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二分,赵淑琴把一串钥匙放在北京儿子家的餐桌上,又拿起来,最后只留下了门禁卡。
钥匙是陈浩上个月配给她的。他说以后这里也是她的家。可她睡了二十六天的地方,是北阳台上一张折叠床。白天床收起来,那里仍旧是晾衣服、堆纸箱的地方。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亮光,把身份证、降压药和两件衣服塞进布袋。厨房电饭锅里煨着小米粥,冰箱门上贴着孙女圆圆暑期托管班的接送时间。她逐项看过,给儿媳苏晴发了一条微信:
“粥好了,鸡蛋在锅里。圆圆七点四十到托管班。我回河北了,别找。”
消息发出去,她关了手机。
卧室里没有动静。赵淑琴换鞋时,鞋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站着没敢呼吸,直到确认房门没有打开,才拎起布袋出了门。
昨晚那场争执,是从一张被退掉的车票开始的。
赵淑琴来北京前就买好了八月二十八日的返程票。她在河北一所寄宿中学的食堂做面点,暑假轮休,开学前必须回去。儿媳所在的医院临时安排培训,圆圆的托管班又停了一个月,陈浩请她过来救急。电话里说得清楚,只住四周。
昨天下午,她发现购票软件上显示退票,便拿着手机问陈浩。
陈浩正陪圆圆拼积木,头也没抬:“我退的。手续费才几十块钱,等您真要走再买。”
“我二十八号就走。”
“学校食堂那边我替您说过了。”
赵淑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跟谁说了?”
“你们刘师傅。他已经找到替班的人了。”陈浩终于抬头,“妈,圆圆九月上一年级,三点多放学。我和苏晴谁能天天接?您就留北京吧。”
“你说只让我来一个月。”
“计划赶不上变化。您五十三岁了,还每天四五点起来揉面,有什么意思?留在这儿接孩子、做做饭,我们也能照顾您。”
赵淑琴把手机攥在手里:“我没辞职。”
“一个临时岗位,辞就辞了。每月少挣那三千多,我给您。”
圆圆抬起脸问:“奶奶以后不走了吗?”
陈浩顺势把女儿拉到身边:“你问奶奶,愿不愿意陪你上学。”
孩子抱住赵淑琴的腰,仰着脸等她回答。赵淑琴嘴里那句“不愿意”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把圆圆的手轻轻掰开:“先去洗手,奶奶做饭。”
晚饭后,她又提起回去的事。陈浩先说老家房子没电梯,又说她一个人有事没人知道,见她还是不松口,便把筷子放重了。
“圆圆是您亲孙女。您宁可回去给几百个学生蒸馒头,也不肯接她放学?”
苏晴皱了皱眉:“别拿孩子压妈。”
“那怎么办?请接送阿姨一个月四五千,家里还得留陌生人。你放心?”陈浩转向母亲,“这事就这么定了。您要闷,周末我带您出去。”
赵淑琴没再争。她收了碗,擦了灶台,还把第二天的粥淘好。陈浩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半夜里,她躺在折叠床上,听着洗衣机上方那根晾衣杆偶尔发出轻响,才想明白,儿子根本没打算等她同意。他退掉车票,辞掉工作,再让圆圆来问,已经把能退的路一条条堵上了。
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丈夫在世时就说她有话不肯当面讲,什么都先答应,忍到最后才翻脸。陈浩退票那天,她要是立即买一张新的,事情不会拖到夜里。但她怕争吵,怕孩子哭,更怕儿子说她不顾家。
于是,她选择了最难看的办法,逃走。
早上八点半,陈浩发现了那条微信。
他先冲到阳台,看见折叠床叠得整整齐齐,母亲常穿的布鞋没了。玄关抽屉里,门禁卡压在一张超市小票下面,只有钥匙被带走了。
他连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
圆圆站在卫生间门口,牙刷还含在嘴里:“爸爸,奶奶呢?”
“奶奶回家了。”
“这里不是奶奶的家吗?”
陈浩没答。他把托管班的水壶塞进女儿书包,动作太急,壶盖没拧紧,半书包的水浇湿了练习册。圆圆见他把本子扯出来扔在桌上,吓得哭起来。
苏晴本来八点要到医院参加考核,只能打电话请假。她哄孩子时,陈浩在客厅来回走,越走火越大。
“她要走,不能当面说?五十三岁的人了,关机失联,出了事算谁的?”
“她不是没说,是你不听。”苏晴把湿书包放进水池,“替她辞工作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先告诉我?”
“我妈留下,受益的不是你?”
“我需要人接孩子,这话我承认。可她是你妈,不是你替家里找来的免费阿姨。”
陈浩转头瞪她:“现在全成我的错了?”
“我没这么说。你先确认她上没上车。”
他查不到母亲的行程,只能给河北的邻居孙姨打电话。上午九点四十,孙姨回话,说看见赵淑琴进了小区,人是平安的。
陈浩悬着的心落下来,怒气却没散。他给公司请了两天假,买了当天下午去河北的高铁票。苏晴问他去做什么,他一边往行李箱里塞母亲落下的血压计,一边说:“把她接回来。有什么话回来讲,不能由着她说跑就跑。”
“她不回来呢?”
“那是她没想明白。”
苏晴看了他一会儿,没劝,只把圆圆湿掉的练习册摊在窗台上。
赵淑琴上午十点多回到河北县城的家。
六十多平方米的旧房闷了一个月,屋里有股潮味。窗台上的茉莉已经干了,花盆里的土裂成几块。她放下布袋,先开窗,再端水去浇,水顺着土缝直接漏到地板上。
这是她和丈夫陈国梁二十多年前买的房子。丈夫五年前去世,陈浩几次劝她卖掉,她一直舍不得。小区旧,楼道窄,可步行十分钟有菜市场,坐两站公交就是学校。隔壁孙姐有她家的钥匙,家里水管漏了也有人敲门。
她开机后,四十多个未接来电一股脑跳出来。陈浩占了三十多个,苏晴七个,圆圆的儿童手表打了三次。
赵淑琴先回给苏晴。
“妈,您到家了吗?”
“到了。”
苏晴长出一口气,接着便说:“您这样走,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圆圆哭着不肯去托管班,我今天的考核也没参加。”
赵淑琴握着电话,半晌才说:“对不住。”
“我不是只怪您。陈浩替您辞工作的事,我昨晚才知道。我想让您帮忙,确实想,换个外人接圆圆,我不放心,钱也不少。但您不愿意,不能硬留。”
这话有私心,也不圆滑,赵淑琴反而听得进去。
“我不会留在北京。”她说。
“您自己跟陈浩说。他订票去找您了,火气大得很。”
赵淑琴立刻拨给儿子。电话响了几声,被按断。她又打,仍被按断。几分钟后,陈浩发来三个字:“等着我。”
下午,她去了学校食堂。
后厨正在给蒸箱除垢,几个人挽着袖子忙活。刘师傅看见她,先问她怎么回来了,听她说没辞职,脸上露出为难。
“你儿子电话里说得很肯定,说你以后在北京养老。新的人昨天签了半年,我不能今天再撵人家走。”
“我没让他替我说。”
“可岗位已经占了。”刘师傅摘下手套,“仓库还缺理货的,少四百块钱,早上五点半到,米面油来了得跟着清点。你身体行,就先干这个。”
赵淑琴在食堂门口站了几分钟,答应下来。
她逃回来的时候,以为只要打开老房子的门,日子就能从离开那天接着过。到了这会儿才知道,工作不会等她,别人也不可能替她承担母子之间那笔糊涂账。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赵淑琴离开北京还不到两天,家门被砸得咚咚响。
她从猫眼里看见陈浩,才把门打开一条缝,儿子已经拖着箱子挤了进来。
他一路赶车,衬衫皱得贴在背上,进门便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赵淑琴,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淑琴怔了一下。陈浩从没连名带姓叫过她。
“我给你们留话了。”
“留条微信就算交代?电话关机,车次不说,到了也不报平安。你要是在路上晕了,谁知道你是谁?”
“我到家就开机了。”
“你还觉得自己做得对?”陈浩的声音顶得很高,“圆圆哭了一上午,苏晴考核没去,我请假扣奖金,买票来回折腾。你走之前说一声能死吗?”
赵淑琴被他逼得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水壶。她照旧想先倒杯水,让儿子消消气。杯子拿出来后,她却没有接水,只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说了,你让我走吗?”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走了?”
“车票谁退的?工作谁辞的?我不同意,你就把圆圆叫过来。陈浩,你样样都替我办完,再问我愿不愿意,有什么用?”
“我是为你好!”
“可我害怕了。”
陈浩正要去拉行李箱,听见这句话,手按在拉杆上没动。
赵淑琴看着他:“我昨天出门时,心里想的就是逃。怕你醒,怕圆圆哭,还怕身份证又被你拿去办什么手续。我活到五十三岁,从自己儿子家出来,得蹑手蹑脚。”
“我拿身份证是想问异地就医备案,早就还给你了!”
“我知道。可你没问我想不想办。”
陈浩呼吸很重。他原本认定母亲只是赌气,自己追来训她一顿,再把人带回北京,事情就算结束。可赵淑琴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问他饿不饿,也没替他接过行李。
他用力按下拉杆,箱子撞在墙上:“你说我把你关起来了?我是你儿子,不是犯人!”
“我没说你是。”
“你逃回来,就是这个意思!”
他抓起桌上的水瓶,拧了两下,瓶盖纹丝不动。陈浩把瓶子重重放回去,在客厅转了一圈,停在父亲的遗像前。
“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他背对着母亲,声音仍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情况还稳,让我忙完项目再回。我第二天到医院,人已经没了。现在你一个人在这儿,我能不管?”
赵淑琴低下头。丈夫病危那天,她确实对儿子撒了谎。陈浩在外地出差,她怕他丢了工作,直到医生通知家属准备,她才打第二次电话。这件事成了母子俩都不愿提的疙瘩。
“那回是我错。”她说,“我总怕耽误你,什么都说没事。你也学会了,不问我,只管替我决定。”
陈浩转过身:“那你想怎么样?继续每天五点去食堂,哪天摔在路上才算自己过日子?”
“食堂的活已经没了。”
赵淑琴把今天去学校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到她只能去仓库理货,每月少四百块,陈浩先是发怔,随即拿出手机。
“我给刘师傅打电话。”
赵淑琴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打。”
“这事是我弄的,我去解释。”
“人家已经招了人。你让他把谁撵走?”
“那少的四百我补。”
“陈浩。”赵淑琴按着他的手,没有松,“少的钱我认,是我一直不把话说透。可你别再替我办了。”
陈浩抽回手,在沙发上坐下。他半天没出声,最后问:“圆圆怎么办?”
“你和苏晴安排。”
“安排?她三点半放学,我最快七点到家。苏晴上夜班的时候呢?托管班里三十多个孩子,写完作业没人检查。您明明能帮,为什么非得算得这么清?”
赵淑琴也恼了:“因为你从没问过我要不要!我帮一个月,你就当我能帮一年。我在食堂挣的钱不多,可那是我的班。今天谁请假,明天蒸多少馒头,别人会来问我。到了你家,我每天就盯着钟,买菜、接孩子、做饭。晚上睡阳台,还得把药藏好,怕圆圆碰着。你说养我,我连哪天回家都做不了主。”
“阳台是暂时的,儿童房开学后能重新收拾。”
“收拾给谁?”
陈浩说不出来。
这场争吵没有谁立即服软。赵淑琴承认关机失联不对,陈浩却坚持她不该一声不响地跑。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说到后来都没了力气。
傍晚,赵淑琴煮了两碗挂面。陈浩只吃半碗,仍旧劝她跟自己回北京,哪怕先住到国庆。赵淑琴明确拒绝。
“明早你回去。我九月去仓库上班。”
“搬米面,你腰受得了?”
“先干着。受不了我再找别的。”
“你就非得证明离了我也能过?”
赵淑琴把剩面倒进小锅:“我在你出生前就过日子了。”
话一出口,她也后悔。陈浩把筷子搁下,进了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一夜没再出来。
第二天早晨,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拿出北京家的备用钥匙。
“这把给您。不是让您去接孩子,什么时候想去,自己开门。”
赵淑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先放你那儿吧。”
陈浩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攥紧。他没再发火,只说:“到了北京别又关机。我受不了第二回。”
“不会了。”
他换好鞋,低头看见鞋柜上那串老房子的钥匙。母亲逃走时带上的,正是这一串。
九月开学,赵淑琴去了食堂仓库。头一周,她每天清晨五点出门,和送货师傅清点米面油。五十斤一袋的面粉不用她独自搬,可弯腰核数、推小车也让她腰疼。少掉的四百块工资,她没有让儿子补。
陈浩和苏晴给圆圆报了校内课后服务,又找了小区里一家托管机构负责晚饭。陈浩每周提前下班两次,苏晴重新排了固定班。费用比他们预想的高,陈浩原本准备换车的钱暂时没动。
母子俩近一个月没单独通电话。陈浩在家庭群里发圆圆写作业的照片,赵淑琴回一句“头抬高”;赵淑琴发仓库新到的面粉,陈浩问“腰疼没有”。两边都挑最不容易吵起来的话说。
国庆前,陈浩没让母亲进京照看孩子,而是买了三张去河北的票。
他们到家时,赵淑琴还没下班。陈浩用旧钥匙开门,看见冰箱上贴着仓库排班表,早班日期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苏晴带圆圆去买菜,他独自站在阳台,把那盆枯死的茉莉拔出来,换上途中买的新苗。
傍晚,赵淑琴推门,看见鞋柜前多了三双鞋。圆圆从里屋跑出来,一把抱住她:“奶奶,你还逃不逃?”
阳台上的陈浩低下头,小铲子碰在花盆边,发出清脆的一声。
赵淑琴蹲下,替孙女系好散开的鞋带:“以后奶奶要回自己家,会当面告诉你。”
“那你去北京吗?”
“去看你,也回这里上班。”
圆圆不太满意,又想问,被苏晴叫去洗手。陈浩从阳台出来,把北京家的备用钥匙放在餐桌上,这次没有往母亲手里塞。
赵淑琴也没有立刻收。吃过晚饭,她擦桌子时,把钥匙挪到老房子钥匙旁边。两串钥匙隔着一指宽,各自放着,谁也没有压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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