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北京刚停暖,楼道里比屋里还冷。
周宁把保温袋放到餐桌上,先摸了摸里面的暖水袋,又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阿墨盘在透明整理箱里,身子缩成一团,尾巴尖压着旧毛巾,一动不动。
它以前不是这样。
二十年前,周宁二十八岁,在西直门附近一家小旅行社做计调。那年她刚离婚,前夫把他养了两年的玉米蛇留给了她,说自己要去南方,带着麻烦。
“你要是不敢养,就送人。”前夫临走时说。
周宁当时赌着一口气,没送。
小蛇刚到她手里时只有筷子粗,身上是褐红相间的花纹,她嫌那颜色土,给它起名叫阿墨。后来阿墨越长越大,花纹也没变黑,名字却一直叫了下来。
旅行社倒闭、父亲住院、母亲去世、儿子上大学、她从西直门搬到回龙观,阿墨都跟着她。
它不黏人,不会看她脸色,也不会在她进门时跑出来迎接。可它每天晚上七点多会从躲避屋里探出头,顺着箱壁缓慢游一圈。周宁做饭时,总能听见玻璃箱盖被它顶得轻响一声。
最近一个多月,这声音没了。
阿墨先是拒食。
周宁以为它到了老年,代谢慢了。她在网上查了不少帖子,有人说二十年的玉米蛇少吃几顿没关系,有人说春天温差大,别总抓出来折腾。她就把加热垫温度调高了两度,每晚掀开躲避屋看一次。
后来它不只是不吃,连水盆都很少靠近。
三天前,周宁发现它腹部靠近中段的位置鼓起一小块,摸上去硬硬的。她立刻把手缩回来,心里却还在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是排泄物。
也许过两天就好了。
直到昨天夜里,她给阿墨换水,听见它张口呼吸时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拿指甲在塑料盒边缘刮了一下。
周宁一夜没合眼。
早上八点,她请了假,坐地铁带阿墨去了朝阳一家专门接诊异宠的动物医院。
医院不大,候诊区里有个姑娘抱着兔子,还有个男孩蹲在地上安慰一只装进航空箱的鹦鹉。周宁抱着保温袋坐在角落,双手始终压在袋口,生怕它受凉。
轮到她时,医生叫顾言。
顾言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见周宁从袋子里拿出蛇,先问了品种,又问年龄。
“玉米蛇。”周宁说,“整整二十年。”
顾言抬眼确认了一遍:“从孵化算起,还是到您家二十年?”
“到我家二十年。它来的时候很小,肯定还不到一岁。”
顾言点点头,戴上手套,把阿墨放到检查台上。
阿墨的动作比平时迟钝。它试着往前爬,爬了半截,身体忽然绷紧,腹部那块鼓起的地方在台面上压出一个突兀的弧度。
周宁看得心里一沉。
顾言没有立刻下判断。他先检查口腔,阿墨被固定住头部时很不舒服,张开嘴,舌头吐出来几次。顾言拿小棉签轻轻拨开它口腔深处的黏液,动作忽然停住。
“周女士,”他说,“它最近有没有咬过布、纸板,或者吞过线头?”
周宁愣了一下:“没有。它一直关在箱子里,平时就吃冷冻鼠。”
“箱子里有没有小的金属物件?”
“怎么会有金属物件?”
顾言没有回答,只把检查灯往前调了一点。
周宁这才看见,阿墨喉咙深处贴着一截蓝色细线。线头被口腔分泌物浸湿,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下意识伸手。
“别拉。”顾言抬手挡住她,“先拍片。”
周宁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阿墨的饲养箱里确实没有金属物,可蓝线她见过。
上个月,箱盖边缘的遮光布脱了线。她拿针线补过,线就是这个颜色。那天她一边缝,一边跟儿子周凯打电话。
周凯让她周末去帮忙带孩子。
周宁没答应。
儿媳刚生完孩子不久,周凯工作忙,常常晚上才回家。周宁不是不疼孙子,只是每次去了,儿媳的母亲也在。两个女人客客气气,话里却总有一层较劲。她做饭嫌咸,晾衣服嫌占地方,孩子哭久了,儿媳的母亲还会说一句:“年轻人没有老人搭把手,确实难。”
周宁听着不舒服。
电话里,周凯说:“妈,就两天。你别老把阿墨排在前面。”
她当时火一下上来了。
“我养它二十年,没让你管过。你自己的孩子,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后,她把针线盒往桌上一放,去厨房烧水。回来时少了一根针,她蹲在地上找过一阵,没找着,心烦意乱,就想着第二天再收拾。
第二天没找。
第三天也没找。
她甚至想不起阿墨那晚是不是从躲避屋里钻出来过。
拍片的房间在里面。顾言让助理拿着整理箱,周宁站在门外等。几分钟后,顾言出来,请她进去看影像。
屏幕上是阿墨身体的侧位片。
周宁看不懂骨骼和内脏,只看得见腹部中间有一道细而亮的白线,斜着横在那里。亮线的一端已经偏进胃壁附近,另一端拖着几团线影。
顾言站在屏幕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摘口罩时,周宁才发现他下巴绷得很紧。
“是一根缝衣针。”他说。
周宁没听清:“什么?”
“缝衣针。它吞进去的时间应该不短了,针尾还带着线。现在针尖已经刺进胃壁,腹部鼓起不是排泄物,是局部炎症和组织反应。”
周宁盯着屏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原先觉得,最坏不过是阿墨老了,肠胃不舒服,开点药,或者输几天液。她甚至在路上盘算过,中午能不能赶回去把晾着的床单收了。
可屏幕上那根针让她一下想起自己坐在餐桌边补遮光布的样子。线团滚到地上,手机在响,她嫌烦,没有弯腰把地面重新检查一遍。
顾言看她神色不对,问:“您想起来线从哪儿来的了?”
周宁嗓子发干:“可能是我掉的针。”
候诊室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有孩子哭,有人问挂号单放在哪儿。周宁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顾言把片子缩小,语气放慢了一些:“先别急着怪自己。现在要处理的是针。不能从嘴里拽线,针尖如果再移动,可能造成更严重的损伤。”
“怎么处理?”
“需要手术取异物。它年龄大,麻醉风险和术后风险都不低。也有可能术中发现损伤比片子上看起来严重。”
周宁问:“不做呢?”
顾言沉默了两秒:“针不会自己消失。它现在已经拒食、呼吸异常,继续观察没有意义。”
“费用呢?”
“术前检查、麻醉、手术和住院,先按一万六准备。恢复期另算,但我们会每天跟您沟通。”
周宁把包抱到胸前。
她卡里有两万多一点,本来是留着换冰箱的。她家的旧冰箱门封不好,冷冻层结了厚冰,得用塑料盆接化出来的水。去年冬天她就说要换,一直没舍得。
她也想过把钱留给儿子。
周凯刚买房,贷款不少,孩子又小,虽没向她开口,她知道他手头紧。
“二十年的蛇,”周宁盯着片子问,“手术做下来,它还能活多久?”
顾言没有给她一个好听的答案。
“我不知道。二十岁已经是高龄。可它不是因为自然衰老才变成现在这样,是异物造成的。做手术不保证结果,不做,结果大概更差。”
周宁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有一点蓝线纤维。
她早上出门时还顺手把那块遮光布塞进保温袋,怕阿墨在路上受惊。现在那块布正压在箱底,边缘一针一线缝得歪歪扭扭。
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这些年,别人都说她把蛇看得太重。儿子小时候怕蛇,她就把箱子搬到阳台;母亲住院时,她每天跑医院,也没断过阿墨的喂食和清理。周宁总觉得自己至少是个负责的人。
可真正需要她认真时,她嫌麻烦,嫌吵,嫌儿子的话刺耳,也嫌那根掉了的针不值得花时间找。
“做。”她说。
顾言看着她:“您想清楚了?手术有风险。”
“做。”周宁又说了一遍,“现在做。”
她签同意书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顾言把收费单递过来,她去前台刷卡,输密码时按错了两次。
手术安排在下午。
阿墨被送进处置室前,顾言让她最后确认一次。周宁隔着透明箱看它,它缩在角落,腹部那块肿起的地方被纱布垫住,蓝线仍从口腔里露出一点。
“阿墨。”她叫了一声。
它没有动。
周宁拿出手机,给周凯发了条消息:在动物医院,阿墨吞了针,要手术。
消息发出去后,她想撤回。
周凯很快打来电话。
“你怎么现在才说?”
“刚查出来。”
“严重吗?”
“医生说有风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凯问:“钱够吗?”
周宁本来想说够,又听见顾言在不远处交代术后观察事项。她忽然没法像以前那样硬撑。
“差一点。”她说。
周凯说:“我转你五千。地址发来,我下班过去。”
周宁急忙说:“不用,你那边也——”
“妈,”周凯打断她,“先别说这些。”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周宁坐在候诊区靠窗的位置,没去买饭。北京傍晚的天灰得很快,窗外车辆在辅路上排成一串,医院门口的自动门不断开合,吹进来一阵阵凉风。
她想起周凯小时候得肺炎,半夜高烧,她抱着孩子在急诊排队。那时她怕得手脚发麻,周凯烧退后,她却在病房里和前夫吵了一架,怪他没早点回家。
后来离婚,她常常觉得自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已经够尽力了。
可周凯长大以后,越需要人搭把手,她越习惯先问一句:凭什么又是我。
顾言从手术室出来时,周宁已经把纸杯捏得变了形。
“针取出来了。”他说。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顾言把装着异物的小盒子放到台面上。里面是一根已经发暗的缝衣针,蓝线缠在针尾,针尖上留着干涸的血迹。
“胃壁有穿刺伤,但暂时没有发现更大范围的损伤。今晚要重点观察,后面几天也不能掉以轻心。”
周宁没有去拿那个盒子。
她扶着台面问:“它醒了吗?”
“还在复苏。今天不建议探视太久。”
周凯赶到医院时,已经快十点。他从地铁口跑过来,羽绒服拉链没拉好,手里还提着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
周宁看到他,先问:“孩子呢?”
“她妈在家。”周凯把豆浆放到她面前,“你吃点。”
周宁摇头。
“你今天没吃吧?”
“吃不下。”
周凯坐到她旁边,隔了很久才开口:“我以前总觉得,你养它是为了跟我们较劲。”
周宁没看他。
“你一说阿墨,我就烦。”周凯继续说,“小时候我怕它,你说它不会咬我。后来我让你来帮两天忙,你也总拿它说事。”
“我没总拿它说事。”
“行,没总拿。”周凯揉了揉眉心,“可我也没真想让它死。”
周宁把豆浆杯盖掀开,又盖回去。
“针是我掉的。”她说。
周凯侧过头。
“我找了一下,没找着,就没再找。”周宁说,“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还跟你发火。”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那天我说话也不好听。”
“你没说错。”周宁说,“我是不爱麻烦。”
周凯没接这句话。
他拿起桌上的缴费单看了看:“剩下的钱我明天转你。别跟我争。”
周宁这次没有立刻拒绝,只说:“算我借你的。等我缓过来还。”
“随你。”
阿墨住院十二天。
前四天,它几乎不动,伤口每天都要检查。第五天,顾言发来一段视频,阿墨在箱子里慢慢喝了几口水。周宁看了三遍,把视频保存下来。
第八天,它第一次接受少量流食。
第十二天,顾言通知可以出院,但要严格控制环境温度、观察排泄和进食,定期复查。阿墨腹部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手术切口,鳞片周围还带着消毒液洗不掉的浅色痕迹。
周宁把原来的大玻璃缸收进储物间,换成顾言建议的饲养箱。箱盖加了锁扣,垫材也全换成容易检查的纸巾。她把家里的针线盒拿出来,数清里面的针,装进带盖的铁盒,放到了阳台柜子最上层。
旧冰箱还在用。
周宁没换新冰箱,夏天一到,冷冻层依旧结霜。她在地上放了个盆接水,每两天铲一次冰。周凯转来的五千块,她没动,过了两个月,分两次还了回去。
周凯没再催她每周去带孩子。
他和妻子请了钟点阿姨,周宁偶尔过去,提前约时间,待半天就走。儿媳还是不太会说话,见她来时客气得有些生分;周宁也不再抢着做主,孩子哭了,她先问一句要不要抱。
阿墨术后第三个月复查,顾言看完片子,说针已经没有残留,伤口恢复得还可以,但以后要比从前更谨慎。
周宁点头,抱着保温袋走出医院。
回到家,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先去厨房做饭,而是先打开饲养箱。阿墨从躲避屋里探出头,慢慢沿着箱壁游了一小段,停在水盆旁。
周宁把水盆取出来,倒掉旧水,冲洗干净,再放回原处。
箱盖扣上时,两个锁扣接连响了两声。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缝隙,才去阳台端起接冰箱水的塑料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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