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六点四十分,陈放把请假单夹在文件夹里,站在北京西站北广场的公交站旁,盯着手机上的红色提示看了很久。
“审批驳回:项目上线期间不得离岗。”
这是部门副总监谢岚刚发回来的意见。
陈放抬头看了看站牌。开往怀柔的车还有二十分钟。他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最下面那行“弟弟婚礼,申请休假两天半”,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
弟弟陈野的婚礼定在周六中午。
女方家从保定过来,住在怀柔一处靠山的院子里。父母昨晚就到了,陈野一个人忙着接车、对账、搬酒,凌晨一点还给他打电话,说婚庆公司把签到台送错了地方,让他早上帮着处理。
“哥,你能不能早点来?”陈野在电话里问,“爸腰不好,妈又找不着路。你来了,我心里有底。”
陈放答应了。
他在北京一家物业科技公司做运维主管,负责几十个小区的门禁、停车和电梯报警系统。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要把老系统换成新的云平台,谢岚就是总部派来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她到北京不到一个月,已经换了两个供应商,撤了三个项目经理。
陈放原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机房值班员做到主管,很多部门经理见了他都要先问一句现场情况。去年冬天,怀柔一处小区的电梯困人报警失灵,是他带人连夜赶过去,处理到第二天中午。
他觉得这种时候,领导总得卖他一点面子。
可谢岚没有。
周一上午的项目会上,陈放把请假申请递给她。
“谢总,我周五下午到下周一上午请假,周一下午回来。家里有事,我弟结婚。”
谢岚没有接,先翻了翻桌上的进度表。
“你负责的北苑项目,门禁数据迁移还差两栋楼。”
“我已经排好了,周五前能交给赵磊。出了问题我电话处理。”
“周末要做切换测试。”
“测试可以让赵磊盯,我给他写了步骤。”
谢岚这才接过申请单,看了一眼日期。
“不能批。”
“为什么?”
“上线窗口只有这个周末。你是现场负责人,不能离岗。”
陈放压着火气:“我弟结婚,不是旅游。”
“我知道。”
“那您批两天也行,周五晚上我就赶回来。”
“周五晚上有第二轮测试。”
陈放盯着她:“我弟周六结婚。”
会议室里几个同事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谢岚把申请单放在桌边:“周主管,项目排班不是按个人家庭安排调整的。”
这句话让陈放心里一沉。
他很少被人当着同事的面叫“周主管”。谢岚每次这么称呼,听起来都像是在提醒他,职位是公司给的,不是他自己挣来的。
散会后,陈放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谢总,我八年没在关键节点请过假。这次就两天半,交接我已经做完了,为什么一点余地都没有?”
“因为你负责的事情没有真正交接完。”
“哪里没完?”
“北苑项目的故障回滚方案,第三步和实际服务器权限对不上。赵磊拿到文件也执行不了。”
陈放一怔。
那份方案是他昨晚十一点发出去的。他知道第三步写得不够细,但想着现场真出了问题再电话指导,反正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谢岚看着他:“今天下班前,把方案补完整。假期不批准。”
陈放拿起申请单:“我还是要走。”
“你可以走。”
谢岚停了停,声音冷下来:“但未经批准离岗,按旷工处理。连续旷工达到公司制度规定的天数,公司会解除劳动合同。”
“我只是请假,不是旷工。”
“申请被驳回了。”
“我弟弟就结这一次婚。”
谢岚没有再争辩,只说:“你自己决定。”
陈放回到工位,赵磊已经听见了动静。
“谢总没批?”
“没批。”
“那你还去吗?”
陈放把文件夹合上:“去。”
赵磊看他:“真走?”
“我爸妈年纪大,没人替我弟盯现场。”
“那项目怎么办?”
陈放没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项目有风险。也知道自己在方案里留下了一个漏洞,只是这漏洞不一定会出事。
陈野小时候有哮喘,半夜喘不上气时,陈放背着他跑过两次医院。后来陈放到北京工作,陈野留在老家学厨师,兄弟俩见面越来越少。陈野去年开面馆赔了钱,差点把准备结婚的钱赔进去,陈放没告诉父母,悄悄给他转了五万。
这场婚礼,陈野没有向他开口要什么,只说了一句“你来就行”。
陈放不想让弟弟在婚礼前知道自己被领导卡住,更不想让父母觉得他连弟弟的婚礼都赶不上。
他把北苑项目的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给赵磊发了交接邮件,留下自己的私人电话,晚上回家收了两件衣服。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去了公司一趟。
谢岚正在会议室里开远程会,陈放把工牌和办公室钥匙放在她桌上,留下一张纸。
“请假申请被驳回,我仍需赴弟弟婚礼。工作交接已发邮箱。”
谢岚从电脑前抬头:“陈放,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今天是周五,北苑下午做切换。”
“赵磊知道流程。”
谢岚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你这样离开,公司会按旷工处理。”
陈放把请假单拿回来:“那就处理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见谢岚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会议室的门合上,把那声“陈放”截成了半截。
下午三点,陈放赶到怀柔。
婚礼租的院子不大,门口堆着矿泉水和纸箱,陈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正蹲在地上数桌牌。
看见哥哥,他松了口气,站起来用拳头捶了一下陈放的肩膀。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公司有点事,处理完了。”
“请到假了?”
陈放把行李放进屋:“批了。”
他没敢看弟弟的眼睛。
父亲在厨房剁排骨,母亲拿着一张车次表问人怎么接。陈放忙了两个小时,给女方家安排房间,联系婚庆重新送签到台,又跑到镇上买了一卷红纸。
等天黑下来,陈野才靠在门框上问:“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陈放正在剪喜字,剪刀咔嚓一声,把“囍”字剪偏了。
“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说。”
陈野看了一眼那张剪坏的红纸:“你别把工作弄丢了。”
“没那么严重。”
“我最怕你说这句话。”陈野拿起另一张纸,“小时候你替我瞒老师,后来替我瞒咱爸妈,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叫没那么严重。”
陈放没接话。
他想说自己只是回来参加弟弟婚礼,又不是逃跑。可那张被剪坏的喜字躺在桌上,怎么也不像一件小事。
周六上午,女方家人陆续到了。
陈放在院门口登记房间,听见一辆车停在外面。陈野快步跑出去,父母也跟着迎上去。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拎着礼盒下车。
她穿着深蓝色长裙,外面套着米色风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陈野走过去接她手里的东西,低头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陈放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
谢岚。
他手里的签到笔掉在了桌上,笔尖滚过红色桌布,留下一道歪斜的墨痕。
谢岚也看见了他。
她原本准备对陈父陈母微笑,目光落到陈放脸上时,整个人像是突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没有弯腰去捡掉在脚边的礼盒,手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陈野没察觉,笑着介绍:“爸,妈,这是岚岚。岚岚,这是我哥陈放。”
谢岚看着陈放,先是张了张嘴,随后把手里的礼盒重新抱紧。
“你是陈放?”
陈放听见这句话,觉得可笑。
“昨天刚在公司见过。”
陈野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向谢岚:“你们认识?”
谢岚说:“他是我负责的项目主管。”
陈野愣了几秒,像是这句话进了耳朵,却没有马上在脑子里找到位置。
“你们……在一家公司?”
“嗯。”谢岚点头。
“你就是他说的那个空降领导?”
陈放没来得及拦,陈野已经问了出来。
谢岚的脸色变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请假没批。”
“你弟弟请的是哪天的假?”陈野转头看陈放。
陈放低声说:“先进去,别在门口说。”
陈野没动。
“你不是说公司批了吗?”
院子里来接亲的人开始往这边看。陈母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问:“怎么都站在外头?岚岚,快进屋,风大。”
谢岚弯腰捡起地上的礼盒,手指被盒角划了一下。她看了看指尖,没有吭声。
陈野却没有进去。
“你昨天把我哥怎么了?”
谢岚抿了抿唇:“陈放未经批准离岗,项目交接也有问题。公司按制度处理。”
“你把他开了?”
“不是今天决定的。”
“那就是开了。”
这句话一落,附近的人全安静下来。
陈放低声说:“陈野,够了。”
“你闭嘴。”陈野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冲他发火,“你来参加我的婚礼,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被辞了?”
陈放的脸被风吹得发僵:“你今天结婚,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来这里,丢了工作。”
谢岚看着兄弟俩,手里的礼盒被她捏出了一道凹痕。她原本以为陈放只是一个在工作上不肯服软的下属,弟弟口中的哥哥应该稳重、能扛事。可现在她才知道,陈放瞒着所有人赶来,而她亲手把这件事推到了弟弟婚礼的门口。
“我没有针对他。”谢岚说。
陈野转头看她:“可你是他领导。”
“这是两件事。”
“你昨天能不能先问清楚?”
谢岚没有回答。
她确实问过。人事把陈放的交接记录、项目漏洞和旷工风险都摆在她面前,她也确实在陈放离开前给过明确警告。她不后悔项目要追责,却后悔自己在会议室里没有让陈放坐下来,把那份回滚方案逐条说清楚。
她害怕的,是刚到北京就被人认为借亲属关系护短。
可害怕不等于她做得没错。
陈放看着弟弟:“婚礼要开始了。你要是今天把事情闹大,女方家也难看。”
陈野咬紧牙,半天没说话。
谢岚把礼盒递给陈放:“先收着。”
陈放没有接。
“我不替你拿。”
“不是让你替我拿。”她顿了一下,“这是给你爸妈的。”
陈母终于听出不对,走过来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陈放说:“没事,工作上有点冲突。”
陈野猛地转过身:“哥,你还说没事?”
陈放没有再解释。他从桌上拿起签到笔,转身去迎接刚下车的女方亲戚。
婚礼还是按计划举行。
陈野全程笑得很勉强。敬酒时,他几次把酒杯举到嘴边,又放下。谢岚坐在主桌,几乎没吃东西。陈父陈母看出两个孩子之间不对劲,却没有当着亲家问。
仪式结束后,陈野把陈放叫到后院。
“哥,公司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申请仲裁。”
陈野抬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不一定能赢。可我得把该说的说清楚。”
“岚岚说你确实改过数据。”
“我知道。”
“那你还告?”
陈放把袖口上的油渍擦掉:“我承认我有错。但公司把我八年的工作全归成严重违纪,我不认。”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漂亮。
他知道自己改数据是为了让问题看起来没那么难看,也知道自己把希望寄托在“领导会通融”上。可他同样知道,解除合同不是一句“制度如此”就能把所有责任推干净。
陈野低着头踢了一下墙边的石子。
“你们要是闹僵,我跟她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
“你是我哥。”
“所以我才不让你替我去公司闹。”陈放说,“你结婚,我来。我的工作,我自己处理。”
这次陈野没再反驳。
回北京后,陈放把仲裁申请递了上去。公司提交了考勤记录和那份调度方案,承认自己没有单独做书面警告,但认为陈放在项目期间未经批准离岗,已经构成严重违纪。
陈放也承认自己没有等批准就走。
仲裁结果出来时,他没有要求恢复职位,只拿到了两个月工资的补偿。公司认定他改动数据的行为可以处罚,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达到立即解除的严重程度。
那笔钱不算多,刚好够他撑过三个月。
谢岚没有出现在仲裁现场。她让人事按程序提交材料,也没有私下替他求情。
陈野却在结果出来后跟他吵了一架。
“你满意了?钱拿到了,工作也没了,岚岚现在在公司里谁都不敢跟她说话。”
陈放把补偿决定放在桌上:“我什么时候让她替我说话了?”
“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已经退了。我没要求回去,也没把她告成故意报复。”
“你说得倒轻巧。”
陈放看着弟弟:“那你要我怎么办?为了你们的婚姻,承认我活该被开?”
陈野一下说不出话。
他后来还是跟谢岚结了婚,只是婚后没有再让两边父母一起吃饭。陈放也没有去他们的新房,只在春节前寄了一箱腊肉过去。
兄弟俩的联系少了很多。
不是彻底断了,只是每次通话都绕开两个话题:陈放的工作,以及谢岚。
半年后,陈放在一家小型设备公司找到新工作,工资比原来低了三千,通勤却远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再做调度主管,改做现场服务,工作更琐碎,也不用直接管人。
某个周三晚上,他下班回家,手机响了。
是谢岚。
陈放接起来:“什么事?”
那头停了片刻,说:“周川说你搬家了,我给你寄的东西退回来了。”
“我没等快递。”
“不是快递,是你的保温杯。我在办公室整理柜子时看见的。”
陈放这才想起,离职那天他把保温杯落在了会议室。
“扔了吧。”
“已经洗干净了。”
“那你留着用。”
谢岚轻轻吸了口气:“陈放,我不是想让你回原公司,也不是想让你替我和周川缓和关系。只是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没出声。
“当时项目那份回滚方案,赵磊后来发现权限问题,确实没法执行。你要是没走,北苑那次切换大概率也会出事故。可公司如果只拿这个处罚你,未必能站得住,所以我把你改数据和未经批准离岗的记录一起报了上去。”
陈放握着手机,望着厨房里还没收走的碗。
“你是在告诉我,我该谢谢你没让我把锅全背了?”
“不是。”
“那就不用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周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叫你哥。”
“你叫得对。”
“可你是周野的哥哥。”
“这层关系还在,别的就算了。”
谢岚没有继续劝。
第二天中午,前台通知陈放有个包裹。他拆开,里面是那只旧保温杯,杯身磕痕还在,旁边压着一张纸。
只有一句话:项目那次,你确实有错;我处理得也不够好。
陈放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晚上陈野打电话来,说周末想带谢岚回家吃饭。
陈放问:“你们两个一起?”
“嗯。”
“我不去。”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陈放补了一句:“你们回爸妈那儿吧,我周末加班。”
“哥。”
“别劝。婚礼那天的事,我没怪你。可以后别再让我在你们之间选。”
陈野的声音低下去:“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陈放拿起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杯盖拧到一半,里面的塑料扣松了,热水顺着杯口淌出来,烫湿了他的手背。
他赶紧放下杯子,抽了两张纸巾擦桌面。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野发来消息:“那我和她不去你家,改天我一个人来看你。”
陈放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复。过了一会儿,他打下四个字:“别挑周末。”
发出去后,他把保温杯放进了门口的纸箱,准备第二天带到公司。管它还能不能用,总比放在抽屉里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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