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北京朝阳门附近给客户开会。
我爸一连打了三次。第三次我按下接听,他那边先传来广播声,接着才是他的声音。
“你妈没下山。”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什么叫没下山?”
“团里的人都回酒店了,就她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景区已经在找。”
我妈周岚,六十五岁,退休前是急诊科护士。五月十二日早上,她跟北京一个中老年徒步团进了华山景区。当天上午十点四十分,领队在一处休息点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她。有人记得,她落在队尾给一个崴脚的游客让路,再往后就没人见过她了。
她的最后一条消息发给我爸,时间是十点二十七分。
“前面有雾,我走慢点。”
我赶到华阴已经是十三日凌晨。临时联络点设在景区一间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地图,几部对讲机轮流响。救援队周队长把能调取的画面放给我们看。
十点三十二分,我妈出现在一段石阶上。她穿灰色冲锋衣,背着红色小包,手里拿一根登山杖。前面的人已经拐过弯,她停下来系鞋带,之后走出了画面。
另一处画面里没有她。
周队长指着地图解释,那一带有主游览道、封闭养护路和通往山沟的旧便道。当天雾重,能见度一度只有几十米。如果她在岔口跟错了前面的人,很可能偏离开放线路。
“她膝盖做过手术。”我爸说,“还有低血糖。”
“包里有什么?”
“一瓶水,两块面包,几颗糖。还有件薄羽绒服。”
周队长把这些记下来,又问我妈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平时一天能走多少路。问到一半,我爸忽然转头看我。
“你不是说给她买定位手表了吗?”
那块手表还在我家书桌抽屉里。
出发前两天,我妈来拿过。我当时正跟客户通电话,听她说不会设置,就让她先放着,等我晚上弄。晚上我忘了,第二天又去外地出差。她没催我,自己带着旧手机走了。
我没敢看我爸,只说:“没来得及。”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回去继续盯地图。
第一天,救援人员沿游览路线和几条养护道搜索,没有发现她。手机一直关机,运营商能提供的最后连接位置范围很大,无法精确到哪条沟谷。
第二天下午,搜救犬在一处岔口附近有了反应。那条路口竖着禁止进入的牌子,旁边护栏正在维修。往里走一百多米,泥地上留下了半个鞋印,尺寸和我妈的登山鞋接近。
周队长带队进山前,特意把那张鞋底照片拿给我确认。
我认了半天,只能看出鞋跟有一道横纹。
“是她的吗?”
“我不知道。”
我妈出门穿什么鞋,我竟然说不准。
那天夜里开始下雨。救援人员撤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天亮后重新进山。无人机飞了几轮,但山谷里雾没散,树冠和岩壁遮住了大部分视线。
我爸在办公室门外坐了一夜。每隔半小时,他就拨一次我妈的电话。提示音始终一样。
第三天上午,有人在一处陡坡下找到一根登山杖。手柄上缠着红色胶布,是我妈的东西。
我爸拿到时,拇指在那截胶布上反复摩挲。
那是他缠的。我妈握杖时手心容易出汗,他怕她抓不牢,临出门前找出家里修水管剩下的胶布,一圈圈裹了上去。
登山杖下面是一条长满灌木的斜坡。救援人员系绳下降,沿途发现踩断的树枝和一小块灰色布料。再往下,痕迹被雨水冲没了。
周队长说,从这里滑下去,人未必会直接坠崖。坡下有一条季节性水沟,顺着沟往西,过去有供养护人员歇脚的简易棚屋。但那一片岩壁破碎,落石多,旧路早已封闭。
我爸问:“棚子里有吃的吗?”
“多年不用了,不好说。”
“有水呢?”
“下雨后沟里会有水。能不能直接喝,谁也不能保证。”
这已经是我妈失联的第三天。她随身带的食物,即使省着吃也该见底了。
第四天,搜索范围沿水沟向两侧扩大。救援人员在石壁旁发现一张面包包装纸,被石头压着,四角摊得很平。包装纸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往西。
字迹被雨洇开了一半,我还是认出来了。
我妈写“西”字,下面那一横总比上面长。
周队长立刻调整了搜索方向。可往西不到两百米,水沟被一片新塌落的碎石截断。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沟,人无法直接通过,只能绕到山脊另一侧再下去。
我爸抓住周队长的手臂:“她写了字,说明她那时候还清醒。”
“对。”
“那她就在前面。”
周队长没有顺着他说,只让人拿来另一张地形图,重新安排路线。
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那张包装纸可能是几天前留下的。一个六十五岁的女人摔下陡坡,带着有限的水和食物,即使当时清醒,也不能说明现在的情况。
当晚,我爸终于对我发了火。
“她要来华山,你为什么不拦着?”
“我拦得还少吗?”
“你就不能陪她来?”
“我有工作,有孩子。她也没问我。”
“她问过!”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上个月她给你打电话,问你五月有没有空。你说忙,让她有事发微信。”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正在停车场倒车,她说想出去走走。我嫌后面的车催得烦,让她回头再说。她后来发来一份行程,我点开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我也恼了:“你在家怎么不陪?现在都怪我,有用吗?”
我爸张了张嘴,把脸转向窗外。过了很久,他才说自己最近膝盖疼,不想爬山,又觉得她跟正规团队出行不会有事。
我们都觉得该由另一个人陪她。
最后她一个人来了。
第五天上午,山脊另一侧发现了新线索。几根折断的树枝上缠着布条,颜色和我妈冲锋衣内衬一致。布条间隔不远,明显是人为留下的标记。
可到下午,标记断在一处乱石滩前。那里分出两条沟,一条向下,一条绕向旧棚屋。搜救犬受雨水和复杂气味影响,在两处来回徘徊。
周队长决定分组搜索。
我提出跟他们进去,被拒绝了。那段路需要绳索保护,我既没受过训练,又连续几天没睡好,只会增加风险。
我当场跟他争了几句。周队长没有提高声音,只把一顶沾满泥的头盔放在桌上。
“昨天有个队员被落石砸了,缝了四针。你进去,至少得分一个人照顾你。你是想早点找到她,还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我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向下搜索的小组发现了一只空矿泉水瓶,瓶底沉着少量浑水,瓶身用石头划了三个字:有人伤。
周队长把照片放大给我们看。
我爸盯着屏幕:“谁受伤?她吗?”
没人能回答。
第六天,搜救队沿那条沟继续推进。雨后的水流冲垮了部分旧路,他们只能从上方架绳下降。下午四点左右,队员找到一块被当作简易夹板的木片,上面有暗褐色血迹,旁边还散落着剪成细条的衣服布料。
周队长问我:“你母亲以前做什么工作?”
“急诊护士,退休六年了。”
“她会固定骨折吗?”
“受过训练,但退休后没再做过。”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包装纸上的“往西”,到水瓶上的“有人伤”,再到那块夹板,线索逐渐连了起来。我妈失联后遇到了一个伤者。她没有设法独自返回,反而一直跟着那个人移动,或者守在对方身边。
我爸不肯接受这个判断。
“她自己都六十五了,凭什么管别人?她不会这么糊涂。”
我没有接话。
她会。
我十岁那年,家属院一户人家煤气中毒,她穿着拖鞋冲进去开窗,把昏迷的人拖到门口,自己在医院吸了半天氧。退休后,她在公交车上遇见老人晕倒,陪着去了医院,等家属赶来才回家。
她总说,自己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以前我把这当成她职业留下的习惯。现在我第一次希望她能自私一点。
五月十九日清晨,搜救进入第七天。
前一天找到夹板的地方离旧棚屋已经不远。周队长带六名队员从沟底推进,另一组从侧面山脊包抄。上午十点五十六分,对讲机里传来消息,说发现人为搭建的挡雨布,附近有烟熏痕迹。
九分钟后,也就是我妈失联满七天后,前方报告找到了人。
周队长当时就在第一组里。后来他告诉我,他们靠近棚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门口没有脚印,也没人回应呼喊。半扇木门被石块顶住,缝隙里散出一股伤口感染和潮湿衣物混在一起的气味。队员认为里面的人即使活着,多半也已失去行动能力。
周队长推开门,最先看见一个女人背对门口跪在地上。
我妈瘦得颧骨凸了出来,冲锋衣袖子少了一截,右手虎口裂着口子。她正用两根布带把一个男人的伤腿固定在木板上,旁边摆着半瓶接来的雨水和几张写满时间的面包包装纸。
听到动静,她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
“别进来,都往后退。屋顶那根梁松了。”
队员们原以为会抬出一个昏迷甚至已经遇难的老人,实际看到的却是她在照料另一个伤者,还能准确指出棚屋的危险位置。
走在最前面的队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靴底踩翻了门边的搪瓷杯。周队长本来已经伸手去扶她,听见那句话,仰头查看横梁,又迅速示意后面的人从右侧进入。另一名队员举着担架站在门口,看看我妈,再看看地上的男人,一时没弄清该先抬谁。
十来秒里,没人说出第二句话。
我妈回头看见救援服,紧绷了几天的肩膀才落下来。她扶着墙想站,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你们总算来了。”她喘了口气,指向地上的男人,“他发烧,右小腿可能骨折,脚背还有感觉。先给他补水,慢一点。”
周队长蹲下问:“您是周岚?”
“是。”
“北京来的,六十五岁?”
“对。”
“您失联七天,家属和救援人员都在找您。现在我们先检查您。”
我妈摇头,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我能说话,也没大出血。先看他。”
队医明确告诉她,两个人都会救,但必须先确认她能否自行撤离。她这才不再争,伸出手接受检查。
躺在地上的男人姓陈,五十八岁,是外地来华阴做零工的。他熟悉山脚附近道路,却并非景区工作人员。十二日早上,他违规进入封闭区域捡拾游客丢弃的饮料瓶,踩松石块摔进沟里,右腿受伤,无法站立。
我妈走错路后在陡坡上滑倒,登山杖脱手,人被灌木拦住。她沿水沟寻找出口时听见陈师傅呼救,便下去查看。
她用自己的薄羽绒服和树枝替他固定伤腿,又留下方向标记,打算独自找人。可当晚水沟涨水,她返回时再次摔倒,左脚踝肿了起来。两个人只能慢慢挪到旧棚屋躲雨。
棚屋里没有食物,只有破水桶、木板和半盒受潮的火柴。他们靠我妈包里的两块面包、六颗糖撑过最初几天。雨停后,她用塑料布接水,先静置,再用捡来的金属罐烧开。火柴用完前,她保住了一小堆炭火。
包装纸上的时间,是她记录陈师傅饮水、意识和伤腿变化留下的。冲锋衣少掉的内衬,被她撕成了沿途标记和固定用的布条。
救援队把两人转移出棚屋时,我和我爸在山下等着。
担架抬进救护车前,我妈看见我们,先把脸偏向一边。她大概以为我爸会骂她。
我爸走过去,把她露在外面的脚盖好,问了一句:“疼不疼?”
“有点。”
“活该。”
他说完便蹲在车门旁,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起来。
我妈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他抬手拨开,过了几秒,又抓住她的手腕,直到医护人员提醒才松开。
检查结果比预想中好。我妈有脱水、低血糖、左脚踝韧带损伤和多处擦伤,没有骨折。陈师傅右侧胫骨骨折,伤口有感染迹象,接受清创和固定后继续住院治疗。
我妈输液醒来,第一件事是让我联系陈师傅的家属。
我没照办。
“医院和相关人员会联系。你先管你自己。”
她不高兴:“他一个人在外面,家里未必知道。”
“妈,你失联了七天。”
“我知道。”
“救援队为了找你,有队员受伤。爸爸这几天没正经睡过。我请假过来,工作交给同事,项目奖金大概也没了。不是只有那个人需要你。”
她盯着输液管看了一阵,问:“你怪我救他?”
“我怪你什么都自己扛。你留了标记,说明你知道应该求救,可你找到棚屋后为什么不再出去?”
“脚走不了。陈师傅那天夜里又发烧,我怕火灭了。”
“那如果没人找到呢?”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第三天我也怕。想过把他留在那儿,自己爬出去。”
“为什么没走?”
“走不动,也不敢赌。”她停了一下,“他一直叫我大姐,说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女儿。我听烦了,让他省点力气。可真让我丢下他,我做不到。”
她没有把自己的决定说得多么高尚。她承认自己判断错了方向,承认最初就不该进入封闭区域,也承认留下照顾伤者后,她低估了天气和年龄带来的风险。
出院那天,景区工作人员和救援队同她谈了一次。违规进入封闭区域的陈师傅需要承担相应责任。我妈虽是误入,但擅自偏离道路后没有及时留在开阔处,也给搜索增加了困难。
周队长没训她,只让她在救援记录上签字。
签完后,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想交一部分救援费用。周队长没有收,只让她按正规渠道向救援组织致谢,不要私下塞钱。
“真想帮忙,就把这次的教训记住。”他说,“会急救不等于会山地救援。你留下救人,情理上说得过去,可你也差点成了第二个重伤员。”
我妈把信封收了回去。
“记住了。”
周队长看她一眼:“别答应得太快。”
她这次没辩解。
回北京后,我退掉了一个正在推进的长期项目。那份工作经常出差,收入高一些,却几乎占满周末。我不是为了从此围着父母转,只是把每周三晚上空出来,陪我妈做脚踝康复,也把那块定位手表设置好了。
少掉的奖金让我心疼了很久。我妈知道后提出补给我,被我拒绝了。我们为这件事吵过两次,最后约定,她不补我的损失,我也不再替她决定能不能出门。
我爸的改变更慢。他起初收走了我妈的登山包,连她下楼买菜都要跟着。一个月后,我妈把包从柜顶拿下来,两个人在客厅争了半天。
“我不会再去野路。”她说。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爸答不上来,最后把包扔回沙发:“定位开着。下午五点不回来,我打电话。”
“六点。”
“五点半。”
他们就这样定了五点半。
三个月后,我妈重新参加了北京郊区的徒步活动。她把路线、领队电话和返程时间发进家庭群,随身带两部充满电的通讯设备,不再独自落在队尾。她仍会在路上帮人,但只做力所能及的急救,不再擅自离队。
陈师傅康复后打来过一次电话。他想登门道谢,我妈没让。他违规进入封闭区域的事受到处理,家里经济也不宽裕。她只在电话里提醒他,腿没恢复前别干重活。
那通电话结束后,她把自己在棚屋里写过的几张包装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最上面一张记着几行歪斜的字:
“十五日,水半杯。能说话。脚趾能动。”
纸角还粘着泥。
她看了一会儿,将包装纸装进透明文件袋,和那块定位手表放在一起。第二天出门前,她先戴好手表,按亮屏幕,等位置标志变成绿色,才关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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