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陕西那个农家小院的灯又亮了。女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给床上的丈夫翻身,生怕压出半个褥疮。这套动作,她闭着眼都能一气呵成——过去三千多个日夜,她重复了不下万次。窗外邻居屋里的灯也亮着,那边的人同样醒了,等着看她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十年了,这盏灯和那盏灯,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亮着,彼此心照不宣。
说起来,这户人家
当年也算齐整。男人姓赵,爹娘走得早,是个孤儿,靠着一身力气在工地里讨生活。后来娶了个贵州来的媳妇,姓刘,娘家隔着千山万水,在本地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两口子生了个儿子,日子紧巴是紧巴,但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穷也穷得热气腾腾。
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天赵大哥在工地上被一根滑落的钢筋砸中后腰,当场人就没了知觉。送到医院,医生摇头叹气——脊椎粉碎性骨折,这辈子别想再站起来了。一个靠力气养家的汉子,就这么被死死钉在了床上,连翻个身都得求人。
家里的顶梁柱说塌就塌,剩下的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了刘嫂子肩上。儿子才上小学,学杂费书本费一分不能少;丈夫瘫着,一日三餐要喂,大小便要清,身子要擦,隔俩钟头就得翻一次身,不然皮肤烂得能看见骨头。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女人怕是待不长,人家娘家远在贵州,腿一抬走了,谁还能追到天边去不成?
可刘嫂子没走。她早上四点起来蒸包子,推着三轮车到镇上去卖,挣下当天的菜钱和药钱;中午赶回来喂饭擦身,下午接着出摊;夜里回来还得洗那一大堆尿布褥子,等忙完躺下,月亮都偏西了。有一回她累得眼前一黑,栽在了摊位旁,路人把她扶起来,她头一句话是:我得回去收摊,馍还没卖完。那几年她瘦得脱了相,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才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老了二十岁。
亲戚们呢?说起来也是一本寒心的账。婆家那边来了不到五趟,每次站门口丢下两张票子就走,连口水都不进。娘家那边隔得远,偶尔打个电话,话里话外劝她另做打算,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可他们谁也没问过一句:你累不累?你手头还撑得住吗?十年里头,出过力的,帮过忙的,细数起来,一个巴掌都嫌多。
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隔壁住着个单身汉子,姓王,也是苦出身,打了半辈子光棍,孤零零一个人过活。他看着刘嫂子起早贪黑,屋里还有个瘫着的病人,心里头不落忍,起初是帮着搬煤球、修水管,后来干脆白天过来搭把手,夜里帮着翻个身、端个尿盆。再后来,三个人就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吃了——王大哥出去做工挣一份钱,刘嫂子继续摆摊挣一份,两人各花各的,但力气往一块使,相互间有个照应。
钱能各花各的,可日子搅在一起,这闲话就拦不住了。风声传到两边亲戚耳朵里,那真是炸了锅。婆家的堂哥堂姐拍着桌子骂:你男人还没咽气呢,你就领野男人进门,要不要脸?娘家的兄弟更是打电话来吼:咱家丢不起这个人,你要么跟那个男的断了,要么就跟这边彻底一刀两断!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门,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最难听的那句是:你不是养不起,你是熬不住,是心野了。
刘嫂子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这一句句刀子似的话,没哭也没闹。她只是抬起头,盯着那个骂得最凶的亲戚,平平淡淡撂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跟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这十来年,我端屎端尿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半夜爬起来给他翻身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在街边捡烂菜叶子回家下锅的时候你们又在哪?你们谁帮我扛过一天?
一句话问出去,院里鸦雀无声。那些骂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个个低下了头,有的一盘算,这十年加一起拢共也没登过几回门;有的连赵大哥长褥疮还是长痱子都不知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骂人容易,可真要下来沾一身泥,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床上躺着的赵大哥,脑子是清醒的。亲戚来闹的时候,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就那么顺着眼角淌下来,湿透了枕巾。可他从头到尾没骂过妻子一句,后来他托人带话:别怪她了,是我这个废人拖了她一辈子,她还能守着这个家,已经是我的造化了。这话听着让人心酸,却也道出了这桩事里头最沉的那份无奈——他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替自己女人挡一句闲话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这事闹到了镇上的妇联。干部们来了好几趟,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没有简单粗暴地判个谁对谁错。他们劝王大哥先搬回自己屋里住,白天照样可以过来帮忙,晚上就不留了。社区帮着协调了一个固定的摊位,让刘嫂子卖早点能安稳些;儿子也争气,中专毕业找了个活干,一个月能往家里交两千块钱。日子总算缓过一口气来,虽然还是紧,但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悬在悬崖边上。
王大哥搬回去了,可每天早上他照样过来帮着把赵大哥扶起来靠好,晚上照旧过来看看有什么要搭手的。三个人之间,没有了那些不清不楚的闲话,却多了一份干干净净的情分。赵大哥的精神头比以前好了些,有时候还能靠在床头跟王大哥下两盘象棋,俩人对弈的时候,刘嫂子就在灶间忙活,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倒也像模像样一个家了。
说到这儿,我倒想问问那些当初骂得最凶的人——你们过的是日子,人家过的也是日子;你们有难处有人帮,人家有难处只能自己扛。如今这结局虽说不上圆满,可至少是三个苦命的人,在泥潭里互相拽了一把,才没让这个家彻底散掉。咱们的老话讲,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可轮到自己身上,真正需要你伸出那根桩的时候,你伸了吗?
这世上的道理,哪一条都比不上一碗热饭、一夜守候来得重。人活着,谁不想清清白白、体体面面?可当活着本身已经用尽全部力气的时候,那些站在岸上指责溺水者姿势不好看的人,你们的良心就不会痛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在这人世间走一遭,谁还没个山高水低的时候?与其举着道德的大棒四处挥,不如在邻居家亮着灯的时候,去问一声——这么晚了,还没睡啊,需要帮忙不?那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温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