥号:威烈。

猛以刚果曰威,有功安民曰烈。

没有人清楚这个谥号的本意。

是公允评价?

还是含蓄讥刺?

早已无从考证。

只是故事的主角再也来不及见证时代走向,而所有的是非诘难,尽数留给后世评说。

而那个拟定册封文书的晚上,没人知道周考烈王是如何度过的。

一边是千秋道义之名。

一边是王室存续之实。

进退取舍,本就不易。

更何况,只能退,只能舍。

4

千百年来,围绕这次册封的争论从未停歇。

在司马光、胡三省之外,顾炎武、全祖望,吕思勉、钱穆……后人提出另一重视角:

旧秩序崩塌历经数百年演变,一纸王命更像是时代结果,而非乱世源头。

观点互异,却没有统一答案。

应该理解司马光和他所处的时代。

唐末五代,藩镇割据、权臣篡国乱象绵延百年。

北宋立国,朝野最警惕也是最担心的,大概就是尊卑秩序土崩瓦解。

所以,司马光需要一个极具警示性的范本,告诫朝堂严守君臣名分。

而周威烈王,恰好成为最合适的案例。

拿他开篇,正符合了编撰《资治通鉴》的宗旨:

“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换而言之,这段振聋发聩的史论,本质上承载着北宋的政治诉求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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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抛却政治立场的需要,从更深一层来看,礼崩乐坏真的自周威烈王始?

早在春秋之时,郑庄公就曾引弓搭箭射,而射出去的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王肩。

随之硝烟四起,诸侯相互征伐,卿大夫篡夺国政,各类僭越早已屡见不鲜。

回顾历史,周王室的衰微,从来不是始于深宫中那份苍白的册封文书,而是一条漫长的下行线。

王朝大厦的倾斜,从不是因为风烈,而是因为内部早已腐朽。

翻翻历史,那些时代转折点上的决策者,往往最容易承担全部骂名。

5

同在洛邑,立于千年之后的司马光,很难理解困于孤城的周威烈王。

司马光当然可以从容谈论万世纲常,而周威烈王直面的,是迫在眉睫的生和死。

千年时光无声无息,却早已成了无法跨域的鸿沟。

司马光之后,依然有无数后人不断推演假设。

倘若当年周威烈王拒不册封,历史是否会走向另一条道路?

历史无法重来。

但一条规律清晰可见:

任何没有实力支撑的礼法名分,终究很难约束藤甲刀兵。

时至今日,又有什么不同?

周威烈王究竟是乱世的开启者,还是旧秩序崩塌的受害者。

是非曲直,谁又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呢?

诸君,又如何看呢?

我一直喜欢看钧瓷烧窑时炉中的火,明亮,炽热。

只有最明亮,最炽热的火,才能烧出最纯粹,最深沉的釉色。

历史如水,却也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