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进门,我就看见苏文澜蹲在厨房门口择一把蔫了的韭菜。她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很虚的笑,说:“你来得正好,晚上在这吃,我包饺子。”
我说不用了,我坐坐就走。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那不行,你多久没来了,今天就在这吃。”
她把那把韭菜举起来给我看:“老家捎来的,自家种的,就是放了两天有点蔫,用水泡泡就好了。”
我看着她把韭菜泡进水池里,想了想,问了那句其实不该问的话。我说:“最近还好吧?”
她背对着我,水声哗哗的,她好像没听见。过了一小会儿她关了水龙头,把韭菜捞出来控水,才说:“挺好的啊,能有什么不好。”
她转身去拿案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两个手背上起了好几个口子,有的还带着红。我说你手怎么了。她说:“秋天干的,起皮嘛,你没起过?”
我说我又不洗那么多碗。她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我帮她包饺子,她擀皮,我包,一个说快,一个说慢。就和我跟她从小一块儿在灶台边长大时一模一样。她家花椒粉受潮结块了,怎么都撒不出来,她拍了两下瓶底,没撒出来,她举着那瓶花椒粉愣了一下,然后放到一边,说:“没事,不放也一样。”
面盆空了,她说够吃了。我看着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的三十个饺子,问她够不够。她说够了,我就没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她说够了,是真的只能剩这么多。
顾明轩是六点四十到家的。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先把一只脚伸进来,再整个人挤进来。人很瘦,走路有点弓着背,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棵白菜。
苏文澜正在往锅里下饺子,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好。”
顾明轩嗯了一声,把塑料袋搁在饭桌上,去卫生间洗手了。他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他毛衣的袖口脱了线,有一截白的线头挂在那里。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吃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顾明轩吃饭很快,三口一个饺子,一盘饺子没有十分钟就吃完了,之后他在那里喝着饺子汤,偶尔说一句:“这汤有味儿。”
苏文澜说:“放了点紫菜,江晨带来的。”顾明轩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喝汤。
我坐在那里,总觉得这一顿饭吃得太安静了。以前我和苏文澜在一起,从来不会没有话说。我们小时候在村里,蹲在她家门槛上,看一只蜘蛛结网,能闲扯一下午。从谁家母猪生崽了,说到长大了我要嫁个什么人。她说她要嫁个砌墙的,那样家里有了旧砖头还能盖个小棚子。我说我要嫁个开拖拉机的,那样去镇上就不用走路了。
现在她真的嫁了人。顾明轩在县城一家啤酒厂看仓库,一个月两千一百八十块。苏文澜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三百五十块。两个人的收入加在一起,是他们在这个县城里全部的生活。
那天我在他们家门口站了很久。苏文澜送我到楼下,我说你回去吧,外面冷。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说:“我送你到巷口。”
到了巷口她站住了,想了想,对我说:“我跟你说的你别往外传啊,我家里头这些事儿,我妈那边还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她点点头:“你别嫌我这儿简陋。下回你来,我给你做那个你爱吃的焖面,老家带来的豆角还没吃完,面是我妈自己轧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在村口跟我说:“走,我去燕子窝给你掏个蛋。”
我点了点头,说好。她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站在路灯下面冲我摆了摆手。她穿的那件黑色棉服,还是前年我们一起在步行街买的,拉链已经不太好了,她总是忘了拉上去。
那阵子我经常想,人穷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穷大概就是,你连说“我家一个月吃不上几顿肉”这句话的时候,都要笑着,用那种好像没多大事的口气说,好让听的人不替她担心。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她家。有几次是带着东西去的,有一次带了半只卤鸭,她迟疑了一下,收了,然后偷偷放进了冰箱最里面那一格。还有一次我带了水果,她用手摸了摸那串香蕉,说:“这孩子肯定高兴坏了。”
她家有个儿子,小名叫阳阳,六岁,刚上一年级。阳阳瘦,比同龄的孩子矮一头,脸上总带着两团被风皴出来的红。这孩子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但是他不爱吃菜,尤其不爱吃那些干巴巴的剩菜。苏文澜就每天早起十分钟,给他单独炒一个鸡蛋,不要别的,就是炒鸡蛋,放一点葱花。
顾明轩看见了会说:“你天天那么早起来,就是为了给他炒个鸡蛋?”苏文澜说:“孩子还在长身体。”顾明轩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吃自己碗里的白粥,就着一碟咸萝卜干。
那天下午我接孩子放学,正好碰见苏文澜上早班提前下班,她没回家,就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阳阳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在屁股后面颠着一跳一跳的,冲到苏文澜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橡皮给她看。他说:“妈妈,我捡的。”
苏文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是别人掉的,你明天交给老师,问问是谁丢的。”阳阳瘪了一下嘴,说:“我还没用过带香味的橡皮。”苏文澜把橡皮塞回他口袋里,又拍了拍他脑袋:“你要用,妈给你买。”
阳阳低着头说:“不买了,不买了。”然后就拽着苏文澜的手往家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声“江晨阿姨再见”。
我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那母子俩一高一矮地走上坡去。苏文澜一只手牵着阳阳,一只手拎着他那个看起来轻飘飘的书包,走得很慢。坡那边的夕阳刚好从人家屋顶上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突然就有点明白,苏文澜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健健康康的就行了,别的我也不想。”
可我知道,话虽然这么说,日子不是这样就能过下去的。
入冬以后我忙了起来,有一阵没去找她。等我再见到她,已经是十一月底了,那天她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有空吗?来我家一趟,帮我看看我那台洗衣机,好像不转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洗衣机前面,手伸到后面去摸那根排水管。她抬起头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说:“转是不转了,会排水,我试过了,可能是电机烧了。”
我说那你找人来修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问过了,上门修要五十,换个电机得一两百,那还不如看看能不能自己弄好。”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电机上全是白垢,老化得不成样子。我说这个自己弄不好,得换。苏文澜站了一会儿,说:“那等过完年再说吧,反正冬天我也用手洗。”
我看着她转身进了卫生间,从墙角拎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盆,还有一块搓衣板。那搓衣板还是老式的,木头做的,上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她端着那盆衣服从卫生间出来,走到院子里,坐在一张矮凳子上,把搓衣板靠在盆沿上。
冷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开始使劲搓一件衬衫的领口。那衬衫是顾明轩的工服,肩上有一片淡淡的油渍。她搓了很久,正着搓一遍,反着搓一遍,搓完了拧干,把那件湿衣服抖开,搭在门口的晾衣绳上。
她站在那仰头看了一眼晾好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很小的那种,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下来和她一起做饭。她淘米,我削土豆,阳阳在屋里写作业,隔一会儿喊一声:“妈,这个题怎么做。”她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去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练习册。
她指着一道题对我说:“你看,他说奶奶家买了两只鸡,还剩三只,请问原来有多少只。阳阳写的二减三,他理解不了为什么是二加三。”
我笑了笑,说我小时候也这样。她说是吗?你们这些大学生小时候也犯这种糊涂?我说可不是嘛,我上一年级的时候,还觉得五减六等于零,因为我妈说没钱了就是零。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说:“要是生活也能这么简单的算就好了。”
我低头削土豆皮,没接话。我怕我一接话就接不住。
吃饭的时候顾明轩回来了,这天他回来得比往常早,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猪头肉。他把那袋猪头肉往桌上一放,说:“车间老李回老家,给我们一人带了一点。”
苏文澜愣了一下,说:“你哪来的钱?”顾明轩说:“没花钱,他给的。”苏文澜把塑料袋打开,低头闻了闻,又包好,放进了冰箱。她说:“留着周六阳阳在家的时候吃。”
顾明轩嘴角动了动,终究是没说什么,去厨房盛饭了。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天吃完饭,我和苏文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电视没开,屋里黑漆漆的。阳阳和顾明轩都在里屋睡了,那台电视机已经坏了有半个月了,他们说修要一百多,不划算,先不修了。
苏文澜靠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好半天才开口说:“江晨,你不知道,我们俩工资加在一起,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三千零七十走。水电物业费每月一百八,儿子幼儿园书杂费一百二,剩下的钱是我们一家三口一个月的吃饭穿衣。”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家里,一年到头很少吃肉。”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米、面、油都是从老家带来的,我妈和我婆婆自家地里种的。老家当季种啥,我们就吃啥。这个季节家里只有白菜萝卜土豆,我们也就吃白菜萝卜土豆。”
她扭头看着窗外,窗户的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里的雾被她擦掉了,露出黑黢黢的一片。
“我从来没去饭馆吃过饭。”她说,“长这么大,我没去饭馆吃过一顿饭。小时候是不敢去,怕爸妈花钱。长大后是不舍得去,怕自己手头紧。”
她说:“顾明轩也没去过。有一次他们同事过生日,在饭店订了一桌,他去了又出来了,回来跟我说,他不敢坐下。”
我鼻子一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反而笑了笑,说:“你别可怜我,我不苦的。我老公虽然没有本事,但他不打我不骂我,挣的钱都拿回家来。我虽然过得不宽裕,但我儿子身体好、也听话。这样挺好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很苦的时候都会说“挺好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外面下起了小雨,又细又冷,我戴好帽子,正准备走,苏文澜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塞给我。她说:“这是今天那个猪头肉,你拿回去吃。”
我说不要,你留着给阳阳。她硬塞到我手里:“我跟你说过的,我有分寸。阳阳明天有货给超市,我能弄到特价的五花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里面有种东西让我没办法再拒绝。我只好收下了,低着头往外走。她喊住我:“江晨。”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勾出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她朝我挥了挥手,说:“有空常来。”
我嗯了一声,眼泪差一点掉下来,硬是让我憋回去了。
我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路过了一个灯光通明的烧烤摊。摊子上冒着腾腾的白烟,几个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桌上摆着一堆串儿。我盯着那摊子看了一会儿,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里那袋猪头肉拎紧了,往公交站走去。
回家之后,我把那袋猪头肉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我妈还没睡,从卧室里探出脑袋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去了苏文澜家一趟。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袋猪头肉,红色的塑料袋上还有一滴水珠,大概是雨淋的。我把它打开了,扯了一小块尝了一下。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在嘴边,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吐掉了,用自来水漱了漱口。
真的不是什么好吃的肉。我一个一周能吃两次烧烤、每次都点二十块钱以上串儿的人,都知道这种东西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苏文澜,她把它当成一个宝贝,捂着过夜的,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连她儿子都舍不得给,非要塞给我。
我把那袋猪头肉放进冰箱里,第二天做了一锅白萝卜炖肉,焖上一锅米饭,装进饭盒里,给苏文澜送了过去。她打开饭盒的时候,愣了一下,鼻子抽了抽,说:“你怎么这么会做。”
我说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就是放了些八角桂皮,炖个把小时就行了。她端着饭盒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说:“江晨,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吃过用八角桂皮炖出来的肉。”我心里一酸,嘴上说:“下回你想吃跟我说,我给你炖。”
她笑了笑,说好。
后来这件事我就没再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她又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周末来家吃饭,说顾明轩发工资了,可以买点菜了。我听她语气难得的轻松,就答应了。
周六我去她家,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她真的弄到了那个特价五花肉,还买了一把蒜薹,一把小白菜,一条鲫鱼,豆腐干,还有一小包熟食店称的卤鸭翅。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久违的活气。
我进厨房帮她,她把我往外推,说:“今天你就坐着,我来,你等着吃就行。”
我就坐到客厅里,看着那台墙上的老空调,外壳已经泛黄了,鼓风机呼啦呼啦转着。茶几上摆着一包便宜的绿茶,还有一盘磕了的瓜子。阳阳趴在小桌上画画,画完了举起来给我看,画的是三个小人手拉手,他说:“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
画上他妈的脸是笑着的。
那顿饭吃到一半,顾明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接。苏文澜问他:“谁啊?”他说:“没谁,打错了。”苏文澜没再问,夹了一块鲫鱼,把鱼肚子上的肉剔下来,放到阳阳碗里。
可是我看到顾明轩匆匆扒完一碗饭就搁下了筷子,走到阳台上,压着嗓子打了很久的电话。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很明显带着一点不自然,他坐回桌边,夹了一块五花肉,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说:“挺好吃的。”
苏文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你再吃一碗。”
他摇摇头:“我饱了。”他说完这句话,又起身去厨房盛了半碗汤,站在厨房里喝完了,然后把碗放进了水池。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顾明轩连一顿饭都坐不安稳。很多天以后,当我再一次看到顾明轩站在巷子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说话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那顿饭上的表情,和他后来站在巷口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场电影——那台电视突然又被苏文澜捣鼓好了,其实就是后面的视频线松了。阳阳坐在中间,看着看着就靠在他妈妈怀里睡着了。苏文澜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对我说:“你不知道,我儿子平时多懂事,就这点不好,一吃饱就犯困。”
顾明轩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很久才抬起头来,看了看苏文澜和阳阳,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手机上。
我坐在他们对面,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格外寂静。一屋子的安静里,只有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老电影,男女主角说了句什么话,然后音乐响起来了。
我走出他们家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老高了。苏文澜送我到门口,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说:“今天十六了。”我说嗯。她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应该是最圆的,你正好赶上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轮圆月确实又大又白,挂在灰蓝的天幕上,亮得都有点不真实。我看着看着,突然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只是问她:“你之前说顾明轩工资涨了?涨了多少?”
她的声音隔着门,有点模糊:“没有,还是那个数,两千一百八。”
她说:“我下个月也涨,涨五十块,还是两千四百。够用了,一个月能多吃一顿肉了。”
我站在他们家门口,风灌进领子里,冷得我抖了一下。我说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她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里传出来的是阳阳模糊的喊声:“妈妈……我要喝水……”然后是苏文澜跑动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最后整扇门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我才转身,走下台阶,走进那片月光里。
到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手机忽然响了。我摸过来一看,是苏文澜。她的声音在电流里有点发闷,像是躲在被子里打的电话:“江晨,你睡了吗?”
我说没睡。她说:“我问你个事……顾明轩厂里,是不是要裁员了?”
我坐起来,问她怎么说。她停了停:“他今天下班回来,说他们把一条线停了。有三个临时工辞了,剩下的让他们先排休。他不知道年后还能不能回去干。”
她说:“我想着,要是他真没了活儿,这个家就完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一直没睡着。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她最后那几个字的重量。在县城,找一份两千多块的工作并没有那么容易,何况顾明轩没有别的本事。他是那种一辈子都只会站在传送带前面、把啤酒箱一瓶一瓶抬下来的人,年轻时干这个,老了也只会干这个。
隔了两天,我去她家。苏文澜正坐在床上叠衣服,一摞是洗好的,一摞是顾明轩要带走的。她见我进来,头也没抬:“他厂里通知了,让先去隔壁市的分厂支援一个月。说是支援,其实就是去顶缺,那边缺人。”
我说那不是还有活干?她摇摇头:“他不想去。”我问为什么。她把一件毛衣叠了又叠,叠了三次,才说:“那边工资比这边低,一个月满打满算两千整。去了那边,吃住是厂里管,但我们爷俩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
她终于把那件毛衣放进袋子里:“我琢磨了一下,让他去。好歹还能保住这个班。”
顾明轩是两天后走的。走的那天早晨,苏文澜起得很早,给他煮了一锅白面条,卧了一个鸡蛋,又放了点儿昨天剩的菠菜。顾明轩坐在桌边,把面吃完了,筷子在空碗里转了两圈,问:“我走了,那辆电动车你骑得惯吗?”
她说骑得惯。他点了点头,拎起那个旧旅行袋,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回头,站在那儿站了几秒,说:“要是一个月不够,我还得再待一个月。”
她说好。他就走了。
门合上,客厅里忽然空了一大截。苏文澜站在桌边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她把筷子放进水槽,在龙头底下冲着,冲了很久才关水。阳阳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睛问:“爸爸呢?”她说:“爸爸去挣钱了。”
阳阳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睡了。苏文澜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水池沿上,指节泛白。然后她把那碗底的汤倒进池子里,拧开水冲干净,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把抹布挂好,才走到我面前来。
她说:“江晨,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也出去找个活干?”
我看着她。我说:“你不是有超市的班吗?”她说:“超市那个班,一个月两千三百五,雷打不动。以前觉得也够,现在突然不够了。”她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以前是三个人分一碗米,现在我要一个人撑着一口锅。”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她想了想:“我去超市跟店长说了,能不能给我加几个班,他们说排班都是系统自动的,加不了。我之前在门口看到火锅店招人,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一个月多一千二。”
我说那你怎么去。她说:“阳阳放学,我去接回来,给他做好饭,放锅里保温,再出去。等他爸爸回来了,我不用天天晚上在家。”
她说完看着我,好像在等一个许可。我说:“你身体吃得消吗?”她说:“我又不是老太太,怎么吃不消。白天坐一天超市收银,晚上站着端端盘子擦擦桌子,算什么活儿。”
她说“算什么活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见过的坚硬。像是一个平时看起来温水一样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逼出了属于她自己的棱角。
火锅店那活是她自己去找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马,说话嗓门大,性子也急。她看见苏文澜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你以前做过服务员吗?”苏文澜摇头。马老板说:“那你会什么?”苏文澜说:“我会算账,会洗碗,会拖地,我能吃苦。”
马老板想了想,说:“那行,你先试一个星期,一天六十,要是干得好再谈。”那天晚上九点,苏文澜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上了,明天开始。”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她的日子被劈成了两瓣。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火锅店端盘子,擦桌子,倒垃圾,偶尔还被叫去后厨帮忙择菜。她每天下午五点半从超市下班,骑电动车去学校门口接阳阳,回家做饭,把饭菜罩在桌上,然后换上火锅店的围裙出门。十一点下班,回来的时候阳阳已经自己洗了脸、刷了牙睡了。她再坐下来,吃阳阳剩下的那些菜,把碗洗了,把地扫了,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再起来。
第一个星期,她瘦了四斤。我看着她的脸,在火锅店的灯光下面,她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一点,眼睛下面总是挂着一点青。她端菜的时候手指关节有点发红,是洗碗洗得太久的缘故。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那家火锅店,隔着玻璃窗看见她在里面。她正端着两盘毛肚往二楼走,一个客人不知怎么把她叫住了,她弯着腰听了半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后厨。过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漏勺出来,里面烫好了什么东西,放在那桌客人面前。那桌客人拿起筷子夹了尝了一口,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像一根火柴被划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周快结束的时候,马老板把她叫到后厨,说:“你干得还行,但我不打算留你长期干。”苏文澜站在那里,围裙上沾着油渍,问为什么。马老板说:“你晚上来得晚,九点以后客人最多的时候你还在前厅,但你要给孩子做饭,来不了那么早。我想招一个全天能顶的人。”
苏文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下周二就不来了?”
马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你愿意的话,周末来帮两天也行,不包晚饭,一天八十。”
她说好。
从火锅店出来那天,她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拐到我家楼下。我听见她喊我名字,从窗户里探出头去,她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我。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去整理,就那么仰着头说:“江晨,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披了件外套就下楼了。她坐在电动车座上,两条腿支在地上,手里攥着车钥匙。我走过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给我看,是一张用工合同,揉得皱皱巴巴的。她说:“人家不要我了。”
我说你不是说了周末还能去吗?她说:“周末去两天能顶什么用?一个月六百四。我不是要六百四,我是要那多出来的一千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得很,但我听得出那里面有东西碎掉了。
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觉得她这么瘦。她穿那件黑色棉服,肩膀这块塌下来一块,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能连人带车倒下去。我伸手想拍拍她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收回来了。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想去城东劳务市场看看。”
我说你疯了,那地方都是搬砖扛水泥的。她说我知道,但我总得去试试。她说:“我妈以前跟我说,人要是被关在一个屋子里,关久了,连门把手松了都不知道。不去看看外面还有什么,我连自己还能干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
那天是工作日,劳务市场的人不算多。我本来想陪她,她不让,说自己不丢人。我就没去。后来她回来告诉我,她在那站了一个多小时,看了一墙的招工广告。招的活有:工地小工,一天一百四,需要砸墙;快递分拣,夜班十二个小时,一小时十二块;家政保洁,兼职按户计钱;养老院护工,要能上夜班,月薪三千二,要求会换尿布擦身。
她说她一张张看完,挑了那个养老院的号去问。里面的大姐问她:“你能上夜班吗?”她说能。大姐又问:“你能给老人翻身擦身吗?”她说没做过,但能学。大姐看了看她,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翻得动吗?”苏文澜说:“我儿子六岁了,我每天都要把他从沙发上抱下来,抱了六年。”
大姐笑了一下,说:“你儿子能有多重。”苏文澜说:“四十八斤。”
大姐没再笑,低头在一张表上写了几笔,说:“那你周三来试试,先试三天。”
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难得有一种雀跃。她说:“三千二呢,要是成了,我就能把火锅店那个班辞了,专心去养老院。”我说那你超市的班怎么办。她想了想,说:“超市那个班,是死钱。养老院这个,好歹是活路。”
但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阳阳发烧了。她进门看见阳阳蜷在小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她把阳阳抱起来就往医院跑。急诊挂号、验血、开药,一共花了三百七。她站在缴费窗口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了,又数了一遍,不够,差四十。她站在那数钱的时候,阳阳靠在她怀里,半睁着眼睛说:“妈妈,我不难受了,我们回家吧。”
她把阳阳往怀里搂紧了些,抽出手机打给顾明轩。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是机器的轰鸣声,她喂了好几声,顾明轩才说:“我在车间呢,怎么了?”她说:“阳阳发烧了,钱不够,你……”话没说完,那边信号一阵刺啦,顾明轩说:“你说什么?我这边听不清,晚上我给你回。”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拿着手机,半天没有动。最后是旁边一个排队的男人看不过去,递了一张五十块的现金出来,说:“给孩子先用吧,不用还了。”
她说她当时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她硬是憋回去了,只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把那张五十块递进窗口。那张纸币被窗口里收走,打印机吱吱响着吐出缴费单,她带着阳阳去取药,全程都没让我知道。我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是阳阳在电话里说的。
阳阳说:“江晨阿姨,我昨天晚上打针了,一点也不疼。”她听到这一句,才从孩子嘴里知道前一晚发生了什么。我挂了电话就骑车去她家,她正在院子里给阳阳晾刚洗的床单。看见我来了,她也没停下手里的事,伸手把床单拉平,夹上夹子。
我说:“你昨天怎么没告诉我?”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替我交钱不成?”我说我能。她停了一会儿,手里的夹子没有放下去,轻声说:“我知道你能,但我不能次次都靠你。”
她终于把那只夹子夹上去,转过身来看着我。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用手背拨开,说:“养老院那个活,我不准备去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阳阳这一病,我想明白了。我要夜班,不能离开。他爸爸又不在家,阳阳有个什么事,我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我说那你说的活路呢?她说:“活路不是一下就会有的,我得先把手里的这根绳子攥紧。”
她说完,又转回去,把床单的边角往里折了折。那床单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旧成一种灰扑扑的白,在冬天的风里扑扑地响。
后来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跟我联系。我知道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带阳阳,周末偶尔去火锅店帮那个马老板的忙。她没有再去劳务市场,也没有再提养老院的事。但她开始每天下班后在小区门口的菜店门口多站一会儿,看贴在玻璃上的招工广告。她没跟我说,可我知道。
有天傍晚我去菜店买葱,正好碰见她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双手揣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玻璃上密密麻麻的纸片,每隔几秒就呼出一口白气。我走到她身边,她转过头来,愣了一瞬,又笑了,说:“你也来买菜?”
我说嗯,顺手往玻璃上看了一眼。那上面贴的招工广告有十来张,多半是餐馆洗碗工,一个月两千块到两千五,还有一些零碎的信息。中间有一张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一半字,上面写着“水电工学徒,管住,月薪面议”。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这个我去问过了,人家不要女的。”
我说那这些呢?她说:“都问过了。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工资比超市还低,要么干不了。”
她说着,嘴角还是那个浅浅的笑,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拍了拍羽绒服口袋,说:“算了,回家做饭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江晨,你说实话,我是不是有点没本事?”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她就站在那根电线杆旁边,半张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向前缩着。那个样子,像一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承认了,自己其实已经站不住了。
我说:“你不是没本事,是没得选。”
她没说话,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往电动车那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骑上电动车,拧开钥匙,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拧了两下才把车点着,然后慢慢驶出小区门口,汇进路边昏暗的车流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苏文澜身上那个圆润的、热气腾腾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抽走。以前她是那种在菜市场会停下来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笑着多拿一根葱的人;现在她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声音里不再带笑,只是平平地压下去,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
晚上十点多,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阳阳穿着她刚缝好的校服,袖子短了,她接了一截格子布上去,不齐整,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阳阳举着胳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
照片下面她发了一句话:“下午去接他放学,他说同学的校服都是买的整件,就他的袖子是花的。我说那说明你有一个手工很厉害的妈妈,他就笑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阳脸上那个糊糊的笑,和她给他缝的那截歪歪扭扭的袖子,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然后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说:“你缝得比我妈强。”
她秒回:“你妈把你养大,还不比我缝个袖子强?”
我看着这句话,想象她那头大概是窝在床上发出来的,像以前念书时发短信那样,一头扎进被子里,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那时候我们十六岁,什么也不愁,忧愁忧愁,就像冬天里冰冻手一样,搓一搓就过去了。
现在不是了,现在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冬至那天,苏文澜给我打电话,说:“你过来吃饺子吧,我包了羊肉馅的。”我去了。她家厨房里热气腾腾,阳阳趴在桌边看她在案板上擀皮,嘴里衔着一小块生面团,腮帮子鼓鼓的。苏文澜一边擀皮,一边用胳膊肘把放着饺子馅的盆推远一点,怕阳阳够着,嘴上说着:“再吃生面,肚子里要长虫了。”阳阳咕哝了一句什么,把面团咽下去,又伸手去够。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这一幕,恍惚了一下。那瞬间她家里好像又回到从前那种热气腾腾的样子了。但她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眼睛下面那两片青,还有嘴角边磨出来的一个小口子,是上火的痕迹。
她笑着说:“今天冬至,把饺子吃了,年就不远了。”
我们坐下吃饺子,韭菜羊肉馅的。她调的馅刚好,咸淡适中,没有放太多调料,吃得出羊肉的鲜,也吃得出韭菜的冲。阳阳吃了七八个,吃得满脸汤水。苏文澜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说:“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顾明轩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苏文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把一块饺子皮塞进嘴里,接了。我坐在旁边,听不到那边说什么,只听到苏文澜嗯嗯了两声,然后忽然停下筷子,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那口气像是一根线忽然断了。她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别急,把话说完。”
电话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我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厂里说……”,“可能要延期……”,“那边项目出了点问题……”
苏文澜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没有吃,也没有动。直到那边说完,她才说了一句:“那你先别急,回来我们再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说:“他说,那边分厂的项目出了事,可能要停了。让他们这批支援的先回来,但回来以后,厂里没有位置给他们。”
她看着我,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泪水,只是那样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他说他可能下个月就回来了,但回来之后,是没活的。”
屋里剩下来的是热饺子的白气,在灯光里细细地飘,像是从一件衣服的破口处漏出来的棉花。阳阳还在吃,他什么也不懂,吃得鼻尖冒汗,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妈妈,爸爸要回来了吗?”
苏文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嗯,要回来了。”
然后她又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天晚上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江晨,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他回来没活干,我怕的是他回来了,我们俩眼对眼坐在这屋里,连一句“能怎么办呢”都说不出——因为能想的法子,已经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一百遍了。”
她说完了,没有等我回答,就把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苏文澜在洗碗,一个又一个,水声单调地响着,像这冬天的夜晚,漫长、湿冷,看不到头。
第二周,顾明轩回来了。
苏文澜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超市买盐。她的语气比我想象中平静,只是说:“他回来了,提前回来的,那边项目整个停了,第二批人原封不动拉回来了。”我说那厂里怎么安排?她停了停,说:“厂里说,让他先回家等着,有活了再通知。”
我捏着那袋盐站在货架前面,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又说:“今天他回来,我给阳阳请了半天假,一家三口在家吃顿饭。”我说那你们吃,我不打扰。她说:“你来吧,他调了碱来的,包了酸菜馅的饺子。”
我去了。
顾明轩比走之前又瘦了一圈。他坐在那张折叠桌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阳阳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石头,正往他手里塞:“爸爸,我给你块宝石,你放到口袋里。”顾明轩接过来,随手揣进棉袄口袋,说:“好,爸爸收着。”
苏文澜端饺子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看了顾明轩一眼,那目光很长,像在估量什么。她把盘子放到桌上,说:“趁热吃吧。”三个人坐下来,阳阳坐在中间,左边是妈,右边是爸。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只有阳阳偶尔说几句话,问他爸爸厂里有没有大机器,有没有人开叉车,顾明轩简短地答,有,有的,有的。
吃完饭,阳阳去里屋写作业了。苏文澜收拾碗筷,顾明轩坐在那里没有动,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一碗已经凉了的饺子汤。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苏文澜。”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水池前,没有回头。他说:“我可能得去外地找活了。”
她转过身来:“去哪?”他说:“我堂哥在苏州一个电子厂干活,说那边招人,一个月扣掉吃住,能剩个三千七八。”她说:“那你去了,阳阳怎么办?”他说:“我不是说现在就去,我想再等一阵,看看厂里还能不能叫我回去。”
苏文澜没有接话,又转回身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遮住了那阵沉默。她洗完碗,把抹布挂好,擦干手,走到顾明轩面前,说:“你要是去苏州,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吗?”他说:“一个月回来一趟,路费得一百多,一个来回就是三百。我要是能省,就两个月回来一趟。”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说:“那再说吧。”
我在旁边坐着,觉得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房间里的人。我站起来说先走了。苏文澜说:“我送你。”她送我下楼,一路没有说话。到门口才说:“江晨,其实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是那种,有什么都憋着的人。他说要去苏州,是已经想了很久了。”
我说那你呢?她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家里要过日子,总得有个人出去找钱。”
她说完这句话,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往楼上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跟我说:“其实我不怕他走。我怕的是……”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说:“没事,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顾明轩回来的那天,苏文澜说他厂里让“有活了再通知”。可之前她对我说的是,顾明轩厂里把他分到隔壁市去“支援”。一个停线的厂,怎么会往分厂派人?分厂的项目停了,连第一批支援的都原封不动拉回来了——那当初为什么要派?
我翻了个身,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县城里的厂子,本来就混乱,调休、借调、顶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多了去了。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还是留下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苏文澜在超市上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顾明轩带着阳阳来超市找她,阳阳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旧是旧了点,但洗得很干净,站在收银台外面仰着头喊妈妈。苏文澜隔着收银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弯腰递给他:“回家再吃。”阳阳把棒棒糖塞进口袋里,拽着顾明轩的衣角傻笑。
顾明轩站在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把保温桶放在收银台旁边,说:“我给你带了汤,排骨炖萝卜的。你下班回来热一下喝。”苏文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旁边排队结账的人等得不耐烦,催了一句。苏文澜赶紧抬头,刷条码、收钱、找零,动作一气呵成。顾明轩就带着阳阳走了,走到超市门口,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文澜正低头扫一袋火腿肠的条码,没有发现他在看她。
那天晚上十点半,苏文澜下班骑车回家。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说:“江晨,我今天下班路过高新区那边,看见那家啤酒厂了。”我说你去看什么?她说:“我想去看看顾明轩厂里的灯亮不亮。”
她说:“那厂里一共有四栋车间楼,以前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靠马路那两栋灯都是亮的,是加班的。今天我从那边路过,两栋楼的灯都黑了,只有门卫室亮着。”
她说:“我就停下来站在那看了一会儿。门卫室的老张头认识我,以前他儿子结婚,顾明轩还去帮过忙。他看见我站在那,走出来跟我说了句话。”
我问她老张头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张头说,顾明轩上个月还在厂里上着班呢,什么时候调去分厂的?我怎么不知道。”
电动车在风中嗡嗡响着,她的声音从那片噪声里挤出来,像是用牙齿咬着一根线头,轻轻一扯就会断。
“江晨,你说,顾明轩是怎么骗我的?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时半刻真的说不出话来。她在电话那头没等我回答,又说:“我回家去问问他。”
我说你等一下,你现在先别回去,先到我这里来。她说:“我不去你那,我回家。”我说那你等我,我现在过去,你一个人别跟他吵。她说:“我没打算跟他吵。我就想弄明白,他一个月两千一百八的工资,是从哪来的。他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电话挂断了。我拿了外套就往外跑,一路冲到楼下,骑上电动车就往她家赶。
到她家的时候,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苏文澜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了的老手机。顾明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阳阳在里屋已经睡了,床头的台灯还亮着,透过门缝露出一条细黄的光。
苏文澜看见我来了,没有意外,只是说:“你来得正好。我问了他半天,他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看苏文澜,又看看顾明轩。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不同的方向。过了很久,顾明轩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多天没有睡好。他看着苏文澜,声音干涩地说:“我去分厂那段时间,不是厂里调我去的,是我自己找了劳务公司,去那边干了二十多天的日结工。一天一百五,管一顿午饭,我自己贴着路费去,赚了两千八百多块钱。”
苏文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这一个多月,一直在骗我,说你在厂里待命?”
顾明轩点了点头。
苏文澜的手垂下来,手机从她掌心滑落,砸在瓷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没有去捡,只是问:“那你回来之后呢?厂里到底有没有活?”
顾明轩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他和客厅那盏旧日光灯一起,亮着,却没有温度。他坐在那里,像一座不动的水泥墩子,咬着牙,什么都不说了。
苏文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顾明轩,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就算告诉我,你厂里把你辞了,我也能接受。你不能这样,明明没活了,还要瞒着我,自己去打零工,回来还告诉我说厂里让你待命。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等我哪天自己发现了,再跟你说一句——哦,我知道了?”
顾明轩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哑哑的:“我瞒你,是怕你担心。”苏文澜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拧开水龙头,冷得让人骨头疼:“你怕我担心?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算着家里那几块钱过生活,你突然多出来两百块钱塞给我说你厂里发的过节费,我是什么感觉?我知道那不是厂里发的。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没有说。”
她说:“我以为你迟早会告诉我。我等了两个月,就等到今天这么一句——你怕我担心。”
那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安静到只听见阳阳在里屋翻身的声响,被子摩擦的簌簌声,像一片落叶擦过水泥地。
我站在门边,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影子。但我没有走。我看着顾明轩慢慢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苏文澜面前,低着头,像一座被岁月压弯了的旧木梁。他嘴唇动了动,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我不是想骗你。我是不敢让你知道。怕你知道了,就更觉得这个家撑不下去了。”
苏文澜抬眼看他:“谁是这么想的?”
顾明轩没有回答。
苏文澜又问了一遍:“顾明轩,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顾明轩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忽然间白了一层。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后缩了一下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文澜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模样,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明天去你妈家,把话当面问清楚。”
顾明轩猛地抬起头:“你别去。”
“为什么不能去?”苏文澜盯着他。
“我妈年纪大了,你别去跟她掰扯这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干涩,“她也没说错,我就是没本事。我就是一个月挣两千一百八的命。她觉得你嫁给我亏了,她心疼我,她说让我别再瞒着你瞒得那么苦了——她都知道了。”
“你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客厅的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灯管里的镇流器出了问题。那一瞬间,我和苏文澜同时看到顾明轩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微信语音消息提醒,备注名是“妈”。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轩儿,你听妈的。她那工资也不高,你俩这么穷下去,迟早要出事的。你不如……”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因为顾明轩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部暗了屏的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
苏文澜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抢那部手机,也没有问他语音下面到底写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明轩把那部手机放回口袋里,开口问了一句:“你妈,是不是想让你跟我离婚?”
屋里彻底静了。灯光在头顶上方泛着灰白的光,照亮苏文澜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以及顾明轩那只捏着口袋边缘、骨节发白的手。门缝里传出来阳阳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小小的风箱,在这屋子里独自拉着。
顾明轩张了张嘴,说:“我……”
苏文澜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稳:“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没法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碗。顾明轩站在客厅里,像一根桩子被钉在原地。水声不停,碗一个接一个,被水流冲刷,发出单调的撞击声。那声音响了很久,久到阳阳翻身起来上厕所在里屋喊了一声“妈妈”,苏文澜才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了进去。
我站在他们家门口,看着她弯腰哄阳阳睡觉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文澜今天下午在那家啤酒厂门口,也许不止看见了那两栋黑了的车间楼。她一定还看见了什么。她只是没有告诉我。她是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石头,看起来像圆了,其实底下一直有一道裂痕,她没让任何人碰过。
第二天一早,苏文澜没有去上班。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请了假,去我婆婆家。”那消息发出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几分。我打过去电话,她没接。我发消息问她要不要我陪她去,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不用,我自己去。”又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江晨,要是她跟我说了什么要紧话,我回来告诉你。”
我坐在家里,一直在等她回消息。等到中午,等到下午,天都快黑了,手机终于响了。是苏文澜打来的。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走到这一步。她说:“江晨,我婆婆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停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然后她说:“她说,顾明轩那个厂,上个月其实就倒了。法人卷钱跑路了,厂里工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发工资了。他这一趟去分厂,是劳务公司临时招工,跟啤酒厂没关系。”
她说:“顾明轩一直跟我说他有活,其实他上个月就没在啤酒厂干了。那些工资,是他去工地搬了一个月水泥挣的。”
她说:“他说他不敢告诉我,怕我崩溃。”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像是她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听到她在风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颗心都沉下去的话:
“我婆婆还说,她托人在外地给顾明轩找了一份活。他明天就要走了——去外地,一年。”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户边,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张了张嘴,只挤出来一句:“你让他别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的声音从电流里钻出来,像落进井里的一粒石子:
“他说,他不想走。但他说,‘苏文澜,我要是待在这,我们一家三口只能一起饿死。我走了,你带着阳阳,至少还能活。’”
我站在窗前,阳光正在落下去,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我听见苏文澜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钉,钉进我的耳朵里:
“江晨,你说,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乎这个家了?”
我没有来得及回答,电话就断了。我回拨过去,响了五六声,被按掉了。我坐在黑暗里,盯着那部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来自苏文澜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明天早上八点,县城客运站。我去送他。你要是能来,就来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有敲回去。第二天早晨六点,我站在县城客运站的候车厅里。
冬天的早晨,候车厅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地面上是一层被踩脏了的薄雪。苏文澜站在售票窗口旁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棉服,围着一条红围巾——那条围巾他妈织的,在她娘家放了好多年,今年她回去过年带回来的。
顾明轩站在她对面,手里拎着那个旧旅行袋,背上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阳阳被他爸抱在怀里,穿着一件鼓囊囊的羽绒服,小脸埋进顾明轩的肩窝里,像是还没睡醒。
苏文澜说:“到了给我发消息。”顾明轩点了点头。她又说:“那边降温,你多穿点。”他又点了点头。她再没有别的话了。
顾明轩把阳阳放下来,蹲在孩子面前,替他拉好羽绒服的拉链,说:“爸爸出去打工,你在家听妈妈话,别让她生气,听见了没有?”阳阳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扑进顾明轩怀里,把脸埋进他衣领里,闷闷地说:“爸爸,你早点回来。”
顾明轩没有回答,他抱着阳阳,抱了很久,久到广播里开始喊前往苏州方向的班车开始检票了。他松开阳阳,站了起来,看了苏文澜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来。他拎起那只旅行袋,转身往检票口走了。
苏文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那道闸口,走下台阶,走到那辆蓝白色的长途大巴旁边。司机帮他把旅行袋塞进行李舱,他弯腰上了车,贴近玻璃坐了下来,目光从窗内望出来。
苏文澜没有动。阳阳拽着她的衣角喊:“妈妈,爸爸在窗户里看着我们。”她低下头,说:“我知道。”然后她抬起手,对那扇玻璃窗挥了挥。
大巴发动了,慢慢驶出站台,拐上公路,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苏文澜站在空荡荡的候车厅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中。她的红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低头用手压住围巾的边角,然后转过身来,向我走了一步。
她说:“江晨,你知道吗,他去苏州,一个月能挣到手三千七。他留二百块自己零花,剩三千五全打给我。”
她说:“他跟我说,让我拿这个钱,在家里熬一年。等阳阳上了小学二年级,他就攒够钱回来,找个活干,再也不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么平平静静地说着,像是把一件东西从胸口一个很深的地方取出来,摆到明亮处,让我替她看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日期。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个东西。他说让我回来再打开看。”
我跟着她,上了那辆旧电动车,一路骑回她家。她进门以后,从客厅的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她坐在床边,把信封口朝下,倒了倒。两张纸片从里面滑落出来,落在她膝头。
一张是一份保险单,两年前买的,受益人写着苏文澜。保额十万,年缴三千两百四。她把那张保单翻到背面,看到缴费记录上最后一个日期停在六个月前。
她把那张保单放到一边,拿起下面那张纸。那是一张信纸,折了两折,字迹端正,是顾明轩写的。她看了几行,忽然停住了,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甲用力到发白。她没有念出声,只是那么看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那张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保单也塞了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江晨,那张保险单,六年前就到期了。”
她说:“他一直告诉我说,保险要交二十年才能拿回钱。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张保单,六年前就到期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像攥着一个终于被拆穿的谎言,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手指间那一点颤抖。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那一眼,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上一次见到,还是我们在村口看荷花塘干涸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我,问我:“江晨,你说水还会来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