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拧动钥匙,门没开。钥匙在锁孔里打了个滑。
我又拧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我愣住。这是我家,三十七楼,一梯两户,名字写在我和陆则的结婚证上。家里的锁芯从没换过。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玫红家居裤的女人站在门口,脚上趿着一双灰蓝色拖鞋——那双鞋我在商场里挑了半天,让服务员取了两次码,因为喜欢它鞋底的厚度,买回来自己还没舍得穿几回。
“小凉回来啦!”婆婆笑着侧身让开,“则则说你今天到家。我正想着先把汤炖上,你先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客人。
我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行李箱的拉杆被攥出一层薄汗。陆则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妈,谁呀?”
“你老婆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家居服,面色红润,看起来这二十来天我在外面受的奔波,他一点没沾着。他看见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献宝似的笑:“怎么样?爸妈和小妹今天刚到,以后就住这儿了。临时决定的,没提前跟你说,惊喜不?”
“惊喜。”我说。
我越过他的肩膀往客厅看。阳台晾杆上挂满了衣服,男式背心、深色长裤、一件大红色卫衣,在风里来回晃悠。沙发上的米灰色靠垫全换成了大红色绣花款,茶几上摊着半串葡萄和一把瓜子壳。
陆则凑过来压低声音:“妈说了,他们住次卧,小妹住书房。小妹刚辞职,找工作过渡一下,找到就搬走,不碍事。”
我点点头,松开拉杆箱,往卧室走。卧室门开着。衣架靠墙那边多挂了一排我不认识的衣服——墨绿色棉服、男式工装外套、一条带亮片的围巾。梳妆台上,我的面霜瓶子敞着盖,旁边躺着一支开了封的口红和一小瓶指甲油。
我站了两秒,把卧室门轻轻带上。
“你提前多久知道这事?”我回到客厅问陆则。
他正弯腰穿鞋,准备下楼买白酒,公公饭桌上要喝两盅。他穿好了鞋直起身,语气有点急:“一个礼拜前爸妈说要来的,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先不说了,爸等着呢,回来聊。”
门在他身后合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小凉,来,先喝碗汤。出差累了吧?看起来瘦了一圈。”
我走过去接了碗。汤面浮着厚厚一层油,白烟往上冒。我捧在手里,没有喝。
“妈,你们行李都带来了?”
婆婆笑起来:“那可不,都带来了。则则说让我们先住一阵子,我寻思着,既然来了就住久点,老家的地租出去了,回去也没什么事。”
这是头一处让我心头一凉的地方。陆则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是“爸妈来看看爸的腿,看完就回”。他说“看完就回”这四个字的时候,我还问他:“你爸妈来住大半个月,你自己照顾得来?”他说:“你放心吧,就几天。”
现在他给了我一个“全家团圆”。
“住久点”三个字像一颗钉子,轻而准地钉进我脑子里。
晚饭从六点四十开始。婆婆做了四道菜:红烧鱼、白切鸡、拍黄瓜、韭菜炒蛋,外加一锅冬瓜排骨汤。味道偏咸,油也重。公公从次卧出来,驼着背,穿着陆则一件旧棉袄,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了句“来了”,就径直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盅白酒。
陆珊从书房出来,顶着一头染成深棕的短发,穿一件宽大的姜黄色卫衣,像是刚睡醒。看见我,倒挺亲热:“嫂子!好久不见。”
她坐下来,把那盘红烧鱼端到自己面前,夹走最大的一块腹肉。婆婆给她添饭,嘴上不停:“多吃点,回家了。”
我扒了两口饭。陆则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尝尝妈做的鸡,味道还挺好。”
我咬了一口。鸡肉炖得发柴,没什么味。我咽下去,说了句:“盐放多了。”
陆则顿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咸了下饭嘛。”
婆婆脸上那点笑淡了几分,也不看我,自己夹了一筷子菜:“我老了,口味重。你们年轻人讲究清淡,以后我少放盐就是了。”
话是对陆则说的。桌上没有人接。
公公喝了两杯酒,脸色发红,忽然对我说:“小凉啊,你这份工作,一出差就是一个月,家里头是一点指望不上。”
陆则替我接了话:“爸,小凉工作挺好的,那边也忙。”
公公没再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陆珊低着头夹鱼,好像根本没听见。餐桌上重新只剩下咀嚼声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饭后我去洗碗。这是本分,也是另一个事实——婆婆从坐到起身,手上没沾过一滴水。她把碗筷都摞好放进水池,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圈,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我,像是验收我洗得干不干净。
“小凉,”她开口,“则则平时在家吃得不好吧?瘦了一大圈。”
我说:“他挺好的,挺会做饭的。”
“他那哪叫做饭?油汪汪的,凑合吃。”她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你们这伙食我来管,你不用操心了。”
我嗯了一声。水龙头哗哗地响,油污水从我的指缝间淌过去。
洗完了碗,我从客厅经过,看见陆珊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脚跷在茶几角上。我没多看一眼,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见她正从我梳妆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支润唇膏,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涂。
那是我的润唇膏,两百多一支,我自己都舍不得天天用。
我走过去:“珊珊,这个是我的。”
她抬眼看我,表情有点无辜:“啊?我看你桌上放着,就拿来用了一下。嫂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一家人用用怎么了?”
她说话声音不小,婆婆在厨房那边接了一句:“珊珊你别老动你嫂子东西。”
陆珊不情不愿地把润唇膏放回桌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至于吗”。
我拿起润唇膏,没有回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把梳妆台的抽屉整个拉开。里面的化妆包被翻过了,粉底液盖子开着没拧紧,一支眼线笔外壳沾着碎亮片。衣柜里,我的冬衣被叠成一摞挪到最下面,上面挤着她的外套和两个包。
我坐在床边,用力吸了口气,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我告诉自己,老人家不懂这些边界感,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犯不上计较。可另一个念头跟着冒上来: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睡前,我坐在床沿跟陆则说话。他刷手机刷得正起劲,头也不抬。
“陆则,你把话说清楚。你爸妈和你妹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他放下手机,看我一眼:“我妈说先住一阵子,爸的腿要去医院再看几个疗程。等好利索了再回。”
“你妹呢?”
“她找工作呢。投了好几家,还没回复。等她稳定下来自己租房子就好了。”
“那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很难吗?”
陆则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带着一种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理直气壮:“我要是跟你商量了,你还能同意吗?”
我卡住了。
他说得对。我大概率不会同意。但他没有问,就直接替我把“不同意”三个字抹掉了,让结果生米煮成熟饭。
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也知道,我可能会不同意。”
陆则有点讪讪的:“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你出差那么辛苦,回来还要操心这些事,我先把家里安顿好,你回来了直接享受现成的,不挺好?”
“惊喜。”
他眼睛一亮:“对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我没再说话。过去我喜欢陆则身上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天塌下来他都能乐呵呵地顶着。现在我忽然发现,这份乐观用在我身上,就是他要给我“惊喜”的时候,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凌晨两点的天花板在暗处发灰,隔着一道墙,陆珊的手机外放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陆则在我旁边睡得发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我想起出差前一个晚上,也是在这张床上。他帮我整理行李箱,把数据线绕好塞进夹层,说:“到时候我去接你,出机场我就在出口等你。”我说不用了,你上班忙,我自己打车回来就行。他说,那咋行,你回来那天我怎么都得早点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妈和我婆婆还没搬进来。冰箱里只有两颗鸡蛋和两盒酸奶。那是我在这个家的最后一个干净夜晚。
第二天早上,婆婆五点就起了。
我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手机外放的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划过去,循环到第三遍的时候,我醒了。脑袋发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层青白色的光。
陆则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妈这么早就起了……”又睡着了。
我躺了五分钟,起身去洗漱。推开卫生间的门,陆珊正站在镜子前,眯着眼涂睫毛膏。看见我,她说:“嫂子你起这么早啊?”
“要上班。”
她没再说话,继续涂。我等了两秒:“你还要多久?”
“五分钟,很快。”
我退出来,去厨房倒水。婆婆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下面条。看见我,她声音响亮:“小凉,我给你煮了鸡蛋面,吃了再去上班。”
“妈,我来不及了。”
“来得及来得及。”她把面条捞起来放进碗里,又浇了一勺红烧鱼的汤汁,端到我面前,“来,吃口热乎的,上班才有劲。”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上挂着红亮的油光,鱼汤的腥气混着葱花味一起冲上来。
我端起碗,把面吃了。很咸。我把汤也喝完了,胃里一阵发沉。
出门前我在鞋柜里找拖鞋。那双灰蓝色拖鞋还躺在门口的鞋垫上,鞋头湿了一小块,凉凉的。我没穿,换了双旧运动鞋出门。
地铁上我打开手机,工作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我一条条翻完,没什么要紧事。又翻到陆则的消息,昨晚十一点半发的:“老婆,今天对不起,我应该早跟你说的。明天我带爸妈去挂号,你好好上班就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道歉了,但他道歉的内容是“没有早说”,不是“不该把她们接来住”。说明他根本没觉得做错了,只觉得程序有瑕疵。
我到底没回。
那一周,日子比我预想的还长。
白天上班,开会、看邮件、对接供应商,忙起来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家里那些画面。晚上回不回去成了一个问题。不回,陆则打电话来,语气带着一点急,一点怨;回了,推开门一片人声,婆婆熬的汤、公公放的电视、陆珊外放的短视频,热闹得不像话。
周三晚上我回家,带了一箱酸奶。出差前冰箱里还剩两盒,现在打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婆婆买的菜、剩菜、陆珊的外卖盒子。我把酸奶放在最外面,没往里塞。第二天早上起床,那箱酸奶已经不见了。我找了一圈,看到客厅垃圾桶里躺着那个纸箱,里面空了。
陆珊坐在沙发上啃鸡爪。我问她:“冰箱里那箱酸奶呢?”
“喝完了呀。妈说放久了不好。”
我看着那个空纸箱,什么也没说,转头进了卧室。
周四中午,我工位上吃饭,手机响了一声。婆婆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又大又急:“小凉,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今天炖了排骨,你爸说要吃团圆饭,晚上你回来,咱一块儿吃。”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追了一条:“则则说你六点下班,那我五点半开火。”
晚上七点二十分,我推开家门。四个人已经围坐在餐桌边。婆婆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看见我,笑呵呵地招呼:“小凉回来啦,快坐,菜都齐了。”
陆则站起来,把椅子替我拉开:“老婆,快坐,妈今天炖的排骨特别香。”
我坐下来。桌上五副碗筷,我的那副放在最边上,筷子斜斜压着一叠餐巾纸。陆珊正低头看手机,一只手夹菜,没有抬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很咸。
吃了半碗饭,我把碗放下。“明天公司团建,晚上不回来。”
陆则愣
陆则愣了两秒,问我:“团建怎么安排在周五晚上?”我说:“领导定的,我哪知道。”他没有再追问,低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但那顿晚饭剩下的时间里,他看了我好几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只是去团建。
周五下班后,我没有去团建。我坐地铁往反方向坐了五站,在一家连锁酒店门口停下来。办完入住,前台问我要不要加早餐券,我说不用了。电梯上到九楼,走廊里铺着吸音地毯,我踩着软绵绵的地面找到自己的房间。门卡刷了两下才开,屋里一股封闭的暖气味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床沿,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微信里躺着陆则下午发来的消息:“晚上少喝点,妈说给你留了排骨汤。”我没有回。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团建完了告诉我,我去接你。”我看完这句话,把屏幕按灭,放到床头柜上。
房间很大。电视、书桌、两把椅子、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我结婚四年,第一次在自己居住的城市里住酒店。窗外的晚高峰还没结束,路灯连成一条光带,车流走走停停。从十五楼看下去,那些赶路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夜里十点半,陆则打来电话。我等他想了很久才接。他那边声音有点吵,像是在客厅看电视:“怎么样?喝多了没有?”
“没有。快结束了。”
“那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同事顺路,开一间房送我们过去。今晚我住这边。”
他顿了一下:“你们公司团建还安排住宿?”
“年底活动区,安全考虑。”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又说:“那行,明天早点回来,妈说给你包饺子。”
“好。”
我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一张小狗趴着睡觉的图。我看了三秒,没有回。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酒店的枕头偏高,空调嗡嗡响,每隔一阵就自动启停,发出“咔哒”一声。我躺在黑暗里,数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凌晨两点的时候终于阖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楼下吃了碗馄饨,坐地铁回家。周六十点,楼道里飘着一股炖肉味。我插进钥匙,拧开,客厅的嘈杂迎面扑来。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生,穿黑色卫衣,戴圆框眼镜,正和陆珊挨着看手机。沙发靠垫全换了,换成一套没见过的深灰色带金边的布料,茶几上堆着橘子和瓜子壳,满满的,有种热闹的混乱。
陆珊先看到我:“嫂子,你回来啦!这是我朋友小周,今天来家里玩。”
小周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嫂子好。”
我嗯了一声,换鞋。阳台晾衣杆上又多了一排衣服,陆珊的一件大红色卫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下摆还在滴水。书房的百叶窗敞着,里面的景象我看得一清二楚——书架上的书全被挤到最边上,书脊歪歪斜斜,地上摊着我出差前刚买的空气净化器,接灰的滤网上放着两瓶指甲油。
陆则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回来啦。饿了吧?妈正包饺子呢。”
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没有扫他的兴,只是说:“我先去洗个手。”
厨房里,婆婆背对着门,正用筷子往锅沿挑一个个胖圆的饺子。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声音洪亮:“珊珊,把小周那盘端过去,锅开了这锅就熟。”我站在她身后,说:“妈,是我。”
她回过头,脸上的笑停顿了一拍,又堆起来:“小凉回来啦!我还以为是珊珊呢。你吃了没?给你煮一碗,韭菜猪肉馅的,香。”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这个家已经开始用谁的作息运转了。她等的是陆珊,不是从外面回来的我。
午饭桌上坐了五个人。陆珊和小周坐一边,公公坐主位,陆则挨着我。婆婆最后上桌,把一盘饺子放在中间。陆珊夹了一个吹了口气,转头对婆婆说:“妈,你调的馅儿咸淡正好,比外面好吃多了。”婆婆笑了:“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包。”
陆则也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尝尝。”
我咬了一口。咸了,跟以前一样。但这次我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吃完,自己又夹了一个。饭后陆则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削一个苹果。削完苹果皮,我没吃,放在碟子上了。陆珊从书房出来,伸手就拿了那块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嫂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几乎没有波澜。昨天那种窒息感像退潮一样离开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冷静的东西。
下午两点,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陆珊的“找工作过渡”有结果了——不是新工作,是她从老家寄来的第三个包裹,两大箱衣服和杂物,快递员打的是我的手机号,因为陆珊留了我的号码。裹着保温袋的收纳箱堆在门口,胶带缠得结结实实,总共四件。快递员问:“放门口还是搬进来?”我站在门框里,看着地上那堆东西,说:“搬进来吧,放书房。”
陆珊从书房探出半个头:“嫂子,是我那个黑色袋子到了吗?”
“到了。”我说,“四件,都搬进去了。”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门关上以后,陆则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不动,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个家越来越满了。”
陆则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想搭我的肩。我侧了侧身,他的手指从我袖口擦过去,落空了。他顿了顿,没有追上来,转身回厨房继续刷碗。
傍晚五点多,小周走了。陆珊送他到门口,两个人黏糊了一阵,笑声很大。婆婆在厨房喊:“珊珊,把小周留下吃晚饭再走啊!”陆珊说:“他不吃了,明天还加班。”门关上以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趁这个空当走进书房。陆珊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床头柜上摊着她的钱包、钥匙串、一瓶喝了一半的奶茶。我站着没说话,她的余光扫到我,抬起头:“嫂子,你有事?”
“珊珊,我放在书架最上面那层的东西,你动过吗?”
“什么东西呀?”她眨眨眼,起身走过去看,“我就是把书整了整,你那些书太乱了。”
“整了整”?那本书脊破角的《杂草记》被她扔在了最底层,边缘沾着灰。我伸出手,把那本书抽出来,掸了掸封面上的灰。陆珊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嫂子,你该不会生气了吧?我就是觉得书架太乱了,帮你规整一下。”
“没生气。”我把书放回原位,“以后我的东西你别动就行了。”
她用一种“好吧你最大”的表情撇了撇嘴,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看手机。
我退出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陆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出来,抬头问:“你跟珊珊说什么呢?”
“没什么。她动我书了,我跟她说一声。”
陆则笑了:“哎,小孩子嘛,不懂事。”他伸手拉我坐下,“你看这个综艺挺搞笑的。”
我坐下来,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笑成一团。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说:“吃吧,都尝尝。”陆则拿了一块递给陆珊,又拿了一块给我。我接过橙子,咬了一口。甜得有点齁。
那一晚,我睡在陆则旁边。陆则很快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书房的手机外放声和陆珊偶尔的笑声。过了很久,客厅传来“咔哒”一声,那是我订的第二天早上九点闹钟要响的地方。我把手机从床头拿过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周一 看房 苏凉一个人。”
打完,锁屏。陆则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从我的腰上滑下去。我在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一夜无梦。
周日早上,我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陆则问我:“今天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带爸妈去商场逛逛?”我说下午约了朋友,上午你们去吧。他没有多想,带着公婆和陆珊出了门。
门一关上,家里安静得不像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鞋、挂满衣服的阳台、堆满零食的茶几,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的客厅比四十平米还大。我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进去。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洗衣液味。陆珊从老家带来的纸箱摞在墙角,上面压着她的包,床铺乱着,被子堆成一团。我的书被挤到最下层,中间还夹着几个零食包装袋。
我没有动手收拾。我只是找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坐到餐桌前,打开一个空白的页面,盯着光标跳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我合上电脑,穿上外套,出了门。
周露露在公司楼下一家咖啡馆等我。她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做了房产中介,很精明,话多,但心热。她见我进来,招了招手,桌上放着两杯拿铁。我坐下,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这脸色不行啊。怎么了?出差累着了?”
“不是。”我说,“露露,你家那边的短租房,还有吗?”
她挑了挑眉:“有啊。上周那套,一居室,空调洗衣机都配齐,月租四千五。你要租?”
“周一能看吗?”
“钥匙在我这,下午就能看。”她顿了顿,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苏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陆则吵架了?”
我看着杯沿上的奶泡,没有马上回答。她也不催,就等着。过了一会儿,我说:“他爸妈和他妹妹住进来了,没跟我商量。”
周露露瞪大眼睛:“住进来了?住你家?”
“我出差二十二天,回来那天他们到的。他给了我一个惊喜。”
“神经病吧。”周露露脱口而出,又赶紧压低声音,“那你怎么办?住一起了?”
“所以我找房子。”我说,“我需要一个能透气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拿起钥匙在手里转了转:“走,现在就看。离这儿十五分钟,走过去。”
那套房在三楼,朝南,光线好,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隔断,干净利落。我一个人住刚刚好。窗外的梧桐树还没落叶,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斑驳。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对面卖花的小店。
“露露,我想租了。”
“最快什么时候能搬?”
“合同签了就行。”
“那我今天把合同给你。”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你真不跟陆则商量一声?”
我说:“商量过了。他给我的答案就是‘别逼我’。”
下午四点,我签完合同,拿着钥匙回到小区。刚走到楼下,婆婆的电话打来:“小凉啊,你在哪儿呢?则则去接你了,说你不在家。”
“妈,我自己回来了。你们逛完先回吧。”
“那行,等你吃晚饭啊。”
我站在单元门口,把手机收进口袋。陆则的消息弹出来:“你去哪了?妈说你不在家。”我打了三个字:“出来走走。”没了下文。他大概有点气,没再回我。
晚饭时,陆则的脸上带着一点闷。他几次想开口,见公婆和陆珊都在,又咽了回去。一直到睡前,他才把我堵在卧室里,压低声音问:“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妈说你下午不在家。”
“去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大学室友。好久没见了,聊了聊近况。”
他看了我几秒,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这几天也不轻松。你别跟妈闹别扭了,她还挺惦记你的。”
“我没有跟她闹别扭。”我说。
“那你周日出去也不说一声?”
“我说了下午约了朋友。”
他不说话了。他解下衬衫的扣子,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结婚那么久,你以前干什么都会跟我说一声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你也是。”
他回过头,像是想反驳,嘴张了张,又闭上。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碰到谁。
周一上班,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陆珊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婆婆炖了一锅卤肉,配文写着:“妈说等我找着工作就不舍得走了。”陆则回了一个笑脸。我没回。午休的时候,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公园长椅上把合同看完了,确认没有陷阱条款,用笔在签名处签下“苏凉”两个字。
我把合同叠好放进包的夹层,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往回走。手机又亮了一下。陆则发来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吧。妈说做了你爱吃的鱼。”
我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风吹过来,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响。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很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我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热气腾腾的饭桌上坐了四个人。陆则看到我进来,眼神里带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暖意。婆婆也笑着招呼我:“小凉,快坐,鱼刚出锅,趁热吃。”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饭桌上,陆珊讲她面试的段子,婆婆给公公夹菜,陆则往我碗里放了一块鱼肚子肉。我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陆则问。
“没什么。”我说,“在想公司下周让我去外地跟一个项目,可能要待一周。”
“又出差?”陆则放下筷子,眉头拧起来,“你上个月才出一趟远门,这才回来几天?”
婆婆也接话:“小凉,这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老是往外跑,家里都没个你人。”
公公没说话,但停下了酒杯,看着我的方向。
我说:“工作安排,我也没办法。”
陆则盯了我一会儿,像要把什么东西看穿。他最终没有说不同意,只是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饭。那块鱼肚子肉在我碗里凉了,我一口也没动。
夜里十点,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段日子以来想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房间里陆则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像是睡了。隔着走廊,书房的灯还亮着,缝隙里漏出一线光。我打完最后一行,眯起眼看了看,锁屏。
我收起手机,走到窗边,往下望了一眼。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灯,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我把窗户关好,拉上窗帘,躺回陆则身边。
他看着像是已经睡着,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搭在我腰上。我闭上眼,没有躲,也没有靠得更近。黑暗里,他的手心有一点热,贴着我睡衣的布料,像一种固执的挽留。
我在这个熟悉的温度里,慢慢睡了过去。
“你路上小心。”陆则在我出门前说。他站在玄关,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目光带着一点踌躇。我弯腰系鞋带,嗯了一声。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一些:“小凉,你还在生气吗?”
我直起身,拉好行李箱拉杆:“没有。我出差而已。”
他没有接话,脸上写着明显的不信。他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则则,让小凉走吧,别耽误了她时间。出差是正事,早去早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送一个来家里住了一段日子的亲戚。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间隙,听见门里面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夹杂着陆珊的笑声,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一切声音被截断。
我坐地铁去了出租屋。屋子很安静,没有持续到深夜的短视频外放声,没有公公酗酒后的咳嗽,没有婆婆把锅盖摔在灶台上的动静。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好,把窗台上那盆小芦荟挪到有光的位置,换了一床干净的被套。做完这些,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炉子上的热气白蒙蒙地往上飘。
这个房间里的空气,竟然是自由的。
那场“出差”持续到周三。白天我去公司上班,处理积压的工作,晚上回出租屋。周露露把租约合同送过来,我签了字。从这一刻起,我是有第二个落脚点的人。这个念头不算坏,但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没搬开的石头。
周四上午,我回了一趟家拿证件。我骗陆则说项目还没结束,但公司要办公积金复核,需要原件。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自己的东西,你不在家我哪知道放哪儿了?”
我自己知道。
我算好了时间,陆则上班,陆珊约了面试,公婆上午去社区医院取体检报告,家里应该是空的。我掏出钥匙拧开门,客厅里没人,阳光从阳台方向涌进来,铺在浅灰色的瓷砖上。屋里比上周干净——碗筷在沥水架上控干,茶几上摆着果盘,阳台晾的衣服少了几件,只剩下陆珊的大红卫衣和一件男式工装外套。空气里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我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户口本、结婚证、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把需要的材料拿出来,合上抽屉,站起身。
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
按理说我不该进去。但那一刻我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次卧比我预想的更满。衣柜拉开,里面塞着陆珊的杂物和婆婆叠好的衣服,床尾的塑料箱里放着用塑料袋裹好的秋冬衣裳,还有一袋干辣椒和一小包米线——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床头柜上摆着一摞病历本,旁边放着一部老式手机和半包未拆的降压药。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最上面是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老家那套房子,82.7平,总价46万,甲方是公公的名字,乙方是当地一家房产中介。合同日期在两周前,正好是我在外地出差、他说“爸妈来住一阵子”的那几天。
我翻到第二张,是一份收款凭证复印件:定金8万,已转至陆则的银行账户。
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像婆婆的笔迹,只有几行字:“打款——28万——写则则名——办贷款——小凉先不告诉——办完再说。”
我的手停在那张纸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小凉先不告诉”几个字上,笔画扭曲,却每一个都认得出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把文件放回原处,拉好抽屉,关上门。
我走出次卧,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果盘里有几个橘子和一把瓜子,是我出差前买的,现在已经换了新的一茬。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我同一个事实:他们打算留在这里,用那笔卖房的钱在这里安家,而我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
下午,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拨了一个电话。周露露接起来,声音带着午休被打扰的懒:“嗯?咋了?”
“露露,帮我查一下我们小区同户型最近有没有挂牌出售的,越快越好。”
“你要卖房?”
“你先帮我查。”
她听出我语气不对,没有再问:“行,我下午给你消息。”
我挂了电话,又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林晓。她是我的发小,在公证处工作。我打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苏凉?你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我了?”
我顿了几秒,开口:“晓,我想问个事。”
“你说。”
“如果一个人签了一份委托书,授权别人处置她的房产,但她是被哄着签的——这种委托书有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分情况。如果她确实亲自签了字,形式上合法,那从法律上说是有效的。但如果她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文件内容,或者她签的和她以为的不是同一份文件,事后是可以主张无效的。你遇到事了?”
“没有,”我说,“帮朋友问的。”
“你少来。”她笑了一声,“苏凉,你是不是房子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真没有。等我弄清楚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坐了很久。天一点点暗下去,街灯亮起来,对面楼里有人家开始做饭,窗户映出一个忙碌的身影。我手里攥着那份购房合同的照片,屏幕上那块光刺着眼。我盯着上面那行“定金8万已转至陆则账户”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
晚上九点,我回了家一趟。这次我没有坐电梯上十楼。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又放回去。我抬头望了一眼自家客厅的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有人在窗边走动,身影被灯光拉长,恍惚间看不真切。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楼前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我看着那道暖黄色的光,一直坐到它灭了,才站起来,打车回了出租屋。
周五,陆则的生日。
我早上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尽量早点回来。”他回得很快:“当然!你出差不回来,我跟谁一起过生日?”后面跟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没有回。
中午,我又回了一趟家。家里没人,公婆去楼下棋牌室了,陆珊上班。我打开书房抽屉,找到了那份我签过字的“公积金复核材料”。
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两遍。打印的字迹工整清晰,主文只有一段:“兹授权陆则先生及其父陆某某先生作为本人代理人,就上述房产办理不动产权转移登记、抵押登记、变更登记等相关手续。”
授权人一栏,是我的笔迹。我认得那个苏字——写得太快了,最后一笔有点拖。
那天下班回来,他递给我一支笔,说:“公司新办的公积金卡要确认信息,你签个字。”我接过就看都没看,在空白处签了名。他说什么,我信什么。这是四年来我给他的一贯待遇。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份复印件,把原件放回抽屉。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锁好。
下午三点,周露露发来一条消息:“苏凉,我查到一个情况。你们小区三号楼、同户型,有一套最近挂了中介,挂牌价低于市场价将近10%。”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着没有动。
“房主姓陆。”
我看了那四个字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灭,掀开被子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打开衣柜,换了一件陆则认识的外套——那件去年冬天我们一起买的长风衣。我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傍晚六点,我打车回到小区。电梯升到十楼,门开了,楼道很安静。我走到自己家门前,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得很顺,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灯光明亮。餐桌上是六道菜,红绿相间,中间放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陆则穿了件新衬衫,站在餐桌旁,正跟婆婆说着什么,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
“哎?你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今晚回不来吗?”
他朝我走过来,带着一股饭菜热气和蛋糕甜味。我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公公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盅白酒。陆珊坐在沙发角,手里捏着半杯奶茶,正歪头看着我。
我笑了。
我笑得自然,他们几个的表情都松了下来。陆珊先开口:“嫂子,正好,今天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给你接风加上给哥庆祝的。”
我点点头,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陆则赶紧弯腰凑过来:“我先给你切蛋糕?”
“先不急。”
他怔了一下。我看着他,声音不大:“陆则,你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什么吗?”
“哪次?”
“爸妈来住一阵子那次。”我说,“你说你来安排。”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度:“都过去这么久了……今天好好的,先吃饭吧。”
我回身看了一眼婆婆,她已经把锅铲放下来,正用手背擦了一下围裙前襟,看着我这边没有动。我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陆则:“你给了我一个惊喜,我说过明天要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陆则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定格在某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什么意思?”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低头吃了一口。鱼很鲜,蒸得恰到好处。我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吃。陆则站在我旁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坐回他的位置。公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发出咂咂的声响。陆珊低着头刷手机,拇指划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婆婆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的位置正对着我。她坐下后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我没躲,回看了她一眼。她先移开的目光,低头给公公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桌上的氛围不算冷,但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调。陆则几次想开口,看了我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举起旁边的杯子,咳了一声:“今天是我生日,都高兴点。来,碰一个。”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我跟着举起自己的那杯——里面是白开水。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陆则放下杯子,正要夹菜,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响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按灭屏幕,没有接。
“谁呀?”婆婆问。
“广告电话。”他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看着他扣手机的动作,没有问。我继续吃菜,把碗筷放下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露露发了一条消息:“那套挂牌的房子,具体挂牌时间是什么时候?”
信息发出去之后,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书房时,门半掩着,我余光看到里面的书架被清空了大半,我的书被塞在一个纸箱里靠在墙角。陆珊的行李箱摊开着放在地上,里面露出几条新买的裙子,标签还在上面。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嘴唇干,眼底有青灰色的阴影。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冲过脸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点开消息。周露露回复:“上个月20号挂牌的。你们家过户哪套房?”
上个月20号,我还在出差。他给我准备的惊喜名单里,原来还有这一项。
我收起手机,推门出去。
客厅里正热闹,婆婆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碟卤味放在茶几上,陆珊翘着腿啃鸡爪,公公用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陆则站在厨房门口,正在拆一块新进冰箱的蛋糕。
他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也笑了一下:“今天你生日,你最大。”
他听完这句话,像松了口气,走到我面前,压低嗓音:“那你明天那个惊喜……是好事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说:“那倒是。”
我绕开他,坐回桌前。桌上的菜冷了大半,蛋糕的蜡烛还没点。我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熄火,尾灯红彤彤地亮着。
陆则走过来,弯腰点蜡烛。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许了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灭。婆婆带头拍手,陆珊喊了一声“生日快乐”,公公呵呵笑着,端起酒杯喝光剩酒。
我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烛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越过蛋糕的奶油,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明年生日还这么过。”
我没有回话。我看着他,直到他把目光移开去切蛋糕。他切了第一块递给我,我接过,蛋糕上的奶油很厚,甜得发腻。我咬了一口,放下。
夜深了,陆珊回了书房,公婆关了次卧的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没有动。陆则从卧室探出头来:“还不进来睡?明天不是还有惊喜给我吗?”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还没有关掉的综艺回放,声音低沉:“明天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想说什么,最终“嗯”了一声,缩回了卧室。
我继续坐在沙发上。灯光白亮,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声,隔了很久,又滴了一声。我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林晓发来的:“苏凉,你说的那种情况,我帮你问了我们主任。如果签字人能够证明自己是在欺骗之下签署的,并且所签的文件内容和她的真实意思完全不符,那这份委托书有可能被撤销,但要走法律程序,而且最好收集证据。”
我盯着“证据”两个字。相册里存着那份委托书的照片,还有购房合同、收款凭证、那笔转账截图。存得够多了。够不够明天用,我还不确定。
门外楼道里传来一声电梯到层的提示音。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回是银行发来的系统通知。我点开,是一封提醒余额变动的月度摘要。我扫过那行数字,目光定住了,又看了一遍。
这个月从我们的共同账户划出过一笔金额为195万元的钱款,收款方账户开头是一个陌生的序列号。
我的手停住了。
那笔钱划走的日期,是我出差回来的第三天。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我站起身,走到玄关,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按了一下红色按钮,显示屏亮起,显示正在录音。
我握着录音笔,回到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给陆则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你在家等我。”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
次卧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点光,又合上了。我没有睁眼。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潮水中唯一一块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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