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急诊抢救室的门被推车撞开。

“车祸,男性,三十八岁,意识清楚,右前臂玻璃割伤,血压一百零二、一六八。”急救医生边走边报。

苏岚跟在推车旁,把治疗盘放到床边。她在广西梧州一家县医院急诊科做了八年护士,知道夜班最怕遇到的不是重伤,而是信息不全的病人。伤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摔得只剩一块黑屏,裤脚沾着泥,左手臂上有几处针眼。

跟车来的民警把一张临时登记单递给医生:“人是从江边公路送来的,家属还没联系上。感染科那边查到,他以前有抗病毒治疗记录。”

医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先抽血,做术前筛查。”

苏岚戴上手套,推着采血车过去。男人疼得直骂,手臂不停往回缩。

“你轻点。”他咬着牙说。

“已经很轻了。手别动,不然找不到血管。”

“你们是不是知道我得什么病了?”

抢救室里有短暂的停顿。旁边的年轻护士低下头整理纱布,医生没有回答,只说:“配合治疗。”

苏岚摸到他的肘窝,那里皮肤上有旧针眼和新鲜的擦伤。她按住皮肤,进针,暗红色的血沿着软管流进采血管。

男人忽然听见手机响,猛地抬了一下胳膊。

针头从血管里滑出来,苏岚下意识去扶他的手,针尖却顺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扎了进去。

隔着两层手套,她仍然清楚地感觉到那一下刺痛。

男人也看见了,愣了愣:“扎到了?”

苏岚没有回答。她迅速拔掉针头,摘下手套,把伤口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护士长快步过来,按住她想挤压的手。

“别用力挤,先冲洗。小梁,通知院感。”

苏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针孔不大,血却一点点往外冒。

她在等什么,自己很清楚。

病人的快速筛查结果是阳性。

医生把她叫到值班室,说明职业暴露处理流程。没有人告诉她“肯定会感染”,也没有人能对她说“绝对没事”。能做的只有尽快服用阻断药,按时间复查。

那几片药被装在透明袋里,放在她掌心,轻得像几粒糖。

院感科的值班医生问:“家属需要通知吗?”

苏岚看着登记表上“配偶”那一栏,摇了摇头。

“不用。”

医生抬起头:“这是你的决定?”

“是。”

“药要按时吃,二十八天不能漏。后续三个月、六个月按医院安排复查。期间有任何不舒服,及时来。”

苏岚点头,把药袋塞进白大褂口袋。

她丈夫陈放在一家公交维修厂上班,凌晨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前到家。他不懂医学,却记得许多吓人的新闻。前年小区有人得了传染病,邻居们把那户人家门口的垃圾袋都绕着走。陈放那天回家后说:“有些病,谁沾上谁倒霉,家里人也跟着受罪。”

这句话未必是针对她,可苏岚一直记着。

回到家时,陈放已经睡着。客厅桌上放着一碗用保温盖扣住的粥,还有一张纸条:锅里有菜,别空肚子。

苏岚站在桌边,手伸向口袋里的药袋,又慢慢收了回来。

她先去厨房找了一个旧茶叶罐,把药藏进最底层。然后坐在餐桌旁喝粥。药物的恶心感来得很快,米粒刚咽下去,胃就抽了一下。

她冲进厕所吐了半天。

陈放被声音惊醒,隔着门问:“怎么了?”

“胃不舒服。”

“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急性胃炎,科里同事给我看过了。”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盖住自己的声音。

第二天,药物反应让她一整天都昏沉。护士长问她要不要休息,她说昨晚没睡好。午饭时,她只吃了几口青菜,等同事们都离开餐厅,才打开手机点了一份卤猪脚。

她原本只是想压住嘴里的苦味。

猪脚送到时,油香从塑料盒里冒出来。她坐在更衣室角落,先吃了一块,随后又吃了一块。胃里那种翻搅似乎被压住了,脑子里针刺的画面也模糊了一点。

二十八天里,她没有漏过一次药。

她把闹钟设在凌晨两点,等陈放睡熟后起床。药吃下去,有时头晕,有时腹泻,有时恶心到连水都喝不下。她不敢让陈放碰她的杯子,不敢和他共用毛巾,甚至把两人的衣服分开洗。

其实医生已经告诉她,日常生活接触不会传播。她也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敢不敢做是另一回事。

陈放发现她不肯让自己靠近,是在药快吃完的时候。

那晚他洗完澡,从背后抱住她。苏岚身体一紧,立刻把他的手掰开。

“我身上有汗。”

“我刚洗过澡。”

“你先睡吧,我还要看会儿资料。”

陈放站在床边看她。桌上的台灯只照亮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

“那你躲什么?”

苏岚合上资料:“我累。”

陈放没再问,拿起枕头去了客厅。

门关上后,苏岚坐在床沿,听见客厅沙发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她本来想叫他回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一盒陈放前一天买的牛腩。

她没加热,直接拿着筷子坐在水池边吃。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舌头上,她却觉得踏实。

药吃完后的第三天,她去做了第一次复查。结果没有异常,医生告诉她继续观察,注意休息。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医生看着她的病历,“体重涨得有点快。”

“没事,最近胃口好。”

从医院出来,她在门口买了一只盐焗鸡。

吃肉渐渐不再是为了胃口。

她下夜班回家前,总要拐去菜市场。卖猪肉的老板认识了她,知道她喜欢肥一点的部位,见她过来便从案板底下拎出一块五花肉。

“苏护士,今天这个好,炖出来不柴。”

她说:“给我切两斤。”

“家里几个人吃?”

“我一个人。”

老板抬眼看她,没多问。

她开始把肉藏在不同地方:洗衣机后面、阳台纸箱、床底的旧被子里。陈放偶尔问她家里怎么总有一股卤味,她就说同事聚餐带回来的。

几个月后,她已经不再看镜子。

医院给她换了大一码的工作服,裤腰仍旧勒得发紧。她做完一台急救配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纱布,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

同事扶了她一把:“姐,你最近是不是胖了很多?”

“药物反应。”

“什么药?”

苏岚把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治胃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难听。

陈放没有立刻责怪她。他只是渐渐不愿意给她拍照,周末也不再叫她一起去逛街。两个人的生活变成了各自低头吃饭,各自拿手机,各自提前睡觉。

陈放的母亲偶尔打电话来,问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苏岚听见这话就避到阳台,等陈放答完,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有一回,婆婆送来一锅扣肉,陈放把锅端到餐桌上,顺手给苏岚夹了两块。

苏岚盯着碗里的肉,突然没了胃口。

陈放问:“不是以前最爱吃吗?”

她把筷子放下:“不想吃。”

“你不是每天都想吃?”

“我说不想吃。”

陈放也放下筷子:“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去年开始就不对劲。你不让我碰,不让我问,什么都瞒着。现在连句话都不能好好说?”

苏岚胸口发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

“你想知道什么?我胖了,行了吧?我就是控制不住吃东西,满意了吗?”

陈放看着她,像第一次正视她已经变化的身体。他没有说难听的话,却问了一句:“是不是生病了?”

这三个字让她的喉咙一下子堵住。

她转身回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吃掉了那锅扣肉的一半。

一年快到的时候,苏岚的体重增加了三十五斤。

那天是她被针刺伤后的第十二个月。她在家里称体重,电子秤上的数字停在了一百五十斤。原来合身的护士裤穿不上,她只能换成医院发的宽松款。

她看了几秒,把秤踢到墙边。

当天上午,医院组织职业健康复查。苏岚本来想请假,可护士长拿着名单找到她。

“你的复查不能再拖了。”护士长说,“这次统一安排,按流程做。”

“我自己去疾控做过。”

“那就把结果一起带回来。档案要完整。”

苏岚没有办法,只能签字。

抽血时,她的右手食指被酒精棉球擦过。那一点凉意让她差点把胳膊抽走。

护士问:“紧张什么?”

她盯着针管:“没什么。”

报告要两天后拿。

那两天里,她吃得更厉害。她明知道自己已经饱了,还是会把肉塞进嘴里。她甚至在值班室里吃完一整盒烧鹅,吃到最后,胃疼得直不起腰。

护士长把她送到休息室,问:“你到底在躲什么?”

苏岚说:“我怕结果不好。”

“那你更应该有人陪。”

她没有回答。

两天后,苏岚拿到报告。筛查结果为阴性,结合既往检查和时间间隔,医生告诉她,这次职业暴露导致感染的可能性已经可以排除。

医生又提醒她:“不过你体重增长太快,血脂、血糖也有问题,建议去内分泌科和心理科分别看看。暴食不是意志力差这么简单。”

苏岚拿着报告走出诊室。她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觉得腿脚发软,坐在楼梯旁的长椅上,盯着纸上的日期。

她没有感染。

可她这一年已经实实在在地过去了。

晚上陈放回家时,她正在厨房把藏在橱柜最里面的卤牛肉一块块装进垃圾袋。

陈放看见她的动作,眉头皱起来:“你又买这么多?”

“不是今天买的。”

“那是什么时候?”

苏岚没有回答。

陈放走近了些:“苏岚,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把垃圾袋放到地上,转身去拿那份报告。

“你先坐。”

陈放没坐:“又是什么检查?”

“去年六月,我在急诊被针刺伤了。”

他没有听懂,或者说,不愿意马上听懂。

“什么针?”

“给一个HIV阳性的病人采血时,针头扎进了我的手。”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开着,发出持续的嗡鸣。陈放看着她递过来的报告,没有伸手。

“你被扎了以后呢?”

“当晚做了处理,吃了二十八天阻断药,后来按规定复查。今天结果是阴性。”

陈放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是阳性?”

“当天。”

“当天你就知道?”

“嗯。”

“当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岚张了张嘴:“我怕你……”

“怕我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怕你不敢回家。怕你把我当成会传染人的东西。怕你知道以后,先问我是不是工作不小心,怕你觉得我连累你。”

陈放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餐桌边。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胃病,或者因为没有孩子心里烦,或者单纯是管不住嘴。他甚至怀疑过她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却没想到她一直背着这样一件事。

他抬手拿报告,拿了两次才拿稳。

“这些复查单都是这一年的?”

“是。”

“你一个人去的?”

“嗯。”

“吃药吐成那样,也是一个人?”

苏岚低下头,眼泪掉在衣襟上:“我不敢说。”

陈放把报告放到桌上,转过身,扶着水池边站了很久。他没有骂她,也没有靠近。苏岚知道,他需要确认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现在还会害怕吗?”

“会。”

“结果都阴性了,还怕?”

“怕你知道以后不要我。”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更安静了。

陈放低头看着那袋卤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随后抬手擦了把脸。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是知道了,就会马上跟你离婚?”

苏岚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陈放承认,“我确实怕这种病,也确实不懂。我可能会乱,会问很多蠢问题,会躲一会儿。但你不能替我决定。”

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页面,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你把医生电话给我。”

苏岚一愣:“干什么?”

“我问清楚。你说的我不一定全记得。”

他打了几次,终于拨通了院感科的电话。医生在电话里解释了职业暴露、阻断药和日常接触的风险。陈放听得很慢,中间打断过两次,问得并不体面。

“她现在跟我一起吃饭、睡觉,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她以前不让我碰,是她自己害怕,还是医生要求的?”

“如果没有其他情况,医生不会要求夫妻隔离。”

电话挂断后,陈放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苏岚:“你瞒我的事,不能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苏岚点头。

“以后复查我陪你去。心理科你也去。还有你吃东西这事,不能靠我把家里肉全扔了解决。”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放说,“你知道的话,就不会在厕所吐完继续吃。”

苏岚抬头看他。

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护士长也不知道细节。

陈放声音低了些:“那天晚上我醒过一次,看见你蹲在厨房。你以为我没看见。”

她的脸一下子热起来,难堪得转开头。

陈放没有安慰她,只把垃圾袋扎好,放到了门外。

第二天,苏岚向科里申请了心理门诊,也开始接受内分泌科的检查。医生没有给她开什么快速减重的药,只让她先规律吃饭,记录进食和情绪,排查身体指标,再配合心理治疗。

她没有辞职,也没有立刻瘦下来。

陈放提出去梧州的事情,她拒绝了。

“我想留在这里。”她说,“这里有我的工作,复查也方便。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所有东西都换掉。”

陈放沉默了一阵:“那我去梧州接项目,周末回来。房子先不租。”

这个决定意味着两人会继续过一段时间的周末婚姻,交通费增加,照顾婆婆的事也更麻烦。陈放的母亲知道后不高兴,认为儿媳妇不肯跟着丈夫走。陈放没有把全部内情告诉她,只说苏岚需要治疗,工作也不能马上辞。

婆婆在电话里沉默几秒,说:“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看着办。”

她没有道歉,也没有问苏岚到底怎么了。

这反而让苏岚松了口气。

半年后,她的体重只减了十七斤,距离原来的数字还差很多。她仍然会在压力大时想吃肥肉,也仍然会因为陈放加班不回消息而胡思乱想。

区别是,她会把手机里的“烧鹅店”删掉,给心理医生发一条消息,或者直接打给陈放。

有一次,她在夜班后买了一份扣肉饭,坐在医院后门吃了大半。陈放打来电话,问她下班没有。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快到了”。

“我还在医院后门,刚吃了扣肉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吃了多少?”

“半份。”

“还想吃吗?”

“想。”

“那就吃完再回家。别撑着。”

苏岚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几块肉:“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剩下的饭分成两口吃完,盖上盒子。

第二年春天,陈放从梧州回来,在门口换鞋时,发现玄关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药盒。里面不是阻断药,而是苏岚按周分装的日常药物和维生素。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问:“这回能看吗?”

“能。你别弄乱。”

陈放蹲下来,把药盒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放鞋的位置。

苏岚在厨房切牛腱。肉片很薄,旁边放着一盘青菜。她切到第十片时停下来,把刀放下,拿出两个小碟子。

陈放接过其中一只,坐到餐桌边。

两个人没有谈那根针,也没有谈三十五斤肉。他们只是把一盘牛腱分开,吃到各自够了的时候,同时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