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早晨五点四十,宋淑琴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赵明远把鞋柜上的车钥匙抓进了手里。
“你今天非走不可?”
“车又不是咱家的,你拿钥匙干什么?”
赵明远低头一看,攥的是自家那辆旧轿车的钥匙。他没有放回去,反而把防盗门抵住:“跟何广胜在外面跑两个月,后半程就你们俩。你觉得合适吗?”
宋淑琴六十一岁,退休前在北京公交系统做站务。她跟赵明远结婚三十七年,知道他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他不会动手,也很少骂人,但会站在门前耗着,等她自己觉得难堪,最后把事情作罢。
过去她总是先让。
“舞蹈队原本四个人。”宋淑琴说,“老周两口子到西安看儿子,剩下的路我跟老何走。住宿各订各的,费用一人一半,路线也发群里了。”
“后面只剩一男一女,还不够人说闲话?”
“那你一起去。”
这句话宋淑琴从三月问到了八月。赵明远每次都说走不开。
两人退休后,在房山一个老小区门口开了间修鞋配钥匙铺。铺面八平方米,月租一千八,除去材料和水电,生意好的月份能剩三千多元。赵明远觉得铺子是正事,少开一天门就会丢客人。
宋淑琴却越来越怕那间铺子。白天守门脸,晚上做饭,周末还要替客人清洗运动鞋。她提过把铺子关掉,赵明远不同意:“人一闲就废了。”
两年前,宋淑琴瞒着他报了社区交谊舞班。何广胜是老师临时给她配的舞伴。何广胜六十三岁,丧偶,以前开长途客车,退休后买了辆二手七座商务车。他动作算不上漂亮,胜在步子稳,宋淑琴踩错了,他也不当着别人纠正。
今年春天,何广胜在舞蹈群里问有没有人想沿黄河往西,再从河西走廊绕回北京。宋淑琴当晚报了名。
赵明远起初没反对,只说“到时候再看”。临出发前三天,他却把宋淑琴的旅行包藏进铺子阁楼,还骗她住宿已经退了。
宋淑琴踩着折叠梯把包拿下来时,赵明远还在说:“六十多岁的人,折腾什么?”
她从梯子上下来,碰翻了用了六年的搪瓷缸。缸子滚到卷帘门边,豁口又崩掉一块。
“赵明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你别替我做决定。”
那是她第一次把他的全名喊得那么清楚。
此刻,何广胜的车已经等在楼下。赵明远仍旧挡着门。
“你要走也行,”他说,“每到一个地方开视频,把位置发给我。晚上九点以前必须回酒店。”
宋淑琴把背包挎到肩上:“我出去旅行,不是去你那儿报到。”
“我这是担心你。”
“你连我吃的降压药叫什么都不知道。”
“别扯没用的。”
赵明远伸手来夺箱子的拉杆。宋淑琴用力往回一拽,箱轮撞在门框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对门传来开锁声。
赵明远顾忌邻居,手松了一下。宋淑琴趁机侧身挤了出去。
电梯门快合上时,她看见他还站在楼道里,手上捏着她落在鞋柜上的遮阳帽。怒气已经从他脸上退了,剩下一点茫然。
她没有回去拿。
车过杜家坎不久,赵明远的电话来了。
宋淑琴看着屏幕,接通了。
“让何广胜掉头。”赵明远说,“我开车去接你。”
“我不回去。”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们。”
“路线在群里,有急事发文字。”
“宋淑琴,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直接挂断。
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了。她按下拒接键。
第三通,仍旧拒接。
何广胜看了一眼导航,没有问。直到车驶上京港澳高速,他才说:“你报个平安也行。”
“刚才报过了。”
“后面的呢?”
“不接。”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石家庄。赵明远一共打来七通电话。除了第一通被接听,其余六通全被宋淑琴亲手按掉。
她没有关机。每次铃声响起,她都等屏幕亮几秒,再按红色按钮。她要让赵明远知道,她看见了,只是不接受他的命令。
最初几天,赵明远的电话一天两三通。
第十二通打来时,车队到了陕北。宋淑琴正站在黄河边,风吹得人说话都要提高嗓门。屏幕上“赵明远”三个字亮起来,她把手机握在掌心,按掉后继续拍照。
第二十七通是在服务区。何广胜发现右后轮胎压偏低,几个人把行李搬下来找充气泵。赵明远连打两次,宋淑琴都拒接了。
第三十九通响起时,她刚独自开完一段山路。
宋淑琴有驾照,却很少碰家里的车。过去只要她坐进驾驶位,赵明远就会在旁边不停提醒:“刹车,刹车”“离路边远点”“你看后视镜没有”。有一次她倒车蹭到垃圾桶,赵明远念了半年。后来她干脆不开了。
何广胜在副驾驶上话很少,只在进入弯道前提醒:“别盯着车头,看远一点。”
从山路下来时,宋淑琴的后背全湿了,手指却没有抖。何广胜下车检查轮胎,回来后说:“开得稳。明天再练一段。”
那句话让她高兴了很久。电话再响,她看也没看便按掉,像是在保护刚刚找回来的那点能耐。
到了西安,同行的老周夫妻按计划离队,只剩宋淑琴和何广胜继续向西。
两人每天订两间房,油费、过路费和停车费当天平摊。何广胜的女儿担心父亲身体,把宋淑琴、赵明远和老周夫妻都拉进了行程群。何广胜每天晚上发里程表、住宿地址和第二天路线。
赵明远能看见宋淑琴平安,却仍旧打电话。
他发来的消息也从命令变成了询问。
“你们到哪了?”
“降压药够不够?”
“北京降温了,厚衣服带没带?”
宋淑琴看完,依旧拒接。
她不是每次都不方便,也不是每次都怕听见责骂。至少有一半时候,她只是想让赵明远着急。
结婚三十七年,她说话时,赵明远常常只回一个“知道了”。她膝盖疼,想关两天铺子去复查,他说贴膏药就行;她想去舞蹈班,他说“你爱去就去”,转头却给她留下一批要刷洗的鞋。
她不信一个人打几十通电话,便能抵掉几十年的敷衍。
十月初,两人到了张掖。为避一场大风,何广胜决定取消当天的行程。
宋淑琴不同意。她提前买了景区票,过期不能退,坚持按原路线走。两个人在停车场争了起来。
“风还没起来,早点出发来得及。”她说。
何广胜指着天气预警:“路上风沙大,车又不是纸糊的。省这点票钱,值吗?”
“你不敢开,我开。”
“你这话没意思。”
何广胜把车钥匙收进口袋,第一次沉下脸:“今天不开。”
宋淑琴转身回了房间。她坐在床边生了半小时气,越想越觉得何广胜和赵明远没有区别,都是自作主张。
下午,风把酒店门口的塑料路障吹倒了两个。宋淑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下楼找何广胜。
“早上那话说重了。”她说。
何广胜正在大堂擦眼镜:“我也不该冲你喊。”
停了片刻,他又说:“有件事得说明白。你跟老赵闹别扭,不能把我当成跟他相反的那个人。我脾气也不好,也有自己的主意。咱们能搭伴走路,不等于谁能替你解决家里的事。”
宋淑琴面上发热。她确实动过不体面的心思。
出发前,她希望赵明远吃醋,也想知道换个人陪在身边,日子会不会完全不同。可一路走下来,她发现何广胜会打鼾,会把面汤滴在桌上,累了也会说重话。他们能轮换开车,能做舞伴,却未必适合过日子。
“我知道了。”她说。
何广胜看了她一眼:“真知道就行。”
当晚,赵明远的第五十六通电话打来。
宋淑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差一点接通,最后还是按了拒接。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在争取安静,还是在惩罚一个人。
女儿在电话里劝过她:“妈,爸现在每天记你打到哪儿了。你接一次,告诉他别再打。”
“他不听。”
“你没说,怎么知道他还不听?”
“你别替他说话。”
宋淑琴把女儿的电话也挂了。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过分,发消息解释了两句,却没有道歉。
十月中旬,何广胜和宋淑琴在银川一处市民广场看见有人跳慢三。何广胜伸出手,她迟疑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曲子结束,何广胜像平时上课那样后退半步:“谢谢舞伴。”
“谢谢司机。”
两人笑了笑,各自回酒店。
那晚赵明远打来第七十四通电话。宋淑琴在铃声里看着何广胜走进另一部电梯,然后按下拒接。
旅行到了后半程,赵明远不再发火。他的短信越来越短。
“暖气试水了。”
“你那间屋暖气不热,已经报修。”
“铺子关了几天。”
“今天下雨。”
宋淑琴一条也没回。
十一月四日,他们从陕西返程,第一百零八通电话在停车场响起。宋淑琴正整理后备箱,手上沾着灰。她看着屏幕亮了四十多秒,等铃声快停时,按下拒接键。
十一月五日晚上,两人住在保定,距北京只剩一百多公里。
九点十四分,第一百零九通电话来了。
宋淑琴刚洗完澡,湿头发还在往睡衣领口滴水。她没有数错。每一次拒接,手机记录里都有红色标记,她一路加到了这一通。
何广胜正好来送第二天的路线表,听见铃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第一百零九次。”宋淑琴说。
“接吧,明天就回去了。”
宋淑琴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她想起出发时被藏起来的旅行包,想起赵明远堵着门说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按下红色按钮。
铃声断了。
何广胜问:“你真不想听,还是就想让他难受?”
“有区别吗?”
“有。”
何广胜把路线表放在鞋柜上:“你要是真不想听,可以关机。你每次等他打来,再亲手按掉,还是在跟他较劲。”
门关上后,宋淑琴独自坐了很久。
赵明远没再打来。
十一月六日下午,车驶进北京,距离出发正好两个月。
六里桥附近堵得厉害。窗外是熟悉的公交站和灰白色楼群,路边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宋淑琴原以为自己会轻松,越靠近家,胸口却越闷。
何广胜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搬出行李。
“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用。”
“老赵要是问,你照实说。住宿单和账目都在群里。”
宋淑琴点了点头:“这一路,谢谢你。”
“回去把话说清楚。”
何广胜没有拥抱她,也没有约下一次旅行。他关上后备箱,开车走了。
宋淑琴拖着箱子上楼。她预想过很多场面:赵明远站在门后质问她,翻她的行李,或者阴着脸不说话。她甚至准备好了住宿记录,想在他怀疑时拍到桌上。
家门能打开,屋里却没人。
赵明远常开的收音机没响,门口那双旧皮鞋也不见了。餐桌擦得很干净,正中放着一串铺子钥匙、一张银行卡和一本蓝皮工作日志。
冰箱门上还贴着她画的旅行线路。红线旁多出许多铅笔字:
“九月十二日,延安降温。”
“九月二十八日,张掖有大风。”
“十月十六日,银川夜里六度。”
她每到一地,何广胜都会在群里发位置。赵明远沿着那条线路,把天气一处处记了下来。
宋淑琴翻开蓝皮本。
第一页写着:“9月6日,第1次。让她回来,吵了。”
往后每一页都有日期、通话次数和一两句记录。
“第12次。想问药带够没有,拒接。”
“第27次。看群里说轮胎有问题,打了两遍。”
“第39次。她第一次开山路。照片里看着挺高兴。”
“第56次。学洗衣服,白衬衫染蓝了。以前她说深浅分开,我嫌她啰唆。”
“第74次。铺子暂停营业。一个人守着没意思。”
“第93次。女儿让我别打。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跟她说话。”
宋淑琴翻页的速度慢了。她原本以为,这一百零九通电话都是催她回来,都是赵明远不肯放手。可日志里,前二十多次写得重,往后字越来越小,内容也从“回来”变成了家里的暖气、她的药和沿途天气。
第一百零八次下面写着:“明天到家。问她要不要吃炸酱面。”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11月5日,第109次。还是拒接。”
“别打了。她不欠我一个接听。”
下面压着一张房屋租赁收据。赵明远在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租期三个月。
收据背面写着一段话,开头涂改了两次。
“淑琴:
“钥匙留给你。我先搬出去。
“前面的电话是想叫你回来,越打越生气。后面想说别的,可你不接,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说过很多次不想守铺子,我没当回事。铺子已经退了,押金扣了一个月。
“我不敢保证自己能改成什么样。你回来先歇着。愿意谈就给我发个地方,我过去。不愿意,就等你想好。”
纸张最下面,仍旧是他习惯记的家务事:燃气费交到十二月,暖气修好了,厨房水龙头漏水,维修师傅周五来。
宋淑琴把纸翻回去,又翻过来。
她原以为自己回家后,赵明远会因为一百零九次拒接失控,会求她留下,或者至少跟她大吵一场。她准备了一路的话,现在一句也用不上。
餐厅太安静了,水龙头每隔几秒滴一声。
她拿出手机拨给赵明远。铃声响了七下,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宋淑琴起身时撞倒了餐椅。她弯腰去扶,膝盖一软,坐在了地板上。蓝皮本摔开,第一百零九次的记录朝上摊在她腿边。
她抱住那本日志,眼泪一下涌出来。起初只是掉泪,后来呼吸越来越急,鼻涕和眼泪全擦在袖口上。她想站起来,手掌撑了两次都没撑住,只能蜷在餐桌旁哭出声。
两个月里,她开过陌生山路,遇过大风,也敢跟何广胜争吵。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硬。直到此刻她才承认,那一百零九次拒接里,有些是在保护自己,有些却是报复。
她知道赵明远能从群里确认她安全,也知道他后来不再命令她。她仍旧等着铃声响,再一次次按掉,因为那一瞬间,决定权在她手里。
手机终于回拨过来。
宋淑琴抓起手机,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在哪儿?”
赵明远那边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刚从社区医院出来。搬东西扭了腰,拍过片了,医生说先休息。”
“为什么不接电话?”
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赵明远先说:“手机放外套里,没听见。”
“日志我看了。”
“嗯。”
“你每一通都记?”
“怕打乱了。”
宋淑琴用袖口擦脸:“我拒接那些电话,不全是因为不方便。我有时候就是想让你着急。想让你也知道,跟一个不听你说话的人过日子是什么滋味。”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
“我知道。”赵明远说。
这三个字让她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回来吧。”她说。
赵明远没有立刻答应。
“今天先不回了。”
宋淑琴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厅。她原以为自己只要开口,他就会回来。
“你还生气?”
“有一点。”赵明远说得很慢,“也不是光生气。现在回去,你一看我腰疼,又得给我做饭、找膏药。过两天咱们就跟以前一样了。”
“那你想怎么办?”
“先分开住。等都不吵了,再谈。”
两人约在三天后,到社区旁边的面馆见面。
那天,赵明远腰上贴着膏药,走路有些慢。宋淑琴没有问他为什么瘦了,他也没有追问她和何广胜一路上发生过什么。
他们把要谈的事情写在一张点菜单背面。
赵明远继续在外面租住三个月,房租从他的退休金里出。宋淑琴留在原来的房子,每周去跳两次舞,也继续开车。两人每周见一次,不让女儿传话。铺子不再续租,损失的一个月押金由赵明远承担。
说到何广胜时,赵明远握着水杯,半天才问:“你们以后还搭舞吗?”
“会。”宋淑琴说,“长途自驾暂时不单独去了。”
“因为我?”
“也不全是。我把他当过退路,这对谁都不公平。”
赵明远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没有表示大度,也没有反对,只在纸上补了一句:“有事直接说,别猜。”
三个月后,两人没有离婚,也没有马上恢复同住。
赵明远在社区做旧物维修志愿者,仍旧会忘记值班时间。宋淑琴一个人住,要自己换桶装水,晚上听见楼道动静也会害怕。舞蹈队里有人议论她跟何广胜出去两个月,她没逐个解释,只把账单和住宿记录留着。
元旦前,两人在房山线地铁站外见面。北京刮着干冷的风,赵明远从纸袋里拿出那顶遮阳帽。出发那天被他攥皱的帽檐,已经重新熨平。
“开春还出去吗?”他问。
“想跟舞蹈队去山东,六个人,坐高铁。”
赵明远点头:“到了发个消息。”
“可以。别连着打一百多个电话。”
“不会了。”
宋淑琴把帽子戴上,发现后面的调节扣也换了新的。赵明远伸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帽檐,很快又收了回去。
进站时,两个人各刷各的卡。赵明远先过闸机,没有像过去那样径直往前走。他站到立柱旁,等宋淑琴拖着那只仍留有几道划痕的行李箱,慢慢走到他身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