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姐,你认真的?”周明远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突然宣布要改行的外星人。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办公桌上,纸张边缘整整齐齐地压着桌沿。“认真的,周总。干到月底,交接完我就走。”
他愣了半天,把保温杯放下,又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说:“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我们这干到退休。”
我笑了笑,没接话。十六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他管我叫小苏,那时候他刚升部门主管,说话还没现在这么慢。现在他叫我苏姐,头发白了一半,保温杯里的枸杞换了三茬,我的工资条上的数字却像被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苏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这年纪出去,很难找到比咱们这儿更好的了。”周明远把辞职信推回来一点,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我不是吓唬你,我说实话。”
“我知道。”我把信又推回去,“我知道外面什么行情,我也知道我这年纪。但周总,我干了十六年,连个涨工资的动静都没有,我不太甘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老空调嗡嗡响着,送风口上贴着的那条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那是八年前春节贴的,一直没换。
“你要多少?”他终于问。
“不是钱的事儿了。”我说,“周总,我就是觉得,你们从来没人问过我要多少。”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苏姐,你再想想,干满二十整年,退休金能多不少。”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像在提醒我什么。我没回头,只说:“周总,我十六年里加过两次薪,第二次是三年前,加了三百块。那三百块我存了个整,哪天想买了就买点,哪天想吃了就吃点,都行。我在意的不是那三百块,我在意的是,你们压根没想过我值多少。”
我把门带上,听见里面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的清脆声响。
回到工位上,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上个季度的报表,我点了保存,看着文档标题里的日期,2019年6月。三年了,格式没变,连命名规则都没变过,制表人那一栏永远是我的名字。
对面的小叶探过头来:“苏姐,你真递了?”
“递了。”
她压低声音:“周总没留你?”
我打开抽屉,把里面一沓子旧数据线捋顺,说:“留了,留我干到退休。”
小叶脸上的表情复杂了一下,说:“苏姐,其实我早就觉得你该走了,你干这么多,工资还没我新来的高,我都不好意思。”
“你好好干。”我盖上抽屉,“别像我似的。”
下午三点,周明远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我工位边上,站了一会儿,说:“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请我吃饭那天,那时候他刚当上主管,请部门里的人吃火锅,结账的时候钱包里的现金不够,还是我先垫的。
“周总,不用了,晚上我得去培训班接孩子。”我这是真话,但也不全是。
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和谁打电话的声音,说了半句“她非要走”,后半截被自动门切断了。
下班前,我整理了桌上所有东西。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去年体检报告,还有一张合影,不知道怎么塞进去的,上面是五年前部门聚餐,我站在最边上的位置,笑得很认真。我把合影放回抽屉,其他的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隔壁工位的小刘喊了一句:“苏姐,那是我放错的文件!”我低头一看,纸篓里确实有几张他刚打印的报价单,已经被我搅碎了。我说:“对不起,小刘,你重新打一份吧,别扣我工资就好。”
他笑了:“苏姐,你都快走了,谁还扣你工资啊。”
我这才想起来,对啊,我快走了。
晚上到家,女儿已经放学了,正在客厅写作业。她看见我进门,头也不抬:“妈,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我说。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
我站在厨房里烧水,看着水壶里的气泡往上冒,脑子里突然想起十六年前第一天上班那个下午。也是这么个天气,太阳挺好,我刚领了工牌,站在公司门口拍了张照,发给当时还在念大学的妹妹,跟她说,姐找到正式工作了。
那时候我爸还在,他看了照片,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干,干出个样来。
我干出了样,只是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样。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叶发来的微信:“苏姐,周总刚才在走廊跟林总说了半天,好像是说你这事儿得上面批,你走之前说不定还有变数。”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变数能有什么变数,我都四十三了,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晚上十一点多,我洗完澡出来,女儿已经回房间睡了。客厅的灯没关,茶几上摆着她喝剩下的牛奶杯,我顺手拿起来洗了,放回厨柜。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明远。他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我点开,第一行写的是:“苏姐,我翻了翻你的考勤记录,十六年,你只请过三天病假,其中两天是发高烧硬撑不住才请的,还有一天是你爸去世那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没回。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小叶的字:“苏姐,给你买的,喝点热的。”
我端着豆浆刚喝了一口,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朝我招招手:“苏姐,你来一下。”
我放下豆浆,走进去。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坐在周明远对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苏姐,我是新来的HR,姓傅,傅秋。”
我点头:“你好。”
周明远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椅子里坐好,清了清嗓子:“苏姐,昨天你说的事,我连夜跟上面通了电话。林总的意思是,想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误解。”
我还没说话,傅秋就接过话头:“苏姐,我看了你的工资记录,确实,从你入职到现在,涨幅不大。不过你要理解,咱们公司前几年的经营状况,林总那边也一直很为难。”
“他为难了十六年。”我声音很平,“我也等了十六年,他要是早告诉我一个‘为难’的理由,我可能早就懂了。”
傅秋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周明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苏姐,你别说这么冲,傅经理也是好心来协调。”
“我没冲。”我说,“我就是实话实说。周总,你还记得我进公司第二年,咱们部门接了个大项目,那时候人手不够,我连着加了四十多天班,有一天晚上你没走,我看见你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跟我说,小苏,辛苦你了,年底我给你争取个调薪。那年年底,你发了个红包,二百块。”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二年又有个项目,你说项目做成了就调薪。项目做成了,发了个笔记本,印着公司logo。”
傅秋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苏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情况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我说,“十六年,我干了多少活,你们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我就是想把话说明白,我走,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我堂堂正正干了十六年,到头来你们连个正经说法都不愿意给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咔哒响了一下。周明远看着自己桌上那个保温杯,慢吞吞说了一句:“苏姐,你要是非走,我也拦不住。但我想问问你,你走了之后,打算干什么去?”
“还没想好。”我说,“先歇两天,再找找,总能找到活干的。”
他没再说什么。我站起来,走出去,傅秋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姐”,我没停。
回到工位,小叶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谈破裂了。”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已经温了。
小叶咬了咬嘴唇:“苏姐,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下班的时候,听见周总在跟林总打电话,林总的意思是,你走也行,但得把那些项目资料和客户关系都交接干净,不能带出公司。”
“我还以为他要说我带走什么商业机密呢。”我笑了笑,“我哪来的商业机密,我十六年,就攒下来一抽屉数据线。”
小叶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我打开电脑,把没干完的活一件件列出来,用便利贴贴在显示器边上,排了个序。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刘师傅照例给我多打了一勺菜,说:“苏姐,听小叶说你要走?”
“嗯,干满这个月。”
他叹了口气:“你走了,以后谁还跟我提意见说炒菜油多了呀。”
我端着餐盘笑了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太阳挺好,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我数了数,十六年,我在这栋楼里过了多少个中午。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张纸条,周明远的字:“苏姐,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没打算留着,也没打算扔。
下午。
下午两点多,傅秋又过来了,这次她手里拿了份文件,走到我面前,说:“苏姐,我跟林总又沟通了一下,他那边松了口,你看,要是公司给你调薪,你考虑留下来吗?”
我抬起头,她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诚恳,客气得恰到好处。
“傅经理,”我说,“你知道我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吗?”
“十六年。”
“十六年,你们一直没松口。我辞职信递上去的第二天,你们就‘松了口’,你让我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下:“苏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四十多了,再找工作,真的未必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公司愿意调整,对你是有好处的。”
我看着她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有点没法跟她解释清楚。她是HR,她的工作就是留住人,我可以跟她算钱,但我跟她说不清那三百块和十六年之间到底差了什么。
“谢谢你的好意,”我说,“但我要走。”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把文件收回去,走了。小叶在旁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声音很小:“苏姐,你真牛。”
“我牛什么呀。”我低声说,“我就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了。”
下班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老同学陈自力打来的。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刚递交了辞职信,他愣了两秒,然后说:“你来我这边吧,我这小破公司缺个管事的,你来了直接当合伙人。”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苏姐,我说实话,之前请你你都不来,嫌我公司小。现在你自己要走了,怎么着,嫌小了?”
我笑了:“行,我考虑一下。”
他电话里声音挺高兴:“行啊,你先歇几天,回头咱俩聊聊。我跟你说,我这公司虽然小,但从来没亏待过人,钱一分不少给,年底还有分红,比你们那大公司强。”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玻璃门里面的前台大厅,十六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去那天,门上挂着“开业大吉”的红绸,底下摆着两盆绿植,特别新。
现在红绸早拆了,绿植换过好几茬了,门口的瓷砖也磨花了。
我转身往外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苏姐!”
我回头,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辞职信,快步走下来:“苏姐,我跟林总又谈了,他说……”他喘了口气,“他说,如果你愿意留,可以把之前几年的涨幅一次性补给你。”
我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才说:“周总,你知不知道,我跟外面刚毕业那会儿一模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委屈都能咽。十六年,我咽了很多,都咽成习惯了。”
他没有说话,手里还攥着那封辞职信。
“我不是在跟你们赌气,”我说,“我就是想换一种活法。你替我谢谢林总,就说,心领了。”
我抬脚往前走,没再回头。身后传来他喊了一声“苏姐”,然后又没了声音。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我走到公交站前,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上有一条周明远的新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车来了,我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公司的楼一点点变得矮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到了家,女儿正在厨房里泡方便面,看见我进门,举着叉子说:“妈,你回来啦,今天没加班?”
“不加了。”我把包放下,“从今天起,不加了。”
她愣了愣:“妈,你怎么了?”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泡面桶拿下来,打开冰箱,翻出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吃这个没营养,我给你煮碗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打鸡蛋,忽然说:“妈,你是不是辞职了?”
我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鸡蛋:“你知道了?”
“我昨天听见你打电话了。”她说,“妈,你要是辞职了,别担心,我也快毕业了,以后我能养你。”
我背对着她,鼻子里有点酸,但我没让声音变:“行了,先吃面吧,你妈还用不着你来养。”
她笑了笑,过来帮我剥蒜。面煮好的时候,我把汤盛出来,她低头吃了一口,说:“妈,这个真好吃。”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面,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我忽然想到我爸那句话,“好好干,干出个样来”。十六年,我干得够认真了,但那个“样”到底是什么样,我现在才开始想明白。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周明远,这次发来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不大,但他那边背景里隐约有办公室的动静,应该还没走。
他的声音有点哑:“苏姐,我翻了翻你入职时的登记表,上面你填的期望薪资,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够用就行,好好干’。我当时看见的时候,还在想这姑娘真实在。后来就一直没再想过这件事。”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桌上,汤面冒着热气,女儿在对面问我:“妈,谁给你发消息?”
“没有谁,”我说,“一条广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旧醒了。闹钟没响,但身体习惯了,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用去公司了。
女儿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来,煮了粥,炒了个青菜,又煎了两个鸡蛋。做完这些,站在厨房里端着锅铲发了一会儿呆,又坐下来自己吃了。
吃完收拾完,才七点出头。外头天光正好,阳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我浇了水,把枯叶摘了。手机放在茶几上,一早上没动静,我竟然有点不习惯。
九点多,小叶发来消息:“苏姐,周总今天来办公室,先看了一眼你的工位,什么也没说,回屋了。”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傅秋今天上午约了简历筛选,我路过瞄了一眼,好像在看接替你的人选。”
我又回了个“嗯”。
“苏姐,你都不生气吗?”
我看着屏幕,想了半天,回她:“没什么好气的,我都走了。”
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我没再回。
放下手机,我去楼下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把冰箱塞满,又彻底打扫了一遍厨房。站在灶台前擦瓷砖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上班的日子,中午在食堂吃完饭,经常没时间洗碗,就放在工位边上,下午接着用。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报表、合同、客户电话,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出什么差错。
现在停下来了一个上午,什么差错也没有。
下午陈自力给我打电话:“苏姐,晚上有空吗?出来聊聊,我把公司的情况给你说说。”
我想了想,答应了他。约在城南一家小馆子,做湘菜的,他说那儿好停车,口味也正。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还算新的外套穿上。这件外套还是前年公司年会时买的,本来想穿去参加年会,结果当天临时加班,年会没去成,衣服就一直挂在柜子里,标签都没剪。我找出剪刀,把标签剪了,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我,眉眼还干净,眼角有几道细纹,但不算显老。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比我印象里精神一些。
晚上到了店里,陈自力已经坐在包厢里了,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哟,苏姐,今天这身可以啊,好看。”
“少贫。”我坐下,“你公司到底什么情况,先说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报表截图,递给我:“我公司不大,做小型设备代理的,目前连我五个正式员工,加两个兼职。去年营业额不到你们公司一栋楼的水电费,但总算没亏。今年想扩一扩,一直缺个能管事的。”
我看了看他手机上的数字,确实不大,但账目清清楚楚。陈自力是个会算账的人。
“你说的合伙人怎么回事?”我问。
“就是你投点钱,拿点干股,负责日常管理。我管技术和采购,你管客户和市场。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什么脾气我清楚,我什么德行你也明白,与其去外面招个不踏实的,不如找你。”他把手机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我也跟你说实话,前期肯定不如你们公司稳定,可能这半年你都拿不到什么钱。”
“你这算是劝退我?”
“我劝退你干什么,我就怕你到时候觉得落差太大,跑了。”他笑了,“你要是不来,我这一摊子事也忙得过来,但你来了,我能省一大半心。”
我没立刻答应:“你给我两天时间,我琢磨琢磨。”
“行,你琢磨。”他夹了一筷子菜搁我碗里,“不着急,我那儿还欠着银行贷款呢,你晚来两天我还少付两天工资。”
我被他逗笑了,低头吃菜。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一个名字——周明远。
我没接,等它响完。过了几秒,又响了,还是他。陈自力看了我一眼:“谁啊?不接?”
“公司老板。”我说。
“你都不干了,还打什么电话。”
“不知道。”我又看了一眼屏幕,响到第三遍,我接了。
“苏姐,你在忙吗?”周明远的声音有点急,“我这边出了点情况,你之前跟那个大客户康明那边对接的合同,对方的合同版本跟咱们的不一样,系统里存的好像不是你最后发的那一版,我这边找不着了,能麻烦你回来看看吗?”
我皱了皱眉:“周总,那个合同我交接的时候,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放在客户档案夹倒数第二格了,另外我电脑里D盘还有一个备份文件夹,你自己找找。”
“我找了,没找到那个备份文件夹。”他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焦虑,“康明那边的赵总今天下午打电话过来说要重新核对一下合同条款,明天上午就要用,我这会儿实在没办法了。”
我沉默了几秒。那个备份文件夹我确实建过,最后一次更新是上个月。按理说交接的时候应该讲得更清楚,但当时我走得急,只把主要的客户资料跟小叶说了说,电脑里的文件归置是我顺手做的,没来得及细说。
“你现在在公司吗?”我问。
“在。”
我看了看陈自力,他正夹着菜,动作慢下来,但没插话。
“周总,我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我说,“按理说我不该再回去。”
“苏姐,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事真的就你能弄明白,我让保安给你开门,你过来看一眼,十分钟就够。”
陈自力把筷子放下,对我比了个口型:“去呗。”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着吧,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陈自力倒了杯茶:“行,你该去去,这边咱们改天再聊。”
“回头我给你信。”我站起来,拿上外套,“不好意思啊,本来是请你吃饭的。”
“谁请谁不都一样。”他摆摆手,“去吧,别跟人吵,吵不出结果。”
我出了包厢,打了辆车去公司。路上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有点沉。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想“公司需要我”,但现在我只会想,我这都走了,还离不开了?
到了公司楼下,保安认得我,开了门。大堂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天花板黑着,像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我刷卡进电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静悄悄的。周明远的办公室亮着灯,门半掩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看见我,松了口气:“苏姐,你来了,快帮我看看。”
我坐在他那台电脑前,打开D盘,找到“客户项目备份”文件夹,点开,里面确实空了。我愣了一下,又翻了翻回收站,也是空的。
“你动过电脑吗?”我问。
“我没怎么动,就今天下午找文件的时候翻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空文件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气慢慢升上来,又压下去。我拿出手机,给我交接时的小叶打了个电话。
小叶接了:“苏姐?怎么了?”
“小叶,我D盘那个客户项目备份文件夹,你动过没有?”
她在那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发虚:“苏姐……傅经理昨天下午让我整理一下你留下的文件,说有些该归档的归档,该清的清。我……我看那个文件夹名字里有‘备份’两个字,以为是临时文件,就删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小叶的声音更慌了:“苏姐,我真是没注意,你要不骂我吧。”
“不怪你。”我说,“你也是听安排。”
挂了电话,我转过来看着周明远:“周总,那个文件夹是小叶删的,她说是傅经理让清理的。你要不问问傅秋,看看她手里有没有备份。”
周明远表情有些尴尬:“她今天下午请假了,明天才来。”
“那明天再说吧。”我站起来,“康明那边你要是实在没法交代,就把电子邮箱里的已发送翻一遍,我最后跟他们过的那版合同,应该有带附件的邮件。”
他翻着电脑,过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找到了,是这个。”
“那行了。”我往外走,“以后这种事,你让小叶多看看,她干活细,就是她不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删,没人带。”
周明远在我身后站起来:“苏姐,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别了。”我已经走到门口了,“周总,我十六年都没怎么吃过你请的饭,现在不用了。”
他顿住了,半晌才说:“苏姐,你变了。”
“变哪儿了?”
他说:“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灯光照着他,显得有点单薄。我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他带着我们几个人吃火锅,结账时钱包里没现金,我帮他垫的。那时候他总说“苏姐,你是部门里最稳的一个人”,我当时听了,还挺高兴。
“周总,”我说,“我以前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
他没再说话。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得出奇,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电梯来了,我走进去,看着门缓缓合上,把那一条光慢慢关在了外面。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傅秋发来的微信:“苏姐,听说你今天回公司帮周总处理合同的事,辛苦了。关于小叶误删文件夹的事,我明天到公司会仔细核查,也会跟她沟通,看看后续怎么处理。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她受处分的,毕竟她没有主观错误。”
我看完,没回她。
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脸。我今天晚上穿着那件新外套去了一趟公司,又穿着它回来了,标签剪掉了,但好像还是跟没剪一样。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小叶,你别往心里去,文件夹的事不怪你。以后记住,公司的文件不要乱删,凡是看不懂的,留着,别动。”
她秒回:“苏姐,我知道了。对不起。”
“没事,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傅秋这个人,我其实以前见过,她进公司比小叶早两年,但她一直在行政口,后来转去人力资源部。我只知道她做事利落,不知道她还有这种“清理文件”的习惯。她删文件夹的时候,是顺手,还是想顺手?我说不好。但那一瞬间我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也许我从公司走,一开始就没那么顺利。
第二天上午,我本来约好了一个朋友去逛公园,走到半路,接了一个电话,是以前带过的一个下属,现在去了别的公司,姓陆,叫陆扬。
“苏姐,听说你走了?”他开门见山。
“嗯,昨天递的。”
“这几天有空吗?我这边老总缺个有经验的人盯项目,我就想到你了,待遇肯定比那边好,你要不抽空来聊聊?”
我站在路边,风吹着头发,想了想:“什么项目?”
“工业自动化那块的系统集成,前期客户关系很重要,你干了这么多年,肯定熟悉。”他说得热切,“苏姐,你考虑一下,条件咱们面谈,不会亏待你。”
我答应了他,约在周五下午见面。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没人要。那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被焊在了那家公司里,原来只是我自己不愿意动罢了。
上午逛完公园回来,我打开电脑,开始琢磨陈自力说的那摊子事。我翻了翻他发给我的资料,又查了查他代理的产品线,写了半页笔记。正写着,手机又响了。
是公司座机。
我接起来,对面是前台小周的声:“苏姐,这边有个你的快递,寄到公司了,我拆了发现里面是一本书,不知道是谁寄的,你看要不要来拿一下?”
“什么书?”
“你等会儿,我看看……《项目管理实战手册》。”
我愣了一下,这个书名很耳熟,是我很多年前买过的一本旧书。那时候刚升做项目对接不久,自己掏钱买了几本书学习,其中就有这本。后来书放在工位上,借给什么人看过,一直没还回来。年份太久,我都忘了这事。
“小周,你看看书里有没有夹着什么纸条?”
那边翻了一会儿:“没有,就光一本书。”
“麻烦你帮我扔了吧。”我说,“不是我的。”
挂了电话,心里却有点怪。谁会无缘无故寄本书到公司来?而且寄到我一个已经离职的人的收件地址。我翻了一遍通讯录,没什么头绪。
下午我正想睡个午觉,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苏姐,你走了,活能交差,但账还没平。有些事你最好自己想想,别把十六年搭进去了,还落个不清不白。”
我盯着这条短信,琢磨了半天上头的话,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回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没再回。我打过去,那边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短信发了好一会儿呆。什么不清不白?我干了十六年,每一笔账都清清白白,考勤是考勤,报销是报销,所有流程都走系统,没有一笔是经我手私下过的。我想不通他说的是什么。
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晚上女儿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凑过来问我:“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就是有点困。”
她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了个杯子:“妈,我给你泡了杯红糖水,你喝点。”
我接过来,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觉得,从公司出来这些天,一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离开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松了土,终于能活动了,但这条短信又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落了水,底下还有东西拽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一趟,想把手头最后一样东西交接清楚:一个旧U盘。当年公司搬家换电脑,我把一些旧项目资料拷进了一个U盘,后来一直没转存。虽然都是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了,但既然人走了,东西也该归回公司。
到了前台,小周看见我,热情打招呼:“苏姐,你来啦。”
“嗯,跟周总约了吗?”
“他说在办公室等你。”
我上了楼,周明远办公室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文件。我敲门,他抬头看见我,有点意外:“苏姐,你来了?不是说明天康明那边的事才需要你帮忙吗?”
“不是为那个。”我把U盘放在他桌上,“这是咱们公司老项目的备份资料,以前搬家的时候我存了个方便,现在交回来,你让人收一下。”
他接过U盘,翻了翻:“你其实不用专门跑这一趟。”
“周总,我突然发现,我这十六年存的东西好像很多,但大多数都不是我的。”我说,“我连个U盘都攒了公司的,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太糊涂了。”
他没接话,低头摆弄U盘,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他说:“苏姐,我昨天看到一条短信,好像是发给你的,但我想想还是转给你看看吧。”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上面是一条号码发来的信息,内容是:
“周总,苏姐手上的老客户可能私下有协议,你查查她的个人邮箱。”
我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号码我不认识,但我认得那种话——“私下有协议”。我这个人,最烦私下搞什么协议。我这辈子都不会搞那些名堂。
“周总,你信这个?”我声音有点发干。
他抬起头:“苏姐,我不是信,我就是奇怪,我能查到的东西,为什么有人要发这个给我。”
“那你查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我让小叶翻了你的客户档案,也查了你的工作邮箱,一切正常。但这条短信,我也不知道是谁发的。”
我笑了笑:“周总,我在你这儿干了十六年,头一回听说还有人要查我。你告诉我,这个号码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他把手机收回去,“苏姐,我说了我不信,你别多想。”
我没再说话,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傅秋。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苏姐,来办事?”
“嗯。”
“昨天那条短信的事,我刚听说。”她语气挺平静,“这种事你别放心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公司好,瞎传。”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叶说她昨天下午请假了。那条短信是昨晚发的,今天她刚到公司,就已经听说“短信的事”了。她消息可真灵通啊。
“傅经理,”我说,“你昨天下午请假了,今天来就听说了?”
她脸上的笑微微滞了一下:“我早上看到周总手机了。”
我没再追问,点了点头:“那行,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走下楼,前台小周叫住我:“苏姐,等一下,那个书的快递,我又翻了翻,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条,差点没看见。”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了黄的便签纸,上面是十几年前,我自己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给十年后的自己:希望你还在这个行业里,做得开心。”
纸边卷着,发黄,折痕处都快断了。我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子一酸。这是那时候,我刚看完那本书,在书扉页上写的,写完就忘了。后来书借出去,这句话跟着书一起丢在了什么地方,十几年后竟然回到我手里。
小周看我表情不对,轻声问:“苏姐,没事吧?”
“没事。”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谢谢你。”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十几年前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这个行业好,觉得自己能做很久,做得开心。但十六年过去,我好像很久没想过“开心”这两个字了,一直在想的是“怎么做好”“怎么不出错”“怎么让老板放心”。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慢慢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手机响了,是陈自力:“苏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路,说:“我答应了。”
他那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好!明天我把合同发你,你过目。放心,我这儿待遇不一定比你原来公司高,但你干一天,就有一天的说头,我绝不让你白干。”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腿,有点硬。我把它按了按,抬脚走回家去。
到家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本《项目管理实战手册》的封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那条短信。我不知道发短信的人图什么,也不知道周明远到底信没信。但这些事,我从今天起,不去想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给陈自力的公司拟一份工作计划。窗外天光渐渐暗下来,女儿推门进来:“妈,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她走到我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妈,你真要去陈叔叔那儿?”
“嗯。”
她歪了歪头,说:“妈,你看起来比以前精神。”
我手停了一下:“是吗。”
“真的,以前你下班回来,脸都是垮的,最近这几天你好像活过来了。”
我没接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写作业吧,今天我炒个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高兴地出去了。我关掉文档,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取了排骨出来。水流冲过肉块,凉意从指尖传上来,我忽然觉得,那条短信带来的阴影,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给陈自力回了条微信:“明天合同发我,我认真看。另外,你那边要是需要跑客户,我随时可以去。”
他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继续洗排骨。锅里的糖色慢慢化开,裹在肉块上,女儿在客厅喊了一声“妈,好香”,我应了一声,低头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排骨,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第一次有了点热气儿。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往常还早。闹钟定在六点,结果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外天还灰着,楼下有人推着早点摊出来,铁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很响。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要做什么。陈自力的公司我已经答应去了,合同今天发过来,我得看得仔细一点。另外还得到他那儿的办公室看看,至少得知道以后每天要坐哪张桌子。
七点半吃过早饭,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陈自力发了个定位过来,在城西一片老工业区里,拐了几个弯才找到。楼是旧厂房改造的,外墙刷了灰色涂料,门上挂着块不大的牌子,写着“启程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门口停着两辆电瓶车,一辆面包车,面包车是旧的,车漆掉了几块。
陈自力在门口等我,穿着件polo衫,袖口有点松,看见我笑了:“苏姐,来了。里边请。”
我跟着他进去,里面不算大,两个办公室加一个会议室。靠窗那间桌子空着,桌上放了一台电脑,旁边搁着一个旧茶杯。“这是你的工位,”他说,“条件一般,你先对付用着。”
我拉开椅子坐了一下,桌板很稳,没有晃动。我点了点头:“行,挺好。”
他把手机里的合同发我,我扫了一遍,条款简单直接,跟他说的一样。干了多少年的活,负责什么范围,分成怎么算。我看了看,想了想,说:“分成这个比例我占多了,你前期投入大,我拿八成不合适。”
他愣了一下:“苏姐,这才是我开的价,你还嫌多?”
“我说实话,你这公司还没稳定,我拿六成,其他的你留着周转。”我把手机递回去,“我不图这顿饭吃多大口,就图个能长久。”
陈自力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说,拿笔改了合同,重新签了字。
下午我在办公室理完手头的东西,他带着我认识了一下现有员工。一共四个人,两个跑技术的年轻人,一个做内勤的小姑娘,还有老会计徐大姐,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见我说:“哟,陈总从哪儿挖来个这么利索的。”我笑了笑:“徐大姐,我叫苏敏。”
“名字好听,”她又低了头,“人也不赖,你一来,我这儿办公室总算有个能坐得住的人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叶。
“苏姐,你忙不忙?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不忙,你说。”
她那边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苏姐,你走了之后,傅经理让我把你交接的那堆客户资料重新整理一遍,说要做数字化归档。我整理的时候发现,有几家老客户的合同里,联系人信息被人改动过,但系统里存的考勤记录和变更日志,显示的修改人是你。”
“什么意思?”
“就是说,按系统记录来看,是你走之前改的。”小叶的声音有点犹豫,“但苏姐,我知道你没有动过,你走之前那几天,白天都在忙交接的事,我就在你旁边,你没改那些东西。”
我握着手机,心里先是一沉,又觉得荒唐。客户合同里的联系人信息,我没改过,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那上面的修改日志写着我名字,这就不是改一个文件的事儿了,这是有人在伪造操作记录。
“小叶,你别声张。”我说,“你把那几个客户的名字发我,我看看。”
她很快把名字发过来了。我打开笔记本,一个个看下去,这几个客户都不是大客户,是那种合作了十几年、量不大但很稳定的老单子。如果有人要搞我,选这种客户做手脚最合适,不张扬,又确实是实际存在的业务关系。
我把名单看了一遍,没说话。小叶又发来一条:“苏姐,还有一件事。傅经理今天下午去跟林总汇报了,汇报内容我没听见,但我看她拿了张表进去,那表我远远看着很像考勤记录。”
挂了小叶的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我忽然想起那条匿名短信——“账还没平”四个字又浮上来。原来那个“账”不是钱账,是人账。有人想把我的“底子”做出来,再拿给林总看,好让我走也走得不清不白。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定了定神。想了半天,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过了十分钟,他回了条消息:“苏姐,刚在开会。有事?”
我没在微信里说清楚,只说:“周总,你明天方便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有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上午,我本来要跟陈自力出去跑两个客户,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周明远。我让陈自力先开走,站在路边接电话。
“周总,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说,“小叶前天跟我说,我被交接的那批客户资料里,有几家的联系人信息被人改过,系统的修改日志上写的是我。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苏姐……我昨天看到那条短信之后,也让人查了一下。确实有这种情况,但我看了那些修改记录的操作时间,都是你离职前几天。我一开始觉得可能是你更新了联系人信息忘了说,后来我又对比了你之前的操作习惯,发现不太对劲——你的操作时间都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中间没有断档,但那几条修改记录的时段,有一段是晚上八点多,而你考勤显示当时已经下班一个小时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更久了,电话里只有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苏姐,你跟我说实话,你离职前那几天,有没有把客户资料给过别人看?”
“周总,”我声音平静,“我给过谁看,你比我清楚。我交接的时候,所有的客户台账都录进系统了,电子版也归了档,除了小叶跟我一起核过一遍,再没有外人看过。”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你先别多想,我这边再查一遍。”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风吹着梧桐叶簌簌响。周明远嘴上说让我别多想,但他的语气不太像要追查下去的样子。他这个人,遇到事情习惯先和稀泥,把人安抚住再说。我心里清楚,这事如果他不主动追,那个“修改人是我”的记录就可能变成一句“离职员工操作不规范”不了了之。而那条匿名短信,和傅秋脸上的那个微笑,可能会在我往后的人生里变成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声音有点老:“喂,是苏敏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赵,康明那边负责采购的老赵。”
我愣了一下。康明的老赵,是我对接了五六年的客户,但通常都是工作日白天联系,这次用的是我私人号码,还是这个时间,有点反常。“赵总,您怎么有我手机号?”
“你名片上留的。”他说,“苏敏,我不跟你绕弯了。你们那边昨天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你以前的同事,问我是不是跟你有私下协议,说你在外面另立了门户,想拉着老客户走。我一听就把电话挂了,什么人啊这是。”
我握紧手机:“赵总,那电话是谁打的?”
“声音听着像男的吧,四五十岁,说话有点沉稳,不像小年轻。他说他姓刘,但名字没说。我问他是哪个刘,他说你认识他。”老赵语气有点恼火,“苏敏,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你的为人我清楚,我不会上这种当。但我提醒你一句,有人开始编排你了,你自己得小心。”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风刮得眼睛有点涩。我干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说我有一个私下协议,现在一走,什么脏水都泼出来了。我不怕查,我清白得很。但我怕有人把水搅浑,把事情做成“查不清”的状态,让别人以为我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下午我回到陈自力那边,坐在新工位上,心不在焉地翻着客户名单。陈自力进了两次办公室,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到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他端着杯茶过来,放在我桌上:“苏姐,你今天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你说,别闷着。”
我抬起头,想了想,说:“老陈,你那边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傅秋。”我说,“以前我们公司人力部的,算是负责跟我对接离职的人。她今年刚调去人力口,我想知道她以前在哪个部门干过,跟哪些人有来往。”
陈自力没多问,点了点头:“行,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不过苏姐,你要小心,这种事急不得,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晚上回到家,女儿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妈,你回来啦。今天没加班?”
“没。”我换下鞋,“今天累,但没加班。”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这几天回来都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我不想让她掺和这些事,只说:“工作上有点事儿,明天就能处理完。”
她哼了一声:“你就骗我。”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大人的事,你少操心,专心写作业。”
她撇撇嘴,回屋里去了。我坐在客厅里,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看了半天。按老赵的说法,他接到的电话对方自称姓刘,男的。我这边能想到的姓刘的,有几个,但都在公司待了十几年了,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但转念一想,我不了解他们,就像我也没料到傅秋会在我走后让小叶“清理文件”。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小叶。她的声音有点急:“苏姐,我问你一个事。你们上个月是不是跟一个叫“宏远科技”的客户签过租赁协议?”
“签过。”我说,“上个月中旬签的,怎么了?”
“我今天在归档系统里找资料的时候,发现那个合同不见了,但订单记录还在,显示已经履行完毕。合同不见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人删了,要么是被人改得面目全非换了名字。我在后台看到一条入库记录,显示存放位置是‘客户档案-离职人员待清理’。”
我心里一沉:“那是什么位置?”
“是公司新设的一个分类,专门放离职人员对接的客户资料的。”小叶说,“苏姐,这个分类我今天才看到,今天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东西。”
我没说话。我交接的时候,所有客户资料都按照公司正常目录归好了,不存在什么“离职人员待清理”的目录。这个分类要么是傅秋提的,要么是林总那边安排的。无论哪种,都说明有人想在我离开之后,把我对接过的所有客户资料彻底清出正常档案。
“小叶,”我说,“你帮我盯一下这个分类,里面还有哪些客户,你不要动,截个图发我就行。但你自己要小心,别让人发现。”
“我知道。”她说,“苏姐,我总觉得你这事不对劲。”
“没事。”我说,“你只管截图,剩下的我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熄了,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低鸣声。我想起来,那年年底公司发过一箱橙子,大家都在分,傅秋搬了一箱过来,说是行政多出来的。我那时候还觉得她人挺好,后来我才知道,那箱橙子是财务抵账抵回来的,人家没要,她才拿来给我们分。她从来不是什么善人,只是以前跟我没有利益冲突。
那现在,为什么有了?我又做了什么,挡了谁的路?
第二天上午,我正要去陈自力那边,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周明远发的:“苏姐,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公司吗?有些事当面说比较好。”
“什么事?”
他没细说,只回:“你来了再说。”
我没犹豫,打车去公司。前台小周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里面,压低了声音:“苏姐,周总早上来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中间傅经理进去过一趟,脸色也不太好。你上去的时候小心点。”
我道了声谢,上了四楼。周明远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两下,很快他开门,让我进去。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
“苏姐,你先坐。”他回到座位上,手里攥着一支笔,转了两圈,“我今天早上调了一下后台权限记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没接茬,等着他往下说。
“你那段休息时间被记录的修改操作,系统后台登录IP,跟公司内部网段不一样。”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这个IP查出来是外部的,我用了个笨办法,逐条对比了那天跟这个IP类似时段登录的其他账号。结果你猜,找到谁了?”
“谁?”
“傅秋。”他说,“她那天虽然请了假,但她的账号在这个IP上登录过三次。时间,正好跟那几条修改记录的出入时间段吻合。”
我心里原本设想过几种可能,但听到这个结果时,还是停了一拍。傅秋,一个人力部的人,能拿到我的账号密码,还能在外网登录系统改资料。这意味着什么?
“周总,”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他终于开口:“苏姐,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查这么深。你走就走吧,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但我昨天接了老赵一个电话,他跟我说有人给他打电话编排你,我听着就不像话了。这已经不是面子上的事了,这是有人在背地里搞动作,要把你过去的十几年都做黑。”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眼:“你是不是想让我报警?”
我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不一定非要报警。周总,你要肯出面处理,把这事儿按公司内部问题解决了,我不追究。但如果公司不管,我自己也会想办法查清楚。十六年,我清清白白干的活,不能让人随随便便泼一身脏水。”
他点了点头:“给我两天时间,你让我先把事情捋清楚。”
我正要站起来,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周明远应了一声“进来”,门推开,傅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笑容:“周总,苏姐,你们聊事呢?不好意思打扰了。林总让我拿份材料过来,说跟你核对一下。”
她的眼睛很平静,从周明远脸上扫到我脸上。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笑容没有改变,像戴着的一层东西。
“傅经理,”我说,“我刚听周总说,上个月有一批客户资料被人动过手脚,系统的修改记录指向某个账号。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微微一笑:“苏姐,我确实听说了。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今天在查后台日志。你放心,如果是有人冒用你的身份改数据,公司一定会查清楚。”她说话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了然,“周总,这份材料林总那边等着要,您要不先看下?”
我站起来:“那你们先忙,我回头再来。”
傅秋侧了侧身让开:“苏姐慢走。”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到了走廊里,我回头看了一眼。傅秋侧着身子进办公室门,把门带上了。从我的角度,正好看见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回去。
我下了楼,走出公司大门,刚走几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你去公司了?聊得怎么样?”
我盯着那句话,后背发凉。这个人不仅知道我在公司,还知道我刚聊完。我站在路边,回了个:“你是谁?”
对方又没回。我拨过去,照例关机。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站了一会儿,心想,不用猜了。能在公司里掌握我行踪的人,无非就是那几个人。发消息的人也许不是直接的,但一定有一条线,从公司内部一直连到那个匿名号码上。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陈自力发条消息,让他帮我把那个号码也查一下。刚打开对话框,一条微信先弹了出来——是小叶。
“苏姐,我截好了。你那个‘离职人员待清理’文件夹里,一共放了十二个客户的资料,我把名单都发你了。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走了之后,傅经理今天申请改了我对系统后台的访问权限,说是我岗位调整,不需要继续看客户数据了。”
“什么岗位调整?”
“她没说清楚,就说先把我这边的权限收回去,等后续安排。”
我站在路边,阳光很亮,但我手心有点凉。傅秋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她收走小叶的权限,意味着我最后一条能从公司内部获得信息的渠道,被慢慢切断了。我还能问谁?周明远?他看到傅秋的做法,会站出来阻止吗?
我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远。
“苏姐,你走了没?”他的声音很低,“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
“我这边刚刚出了一件事。傅秋刚才汇报完了之后,林总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林总在里面接了一个电话,他问对方:‘你确定那批客户的资料里面有她签过字的?’对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林总又说:‘那这事先压着,别声张。’”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苏姐,你跟我说实话,你离职之前,有没有私下签过什么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周总,我离职之前签过字的材料有很多,离职单、交接单、保密协议,都是正常流程的。我从来不会私下签什么东西。”
他“嗯”了一声,又说:“那我再问你一句。你记不记得,你走之前大概一个星期,傅秋拿过一份《客户合规性自查表》让你补签过?”
我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傅秋说这是公司例行年度自查,所有对接客户的业务人员都要补签一份合规性确认。当时我没多想,就签了。
“那份表呢?”
“在林总那儿。”周明远说,“我刚在走廊听到他提的就是这个。”
我站在太阳底下,风吹过来,却感觉不到热。我忽然意识到,那份《客户合规性自查表》可能并不是什么例行检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某件事做的铺垫。而那些“被修改的客户联系人信息”,跟那张表之间,也许有一条我没看到的线。
“周总,”我说,“你能把那份表的内容拍给我看一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他说:“苏姐,你等我回去,我今晚想办法拍给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阳光晒着地面,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觉得很短。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蓝得很干净。十六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难。有人在背后挖了一条沟,等着我跳下去。我能做的,就是在那条沟边停下来,看清楚沟下面埋的是什么。
那一晚我一直没睡踏实。凌晨将近一点,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是一份文档的局部——客户合规性自查表。上面印着一行标题,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好几家客户名称。而在表格最下方,签名栏里,是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字迹确实像我写的,但有一笔确实不太对。我写字向来撇轻捺重,而表格里那个签名的最后一道收笔,力道很轻,飘了一下。
这张表上签过我的名字,但不是我本人签的。我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心跳一声一声,又清晰又重。
我正要给周明远发消息,他的信息又过来了:“苏姐,我刚刚调了这份表的系统上传记录,上传时间显示是你离职前那个周三的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查了那天的考勤,你十二点零五分打卡下楼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放下手机。十二点零七分,我人在食堂排队打饭,不可能坐在办公室里签这份表。那么,三十秒之前的那份签名,是谁签的?
窗外黑沉沉的,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钻进来,拂动桌角的一张纸。我翻开手机,找到傅秋的号码,又退了出去。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回了一句:“周总,那份表不是我的签名。我很确定。”
过了将近两分钟,他的消息回来了:“苏姐,如果这不是你的签名,那这事就不是我能压住的了。明天上午,你敢不敢当面跟林总说?”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很久,回复他:“去就去。你帮我约,下午两点,我在他办公室等他。”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再没有消息。
我放下手机,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天还没有亮,但我已经睡不着了。我坐在床沿,双腿垂着,目光落在窗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明天下午我也没能让林总看清事实,那我还能靠谁呢?
窗外远处,一辆夜行的货车驶过,灯影一路拉长,然后消失在拐角。我拉上窗帘,在暗下来之前,看见自家阳台上那盆绿萝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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