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您又翻我的衣柜了?”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的菜还没放下,就看见婆婆正弯着腰,半个人都快钻进我的衣柜里,手里还攥着我那件刚买的真丝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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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局促:“我看看你有没有乱放东西。这衣服料子也太薄了,你结婚前穿的都比这个讲究。”

“九百八,您别给我洗坏了。”

“啥?”婆婆瞪大眼,掐着衣服的手就僵在半空,“你一个月挣多少?买件破衣裳要九百八?我说你们年轻人怎么存不下钱呢,都这么糟蹋的!”

我嫁进来七年,婆婆在我家住了两年。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跟自己说:她六十多了,没退休金没存款,一个人把我们当成唯一依靠,我应该心疼她。可说实话,我心里那股烦劲儿,一天比一天压不住。

我进门换鞋的功夫,她已经把衬衫叠好塞回了衣柜,嘴里还在絮叨:“你也别怪妈多事儿,你俩要是有个孩子,我哪个月的两千块不是省给你们将来用?可你们呢,一个嫌我碍眼,一个整天不着家。我问你,上个月我托你给你爸烧的纸钱,你烧了没有?”

“烧了,我在小区门口画的圈儿里烧的。”

“哦。”她拖长了声音,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丈夫江明是傍晚回来的。他还没进门,婆婆就迎到门口,一手接过他公文包,一手拍掉他肩上的灰:“回来了?吃饭了没?”

“公司食堂吃过了。”江明换鞋,“妈,您吃了没?”

“我吃了。小苏给我留了饭,我又热了热。”她说着,朝我瞟了一眼,“留的菜有点咸了,不过没事儿,我吃什么都行。”

江明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询问。我没做声,端着碗进了厨房。留的菜咸不咸我不知道,她吃完一整盘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干干净净。这种事太多之后,我渐渐学会了不接话。

吃完饭,江明坐在沙发上陪婆婆看电视,我收拾桌子。婆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我听见:“小苏最近总是闷着个脸,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你说她是不是嫌我在你们家碍事了?”

“没有的事儿,她工作忙。”江明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正被电视里的节目分了神。

“那你晚上好好哄哄她,别老看手机。你俩都这个岁数了,再不上心,孩子……”

“妈,这个事儿我们再说。”

“我不是催,我就是替你着急。你看隔壁老王家的儿子,跟你同岁吧?人家闺女都上小学了。”

我站在水槽边,手里攥着钢丝球,一上一下擦着锅里那层油渍。隔壁老王家的事,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被翻出来说一遍。我心里默念着——她是你丈夫的妈,你丈夫是她带大的,你不该烦她。

可越是这样念,那个“烦”字好像就越是清清楚楚地往我脑子里扎。

我和江明是自由恋爱,恋爱的时候见过他妈妈一次半次,都在老家。那时她给我的印象不算差,话不太多,手脚勤快,走哪儿都拎着个布袋,喜欢给我夹菜。我妈和我说,坐完月子才叫真见公婆,婆媳大事都在后面。我当时还笑我妈老派。

现在想想,我妈那句话,真应了。

我和江明结婚第四年,公公突发脑溢血走了,走得急,没留几句话。家里就剩婆婆一个人,守着老家的房子。江明是独子,他在葬礼上当着亲戚的面跟我商量:“要不把妈接过来住?”

我那时候也说不上愿意不愿意。公公不在了,婆婆一个人住着老屋,我要是说个“不”字,传出去我这媳妇成什么了?我点头,说行,接过来吧。那会儿我脑子里想的还是——家里多个老人,总归会热闹点。老公公在世的时候,我去老家过年,婆婆总把屋里炉子烧得热热的,我洗完手她就把毛巾递过来。那些画面让我觉得,她不是外人。

可她搬过来的第一个月,我就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带来的东西不多,就两个编织袋,一个装着衣服,一个装着公公的遗物和一些老照片。进了门之后,她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说:“这房子你们买的时候多大面积?”

“一百零三平,两居室。”

“一百零三平就两居室?”她难以置信地来回走了两圈,“老家那房子也小三居呢。你说你俩这些年,光顾着在城里风光了,连个住的地方都弄不宽敞。你们这儿的房价也贵得离谱,六万一平是吧?那你们当初怎么不买城南呢?我听说城南便宜。”

我没解释城南离江明上班远,也没说这房子是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首付才拿下的。我只是笑笑,说:“妈,您先歇着,我去铺床。”

她住的是那间朝南的次卧,本来是我用来放书和杂物的小房间。我腾出东西来,在网上买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买了套四件套,挑了那种软和的棉布。

床单铺好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半天,评价了一句:“还行,就是这被面太素了,像是给老人用的。”

她说得没错,那确实是给老人用的。我憋着没接话。

第一个月,我还觉得日子能过。我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中间的时间都归婆婆自己安排。她白天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织织毛衣,中午自己热个剩饭,日子倒也相安无事。可到了第二个月,矛盾慢慢就浮出来了。

先是江明跟我抱怨——“我妈说你在家都不怎么跟她聊天,她一个人闷得慌。”

我一愣:“我下班回来就做饭,哪来的时间聊天?”

“你做饭的时候也可以跟她聊两句嘛,她在老家好歹有点熟人,在这儿谁都不认识。”

“行,那我明天做饭的时候多跟她说两句。”

第二天我迟了十分钟下班,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编毛线,头也不抬地说:“饭我做好了,菜可能有点凉了,你自己热热。”

我一看,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红烧肉。红烧肉炖得颜色很漂亮,味道闻着也对。我那天累得很,也没多想,放下包就去热菜。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红烧肉碗底有一截黑色的东西,我夹起来一看,是一根细小的塑料线。我拿给婆婆看:“妈,这肉上怎么有根线?是不是洗肉的时候没注意?”

她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哦,可能是卖肉的捆着用的那种吧。没事儿,又吃不坏。”

“万一吃坏呢?”我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好像我在故意找茬:“一根线能咋的?你们年轻人就是矫情,我年轻的时候吃的菜里连泥都有的,不也好好的?”

那顿饭我吃得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不是为那根线,是她那个态度。她好像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所有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事儿,你都别声张,声张了就是你矫情、你事多。

第二件事更小。我和江明平时都上班,家里的垃圾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下去。婆婆搬来之后,我有一天晚上下班发现垃圾桶还满着,就随口问了一句:“妈,您今天没下楼扔垃圾啊?”

她说:“楼下那个垃圾桶要走一截路呢,我自己下去一趟多费劲儿啊。”

“那您白天不出门吗?”

“我不爱逛街,下楼也没啥事儿干。”

我说那行,以后还是我早上带下去吧。这件事我念叨了一句,当晚江明就在被窝里说我:“你以后跟我妈说话别那么冲,她就一个老人,走不动懒得下楼也正常,你老提她干嘛?”

“我也没说什么啊?”

“你那个语气我听得出来,你不高兴。”

我转过身,后背朝着他。其实也不是气他,是气我自己。明明只是很小一件事,可话一出口,那个调子就不对。我也想像别人家儿媳妇那样,挽着婆婆的胳膊逛菜市场,跟她说“妈,您看今天菜多少钱一斤”,可她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俩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站在对岸,我在这边,谁也不想先迈腿。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大大小小的磕碰像落进衣服里的沙子,你抖一下掉几粒,可不收拾,它就一直硌着你。

婆婆现在每月两千块零花,是我主动提的。我记得头一个月她没要,她说她有手有脚,不花儿媳妇的钱。可第二个月她染了头发,第三个月她买了一件羽绒服,第四个月她跟江明说“你爸生前的老朋友们聚一聚,我总不好空手去”。江明晚上回来跟我说,我就明白了。我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把钱转给江明,让他给婆婆取现金。婆婆不怎么会用手机支付,她说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花着心虚。其实我偷偷想过,她是不是怕钱走电子账,走了就没了姓。我说不清。

那次从外面回来,我听到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阳台和客厅就隔一道推拉门,我站得近些,听得清清楚楚。

“……她每个月给我两千,算是待我不薄了。可我在这边也没认识的人,白天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回老家去,可回去又能干嘛呢?家里老房子那地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我一个老太婆住着也不安生……”

我站在门边,脚步就钉住了。她说“算是待我不薄”,这几个字让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她不是在夸我,也不是在嫌我,她就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陈述一个事实——她住在这儿,没多好,也没多坏,就得过且过。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大清楚,但从婆婆的回应来看,像是她老家那边的姐妹。婆婆说了会儿“秀儿”的名字,说“秀儿要回老家看她爸,顺便请我吃顿饭”,还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来。

我退了半步,在客厅和走廊交界处站了会儿,然后又假装刚进门的样子,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哎,回来啦。”她扭头朝我笑笑,“刚才跟老姐妹打电话呢,说秀儿下个月要回来。”

“秀儿是谁?”

“我娘家侄女,你也叫秀儿就行。她也说来看看我,顺便见见她哥明子。”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难得的那种,不掺刺的。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却有点发紧。秀儿要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侧躺着,听着江明的呼吸声。我想起结婚前去老家那次,婆婆坐在院子里和邻居说起我,说她儿子找的这个姑娘,人倒是勤快,就是家离得远,将来怕是靠不上。邻居说:“她不是城里姑娘吗?听说家里条件还行。”婆婆笑了笑,没接话。我当时在屋里听见了,没作声。那会儿我年轻,心气儿高,觉得日子是我和江明两个人过的,婆婆怎么想,我不在乎。

可现在我不会那么想了。婆婆怎么想,几乎决定了这个家每天都过得舒坦还是别扭。

第二天早晨,我破天荒没有一睁眼就起来。江明已经去洗漱了,婆婆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听见她在门外敲了敲:“小苏?醒了没有?我今天早上煮了粥,你起来趁热喝。”

我没应声。她敲第二遍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耳朵。江明路过时把门推开一条缝:“妈叫你呢。”

“我听见了。”我闷闷地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别又跟我妈那劲儿啊,她今天还挺高兴的,煮了你爱喝的小米粥。”

“她知道我爱喝小米粥?”

“她上回看你喝得多了点,问我你爱喝啥,我说你爱喝小米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有心记住我爱喝什么,这该是件让我感动的事,可我就是干巴巴地感动不起来。大概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抱怨和嫌弃早就把我心里那点温度磨掉了,我使劲想从两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翻出一件她对我真好的事,可翻来翻去,能想到的都是她早上起得早、她不做饭的时候等我回来做、她不管我工作多累都要拉着我聊她老家的事。那些事都不叫坏,可也一件件都叫不上好。它们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摊开来也是皱的。

我磨磨蹭蹭起床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面前放着一碗粥,对面也放着一碗,江明坐在旁边,正低头大口喝。她看见我出来,赶紧招手:“快来快来,粥要凉了。今天我还蒸了俩馒头,超市买的那种,你尝尝。”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她说的馒头,干巴巴的,确实就是超市买的那种速冻馒头。我嚼了两口,说了声“还行”。

“好吃就行。”她笑眯眯的,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天天光顾着上班,哪会鼓捣这些吃的?我以前一个人,蒸馒头蒸花卷,样样都拿手。明子小时候最爱吃我蒸的葱花卷,一吃能吃俩。”

“那妈您今天不如蒸个花卷呗?家里还有面粉。”我看着她。

她愣了半秒,随即摆手:“哎哟,那多麻烦呐,得发面,得揉,弄一下午才吃上。我就随口说说。”

“那您也就随口怀念一下。”我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没意思。江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低头喝粥,一碗粥喝完了也没再说一句话。

那天下班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婆婆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烫着卷,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外套,正拉着婆婆的手说话。两人笑得正开心。婆婆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还没收,朝我招招手:“小苏,快来,这就是秀儿,我跟你说过的!”

我走过去,喊了声“秀儿姐”。那女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哎呀,嫂子可真年轻。我姑说你家这条件好,住这么敞亮,我看是真的。”

我笑了笑:“都是普通房子,秀儿姐说笑了。”

“普通房子能有一百平?我跟我老公那才六十平呢,挤得跟啥似的。”秀儿姐说着,又拉着婆婆的手,“我姑这两年在你家享福了,你看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我心里那根弦微微一跳。我看了婆婆一眼,她笑着没说话,脸上那点得意让我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领着她们上楼,秀儿姐一路叽叽喳喳,夸小区绿化好,夸楼道干净,夸家里的电视机大。她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看玄关的鞋柜:“哇,嫂子你鞋真多。”

“都是以前的,穿不了那么多。”

婆婆在一边插话:“可不是嘛,我说她好几回了,买鞋买那么多干嘛,穿得过来吗?”

秀儿姐笑笑,没接这个话。她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拿出一袋东西放在茶几上:“姑,这是我回老家之前给你买的,你爱吃的豆腐干,还有两斤红枣。我那公婆也让我给你带个问好。”

婆婆嘴上说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手已经把塑料袋拢到怀里,往后挪了挪,把东西放在自己脚边。那动作像怕我要抢似的,我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晚上秀儿姐出去吃饭,我本来打算在家弄两个菜,江明说秀儿远道而来,别在家里凑合了,叫了外卖,点了几个菜。四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秀儿姐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又说“你嫂子平时不常下馆子,今天她请,你多吃点”。

我低头扒着饭,没说话。我请客这事儿我是不知道的,江明也没跟我提过。但秀儿姐在旁边说“谢谢嫂子”,我也只能笑,说“不用谢,多吃点”。

吃完饭秀儿姐要回宾馆,江明送她下楼。我收拾桌子,婆婆坐在沙发上捶着腿,忽然开口:“小苏,你过来。”

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妈,怎么了?”

“秀儿说,她下个月要搬回老家住了,她老公工作换到哪儿了。”婆婆看着我说,“她那意思是,想让我跟她一块儿回老家住一阵子,等过完冬再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既有一点高兴——她要走了,我的日子能清静一阵子——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在这儿住了两年,我烦她,讨厌她,可在她收拾行李准备要走的时候,那个“烦”字好像突然空了一半。

我放下盘子,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那您想去吗?”

婆婆没直接回答,手指慢慢摩挲着膝盖上的裤子纹路。过了一会儿她说:“秀儿家也住不大,俩大人带俩孩子,我去了睡客厅沙发,太挤了。我就是说说,不去了。”

她说完这话,拍拍腿站起来,回屋里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心慌。她明明说过自己想回老家的,可秀儿来请她的时候,她又不肯走。她是真的不想走,还是怕自己走了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

晚上临睡前,江明跟我说:“妈今天跟我说,秀儿走以后,她想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说自己最近总觉得胃里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送我下楼的时候。她说不想在医院花钱,让我陪她去社区卫生院先查查,要是查出来有问题再说。”

我沉默了一下:“行,那周末我陪她去。”

“她说不用你陪,你去上班,我陪她去就行。”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婆婆那句话——“秀儿家也住不大,去了我睡客厅沙发”。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还是真的不想离开这个家?她要是真查出什么病来,这日子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都乌泱泱的,像大雨前压着的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松动。说不上是对她的心疼,也说不上是厌烦,更像是这两年的生活终于在一个夜晚里露出了她本来的样子——糟心的时候是真糟心,可让她真走了的那个念头,又让人心里慌得不像话。

婆婆进检查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她的医保本,像攥着什么东西会飞走似的:“你俩在门口等着,别走远了。一会儿要是医生让我做那个什么胃镜,我怕疼,你们拦着点。”

江明拍拍她肩膀:“妈,您放心,就是先抽个血做个B超,不遭罪。”

“你们说得轻巧,扎针的不是你们。”她嘀咕着,跟着护士进了门。

走廊的塑料椅子坐久了硌屁股。我左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个保温杯,正跟人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检查个胃还得排俩小时队,真是的,我这腰都站不直了……”

我没心思听她说话,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健康饮食指南”上。上面印着少盐少油多吃蔬菜,字很大,红色加粗。婆婆要是在这儿,肯定要说“这都是骗人的,我吃咸菜吃了半辈子不也好好的”。她就是那样的人,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只信自己心里那套。

江明从缴费窗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张单子:“抽血在二楼,B超在三楼,妈那个号排在第十二个,估计得等一会儿。”

我点点头。他挨着我坐下,看了看走廊那头紧闭的门,低声说:“昨天晚上她又跟我说胃胀,晚上睡不好,老翻身。我说带她来做个全面检查,她还推三阻四的非说不用。今天早上五点就起了,坐在客厅里等着,我出来一看,她连头发都梳好了。”

“她紧张。”我说。

“嗯,”江明搓了搓手,“她怕查出东西来。在老家那会儿,我二叔就是胃里长了东西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我没接话。公公当年走得急,这茬我记得。婆婆住进来的头几个月,晚上时常听见她在房间里翻东西,后来江明告诉我,她是翻她公公留下的相册和老照片,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哭。那些我不曾亲眼见过的哭声,让我有时候觉得她可怜,又有时候觉得她矫情。都是去世的人了,翻出来也不能活过来,倒不如好好过眼前的日子。

婆婆做完抽血和B超已经是中午了。她走出检查室的时候脸色有点白,说护士抽了她两管血,说B超那个什么东西凉凉的贴在肚子上,不好受。江明问她结果怎么样,她说:“医生说要下午才出报告,让咱先回去吃饭,下午再来。”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那我叫个外卖吧,这边也没什么好吃的。”

婆婆立刻说:“叫外卖多浪费啊,三个人随便吃点面得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楼底下有个面馆,一碗面也就十几块钱。”

“妈,您检查了一上午,吃点好的吧。”江明说。

“你们年轻人就爱乱花钱。我不吃好的,我这胃吃多了反而难受,面就行。”

我们到底还是去了那家面馆。婆婆点了一碗素面,要了碗免费的面汤,又加了个卤蛋。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像在数数。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把卤蛋掰开了泡在汤里,然后抬头跟我说:“小苏,你说我这个胃要是真有事儿,那两千块钱的事你就别给我了,省得糟践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妈,您想什么呢?检查还没出来呢。”

“我知道,我这不是先把话说头里嘛。”她把那半颗卤蛋送进嘴里,“我这辈子没存下啥钱,老了老了还给你们添负担。我要真躺倒了,你别伺候我太久,让我走利索点,比啥都强。”

“妈——”江明皱眉,“您别胡说了。”

她笑笑,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吃她的素面。我咽了口唾沫,嘴里没什么味儿。

下午三点,报告出来了。医生说胃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慢性胃炎,让注意饮食,别吃太咸的,别饿一顿饱一顿。婆婆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瞅了老半天,想要把每个字都认下来。最后她说:“我就说我没事吧,我这胃,铁打的。当初怀明子那会儿,啥都吃不下,一天就喝三碗粥也熬过来了。”

江明笑着说:“那您也得听医生的话,以后少吃点咸菜。”

婆婆看了他一眼,带着点不服气:“你爷爷吃了七十多年咸菜,活到八十八呢。”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阳光照在医院的台阶上,秋天的风里带着一股枯叶的味道。手里的报告单轻飘飘的,可攥紧了又觉得沉。我正要迈步下台阶,听见身后有人喊:“哎,桂花姐!”

我和江明同时回头。婆婆也转过身,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份愣就变成了惊喜。台阶下站着个又矮又胖的老太太,穿着件枣红色的唐装外套,身边一个年轻男人搀着她。

“哎哟,李素芬!你咋在这儿呢?”婆婆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去,两人就在医院门口握着手,又拍又笑的。

“我来复查血糖的嘛,我那个血糖又高了。”那老太太说,“你呢?来这儿干啥?”

“胃不舒服,来查查。没事儿,慢性胃炎。”

“那还好那还好。”老太太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我和江明,笑着问,“这是你儿子儿媳妇?”

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对,我儿子江明,儿媳妇小苏。小苏,来,过来叫姨。”

我走下来,喊了声“李姨”。那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笑着说:“哎哟,桂花姐你真有福气呀,儿媳妇长这么俊,还陪着来检查身体?”

婆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到那个程度:“俊是俊,就是不爱说话。在家跟我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李姨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笑着说:“年轻人嘛,工作忙。哎,桂花姐,你住这附近?要不改天上我家坐坐?我闺女也在这边给我租了个房子呢。”

“我住城东那边呢,离这儿不近。”婆婆说,“改天吧,改天让我儿子送我过去。”

两人又拉着说了一阵子话,李姨才跟那年轻男人走了。婆婆看着她走远,脸上的那股笑慢慢淡了,回头跟我们说:“她以前是我娘家那边的邻居,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后来她嫁了个老头,搬走了,有十来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那挺好的呀,妈,”江明说,“你们留个电话,以后还能约着见见。”

婆婆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人家过得好,闺女给租了房子,就在医院边上。你看人家那老太太,打扮得齐整,头发梳得油光,哪像我……”

她这话没说完,自己住了嘴,带头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了。她羡慕人家李姨,可又不肯直接说“我也想过那种日子”,她只会在你的面前用那种半带自嘲的语气,让你自己接话。

我偏不接。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下车去超市买晚上要做的菜。进了超市,手机响了,是江明:“妈说今晚想吃酸菜鱼,你买条鱼回来吧。”

“她不是有胃炎吗?医生刚说了别吃太咸的,酸菜鱼那么咸——”

“我知道,她想吃嘛,难得她今天心情好,你就做一次呗,以后少吃就是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生鲜区,看着水箱里的黑鱼游来游去,说了句行,挂断了。

晚上我做了酸菜鱼,醋溜土豆丝,还有个青菜汤。婆婆吃得很开心,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她埋着头吃那碗饭的功夫,我想起下午她在医院门口跟李姨说话时那个神色。她这个人,面上总是在嫌弃,可真到要她凑合的时候,她又总能把日子过得自己的方式来。

吃完晚饭,我洗碗刷锅,江明坐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我擦灶台的时候,听见婆婆说:“明子,我今天在超市看见新出了一种棉拖鞋,底下带防滑的,39块钱一双。你那屋的拖鞋底儿都磨平了,我给你买一双吧。”

“不用了妈,我那双还能穿。”

“你那叫还能穿?走两步都打滑。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东西不用到坏不肯换。小苏,你说明子那双拖鞋是不是该换了?”

我擦着手从厨房探出来,笑了一下:“是该换了,不过妈,您别给他买了,我周末去买就行。”

“你买你买,你就是嘴上说说。你跟他说了俩月了也没见他换新的。”

我手里攥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脑勺。她头也不回,目光定在电视机上,像是在跟电视说话,又像在跟江明说话。她知道我能听见,她就是故意要让我听见。

我转身回了厨房,把抹布摔进水槽里,水花溅了我一袖子。第二天我回家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灰色的防滑拖鞋,崭新的,标签还没撕。没有我的。

傍晚江明下班回来,脱鞋的时候看见了那双拖鞋,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碰了碰我的肩膀:“那双拖鞋是妈买的。”

“嗯,我看见了。”

“她没给你买,你别往心里去。”

“我为什么要往心里去?我又不缺鞋穿。”

江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说她不知道你的码数,怕买错了不合适,才没给你买。”

“她不知道我的码数?她来我家两年了,我鞋柜里三十七码的鞋摆了一排,她天天开我柜子,她现在告诉我不知道我的码数?”

江明翻了个身:“你小点声,妈还没睡呢。”

我闭嘴了。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那个看不清轮廓的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拧紧,不是因为她没给我买那双拖鞋,是因为她永远可以用“我不知道”来堵住所有的指责。她做了九十九件让人不舒服的事,但你挑出任何一件说,她就能用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把问题弹回来——全都是你小气,你多心,你计较。

可她那些“不是故意的”,两年来攒在一起,都快有山那么高了。

周末,江明跟我说他想把老家那边公公的老房子重新刷一遍墙,说婆婆念叨了好几次,怕老屋漏雨坏了墙皮。他说:“我下周末有空,回去一趟,你要是没事也一起回去看看吧。”

我放下手里的苹果,想了一下:“我不回去了,下周末我们部门有团建,不太好请假。”

其实是假话。部门下周末没有团建,我只是不想回去。我公公不在了,回去看着那间老屋,到处都是他的东西,婆婆在哪儿都能坐一阵子说一句“你爸以前最喜欢这个椅子”。我不是不想念公公,我是怕我跟婆婆单独待在那样的场景里,两个人的话都找不到出口,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沉默和几件旧家具。

江明没强求,说行,那我带妈回去。

那天早晨走的时候,婆婆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给邻居带的水果和她自己腌的咸菜。她站在玄关换鞋,嘴里还在跟江明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我站在卧室门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小苏,你真不回去?”她问。

我摇了摇头:“公司有事。”

“那你在家好好吃饭,别老点外卖。”她说完这句,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厨房柜子里还有半袋米,菜我昨天买好了放冰箱了,够你吃几天的。”

我“嗯”了一声。

她提着袋子走了出去,鞋跟踩在走廊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远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家里忽然之间安静得不像话。没有电视声,没有絮叨声,没有她在厨房弄出叮叮当当的动静。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平时她总在家里走来走去,我还嫌她烦,可她这一走,我居然觉得空得慌。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放下。厨房的冰箱里确实有好几样菜,洗净了的青菜,保鲜盒里切好了肉丝,还有一条冻鱼。都是她弄好的。

我从冰箱里拿了个西红柿出来,咬了一口。凉的,甜的,她的味道。

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给江明打了个电话,他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集市上。他说:“老屋的墙还是挺结实的,就是屋顶有点渗水,找人上了层瓦。我妈在跟邻居说话呢,忙完了再打给你。”

第二天下午他们才回来。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看见我,脸上有点笑:“我给你带了老家那家的烧饼,你上次说好吃的,我买了四个。”

我接过来,袋子里的烧饼还带着温温的热气。她换鞋进屋,一路走一路说:“老屋那墙还行,刷了一遍白,晾两天就好了。隔壁你张婶儿家搬走了,听说跟她闺女去南方住了。还有后街老陈头,上个月没了,走得挺突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自然。我却觉得她的话里带着一种和以往不同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不是疲惫。

晚上我收拾她带回来的袋子,发现里面除了烧饼,还有一罐花生糖。婆婆说那是秀儿托邻居转给她的。

“秀儿回老家了?不是说要在城里住一阵子吗?”我问。

“她公婆病了,她得回去照顾,去不了她姑那儿了。”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正好我也没打算去,就在这儿住了。”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她的意思很明确,她不走了,那个“过完冬再回来”的说法,也已经没了下文。她把那罐花生糖放在茶几上,拍拍手说:“行了,折腾了一天,洗个澡早点儿睡吧。”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老家那间堂屋里,婆婆坐在一把竹椅上,背对着我,怎么喊她她都不回头。醒过来的时候江明已经起了,床头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明子,早饭我做好了,你吃了再去上班。”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三分。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婆婆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花在锅里滋滋响,满屋子热气。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起来了?粥在锅里,你自己盛。鸡蛋我再煎一个。”

“不用了妈,我吃粥就行。”

“光吃粥哪行?你得吃点干的,一天上班那么累。”她说着,又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动作利索得像练过千百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这个动作做完,忽然想起来她刚搬来的那阵子,她不会用燃气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是江明手把手教了她三天她才学会了开火。

现在她不仅能开火,还能一边煎鸡蛋一边跟我说话。她在这儿已经住了两年的时光。那两年天天嫌她,可她的生活,到底是跟着我们扎了根。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觉得那股烦躁又在往回涌。那是一种说不清来源的、隔几天就发作一次的痒,像皮肤底下藏了根看不见的线头,摸不着,可一用力就疼。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我加班到七点才回家。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厨房亮着,锅碗瓢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用保鲜膜盖着一盘菜,旁边放着张纸条:“菜给你热好了,饭在锅里。你爸那个老房子办手续的事,你有空跟明子说一声。”落款是“妈”。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厨房,心里一团复杂。她从前不识字,公公在的时候家里所有字的事都是公公管。后来她搬来,上了社区一个什么识字班,学了几个月,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字了。现在她给我写字条了。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可就是这样一张字条,让我心里突然堵得慌。

她说公公老房子办手续的事——公公那老房子是平房,办手续只能办继承,得江明签字,她也要签。她一个老太太,这辈子没办过什么正经手续,她让我跟江明说,就像这个家里她唯一能托的,就只有我。

我放下字条,打开那盘菜,是她做的红烧排骨,冷了,油凝成白色的。我放进微波炉热了,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半盘。咸了,可我没舍得浪费,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江明回来,我跟他说了老房子手续的事。江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的意思是,把那房子过户给你。”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她说她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那房子早晚是我们的。与其等她走了再办什么继承手续,不如趁现在就把名字改了。她说写你的名字。”江明说着,像怕我不信,又说,“她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说的时候还哭了。她说没想到她能遇到这样的儿媳妇,这两年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骂我、嫌我、在别人面前说我不好,可她要把她这辈子唯一值钱的家当,写到我名下。我坐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听见我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子跟你说那事了吧?”

“嗯。”

“你别多想,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给你,是因为那房子早晚是你们的。我走了之后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她说完这话,扭过脸去继续晒太阳。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点晃眼。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些积攒了两年的烦和怨,在那个瞬间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了一点温的东西。

可那点温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冲散了。办过户手续那天,需要婆婆提供她和我公公的结婚证。她翻了半天,从旧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结婚证,还有一张存折。她当着我和江明的面打开存折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

江明问:“妈,那是什么?”

“你爸当年留下的,里面有三万块钱。我一直没取。”她把存折塞回信封里,塞进包里,动作有点急,“办了手续再说吧。”

我总觉得那张存折有什么不对,但当时没有开口问。办完手续回家,我路过婆婆房间门口,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存折发呆。她看见我,赶紧把存折塞到枕头底下。

“妈,您那张存折是怎么回事?”我站在门口问。

她没抬头:“没什么,就是你们结婚那年,你爸存的三万,说是给以后孙子准备的。”

“一直没取过?”

“没取过。”她顿了一下,“我早忘了。今天翻出来才想起来,都放了七年了。”

她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可我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有她说的这么简单。那三万块钱在那个信封里,跟她这两年过的日子对不上号。她手里捏着三万块,却每个月拿我两千当零花,吃咸菜穿旧衣服,从不主动提那笔钱的事。她到底为什么?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好像第一次觉得,这个我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婆婆,心里头藏着的事,远比她那张嘴说出来的多得多。

那张工资条是从洗衣机滚筒缝里捡出来的,纸被水泡得发软,字迹倒还清清楚楚——“新生活保洁,桂花,10月,实发1680元”。

我蹲在阳台地上,手里攥着那团湿乎乎的纸,愣了好一会儿。婆婆叫桂花,可她已经六十五岁了。她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连手机支付都不会用,她什么时候去干了保洁?

我把工资条摊在窗台上晾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个月的事。办完过户手续之后,我对婆婆那张存折的疑心就没断过。她说那三万是公公留给孙子的,可公公去世之前,我跟江明结婚四年,一直没怀上孩子,公公从没提过什么给孙子的钱。他要是真有这三万,以他的脾气,早就明着说出来了,不会藏着掖着。

更让我放不下的是存折里的活期流水。那天我趁婆婆去菜市场,把存折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一页一页拍下来,回屋里放大看。除了那笔三万块的定期储蓄,活期账户每个月十五号都会进两千元,日期分毫不差——那正是我让江明给她取的现金数。可她每个月都按时拿走现金,转头又存进同一个账户。她明明说钱不够花,才每月接受那两千块,现在她把钱原样存回去,是为什么?

我那时候想过,她是不是在防我,想攒点私房钱,等将来跟江明吵架了有个退路。这念头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能忍。直到看见这张工资条,我才知道她把钱存起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真在缺钱。

晚饭后婆婆去洗碗,江明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半天才开口:“明子,妈最近下午老出门,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江明头也没抬:“出去遛弯吧,她不是说老待家里闷吗?”

“她跟你说过她想去哪儿遛吗?”

江明这才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就随口问问。”我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

我决定自己弄明白。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我请了半天假,把车停在小区对面马路牙子上。等了不到十分钟,婆婆从单元门出来,穿着那件褪了色的藏蓝外套,头发拢在脑后,扎得齐齐整整。手里拎着那个装菜的布袋,走路比平时利索,步子又急又稳,不像去遛弯,倒像去赶点什么。

她走到公交站,等了几分钟,上了603路。我开着车跟上去,隔着几辆车,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直直看着窗外。车开了四站,她下了车,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栋写字楼侧门。我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跟过去。门里有电梯,我没敢跟太近,站在外面等了半分钟,看见旁边的广告牌上写着“腾达商务楼,保洁服务:新生活保洁”。那一刻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蹿上来,又一下子凉下去。

我上了电梯,二楼三楼四楼都没看见她,走到五楼楼梯口,听见走廊尽头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桂花姐!茶水间还没擦呢,你动作快点,下午六点前这层楼必须完事儿!”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应道:“哎,马上就好了。那边垃圾桶我一会儿收拾。”

我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从门缝里望过去。婆婆弯着腰,戴着一副旧橡胶手套,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拿抹布,正蹲在地上擦茶水间门口的一摊水渍。她干活的样子很熟练,把抹布叠好,一推一收,擦完了再把水挤回桶里,又换了个地方蹲下去。旁边的保洁主管看着她说:“你这把年纪了干活倒利索,比年轻人都强。”

婆婆笑了一声:“闲不住。”

我从门缝里看着她蹲在地上,弯着腰,那件旧外套下摆都快拖到地面了。她膝盖大概是不好,蹲下去的时候用手撑着地,慢慢才把姿势稳住。她擦完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推着车往左边走。整层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保洁员,推车轱辘碾过地砖,发出闷闷的响。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我嫌弃她烦人、嫌弃她嘴碎、嫌弃她没退休金没存款还老让我接济她,可她正在别人写字楼里蹲在地上给人擦地。六十五岁的膝盖,蹲下起立,一下午不知道多少次。

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上楼梯的脚步把我惊醒,我才转身下楼。回到车里,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腾着无数个念头。她为什么瞒着我和江明?她做保洁挣的钱去了哪?那存折上的三万,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下午五点回家,进门的时候婆婆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厨房里切菜。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香味。她听见我开门,探出头来:“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单位没什么事,提前走的。”我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背对着我,手里的菜刀切得很匀称,土豆丝一根一根落在案板上。我盯着她的后背,忽然发现她衣服后腰那里有一道印记,像是被什么磨出来的。她天天穿着这件衣服出门,可回到家她就换上围裙,做饭洗衣,和平时一样,一句也没提。

“妈,”我开口,“您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出去转了转。”她头也没回。

“我在腾达商务楼看见你了。”

她手里的刀停住了。案板上还剩半个土豆没切完,刀刃搁在土豆上,亮闪闪的。过了几秒钟,她放下刀,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以为她会慌,会否认,会找理由糊弄过去,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表情平静得有点吓人。

“你跟踪我?”她说。

“我不是跟踪你。我是觉得你不对劲,就想看看你下午都干什么去。”

“那你看完了,心里满意了?”她说完,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刀,继续切土豆。刀子一下一下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不少,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走过去,把她的刀按住:“妈,您别切了。您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做保洁?您要是缺钱,跟我说行不行?每个月那两千块是不是不够?不够我加——”

“我不要你的钱。”她打断我,语气很硬,“你那两千块钱,我一分没花。都存着。”

“我知道,我看见了。存折上每月十五号进账,是你自己存进去的吧?那你平时过日子用的是什么钱?”

她不吭声,把刀从我手底下抽出来,搁到一边。锅里排骨汤翻了,她转身关火,动作又急又燥,锅盖碰得沿子直响。我站在她身后,压着声音:“妈,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就想知道,您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那时候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楼下传来小孩喊叫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沙:“我瞒什么了?我就是不想在你们家白吃白住。我又没文化,又没退休金,连个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在你们家吃闲饭,心里过不去。我找个活儿干,自己挣点钱,攒起来,以后不能动了,用自己挣的钱养老,不拖累你们。”

“那您也不能去扫楼啊!您都六十五了,天天蹲着爬起来,您膝盖受得了吗?”

“受不受得了,我自己知道。”她说着,把那锅汤端下来,放回灶台上,重新盖上盖子,“我干保洁干了快两年了,也没见落下什么毛病。”

“两年?”我愣住了,“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像是觉得自己说漏了嘴,顿了一下,才说:“去年春天。”

去年春天。我算了算,那正好是她搬来住下没几个月。我以为她每天下午就是出去晒太阳、逛超市、跟小区老太太聊聊天,没想到她一直在外面干活。难怪有段时间她一直腰疼,我问她,她说睡姿不对。

“这事明子知道吗?”我问她。

“知道就不会让我回来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别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闹着不让我去,到时候我在你们家憋着,心里更难受。”

我心里乱得厉害。我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从“嫌弃她”的情绪里拉出来。她说得没错,我心里一直觉得她没用、碍事,嫌她没文化、没见识、又穷又挑剔。可这个我一直看不上的人,背着我做了快两年保洁,攒钱给自己养老,只因为不想成为儿子儿媳的负担。她那些讨人厌的多事和挑剔,似乎也变了味。

“那存折里的三万呢?”我问她,“你说是我爸留下的,是不是骗我的?”

她垂下眼睛,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擦,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留的钱,早花完了。存折里的三万,是我这两年存下来的。做保洁挣的钱,加上你每个月给我那两千,我一分都舍不得花,全存着。我想着等存够五万,就回老家去,找一个便宜点的养老院住下来,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划过我的心口。我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妈,我没说您碍我的眼。”

“你说不说都一样。”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苦,“你天天绷着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明子吵架,十回有八回是因为我。我在这儿,你过得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边上:“这汤你喝了吧,我给你盛一碗。我今天有点累了,先去躺会儿。”

我没有拦她。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的确比平常慢了一点,像是蹲了一下午的腿还没缓过劲来。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汤,眼前全是她蹲在地上擦水的侧影。

江明晚上回来,婆婆已经睡下了。我坐在客厅里等他,见他进门,也没绕弯子,把今天的事全说了。江明听完,先是沉默,然后站起来就要去敲婆婆房门。我一把拉住他:“你冷静点,她刚睡下。”

“小苏,她六十五了!你是让她自己搬出去扫楼的人吗?你怎么不拦着她?”

“我拦了!她不听!你妈那个性子,你还不清楚?她说不想拖累我们,不想白吃白住,我拿什么拦?”

江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闷着头不吭声。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是她儿子,她累死累活不让我知道,我怕她把自己累出毛病来。”

“我明天再跟她好好谈谈。”我说,“你也别一上来就发火,她本来就是不想让你难受才瞒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看见我,和往常一样招呼我吃早饭,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端着粥碗坐下来,开口:“妈,保洁的工作,您先辞了吧。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您在老家的事,或者以后怎么办,我们可以一起想。”

“不用商量。”她打断我,语气不重,但很坚决,“我心里有数。那个工作我还能干,等干到年底,钱凑够了,我自己会走。”

“您能走去哪?”江明也进了厨房,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您一个人回老家,住那间老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您让邻居怎么看我们?”

“邻居怎么看是邻居的事,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江明还想说,婆婆摆摆手,把一碟咸菜放到他面前:“行了,先吃饭,别一大早就吵吵。”

那几天,家里气氛一直怪怪的。婆婆照常出门,我知道她是去干活了,江明也知道,我们谁都没再拦。她回来以后还是做饭洗衣,还是会在饭桌上念叨几句“这菜又贵了”“你们俩别老点外卖”,可我再听到那些话,心里的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那些絮叨,是她过日子攥在手里的那点主动性。她在这个家,在儿子和儿媳面前,唯一能握住的,就是那些琐碎的话。

又过了几天,婆婆晚上洗澡的时候换了衣服,我进去拿东西,瞥见她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一看,是张银行回单,上面写着“转账金额:壹万伍仟元整,收款人:陆建平”。日期是前一天。陆建平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

我把回单放回她外衣口袋,心里像揣了块石头。她做保洁存的那些钱,不是单纯存着养老吗?为什么一次性转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存折里还剩下多少?她那些“不想拖累我们”的话,又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家里只有我和她。我装作聊天,问了一句:“妈,您最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电话要打?我看您总拿笔在纸上记号码,怕您记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我能有什么电话要打?你看见我记号码了?”

“上回给您收衣服,掉出来一张银行回单,收款人叫陆建平。”我直接说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筷子,声音低低的:“那笔钱,是还人家的。”

“还谁?”

“你爸生前欠的一点人情债。我这两年攒的钱,一部分留着养老,一部分就是还这个。我不想欠人家到死,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爸欠了多少?为什么欠的?您跟我和明子说清楚,我们一起还。”我说。

她摇摇头,眼睛看向窗外:“你别问了。这事跟你没关系,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该还的,我下个月就能还完。还完以后,我就回老家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落。我看着她的侧脸,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明明坐在我面前,却像隔着一层雾,我怎么也够不着她的真实。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跟江明约在咖啡馆碰面。我把回单的事还有婆婆的话跟他说了,他盯着那张回单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陆建平……这个名字我听过。”

我一愣:“你听过?”

“我爸生前有一个跟了三十多年的老班长,叫陆建平。”江明皱着眉,“他以前常来我家吃饭,后来因为什么事,两家断了来往。大概是在我结婚前一年左右。”

“你爸欠他钱?”

“我不知道。”江明握着手机,锁着眉头,“我爸从没过说过这种事。”

我们正说着,江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我妈。”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急:“明子,你们俩现在在哪儿?家里来了个人,说是老陆家的侄子,要跟我当面说点事。我有点怕,你回来一趟。”

我和江明同时站起来。车开回小区的路上,江明的油门踩得很重,我坐在副驾,心跳得又快又闷。我们冲进单元门的时候,电梯正好到一楼,门打开,里面站着婆婆,她旁边还有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我们,笑了笑:“你们是桂花姐的家人吧?我姓陆,陆建平是我叔。”

江明一步跨到婆婆前面:“您来我们家,有什么事?”

“别紧张。”男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晃了晃,“我叔上个月没了,临终前让我把这笔旧账的事跟你们当面说清楚。他说当年那笔三万块钱,不是欠你们的,是你们家老爷子替他保管的。这笔钱其实从来没动过,被他原封不动存在一个户头上,如今连本带利应该有五万多了。我叔让我来找桂花姐,把钱还回来。”

我和江明都愣住了。婆婆站在电梯口,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那男人看着婆婆:“桂花姐,您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给一个叫陆建平的人打钱?那是我叔的户头。他临终才告诉我,那些钱他都没动过,一笔一笔记着账,说将来要还给您。他让我还的不是钱,是他欠你们家的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那个已经走了的公公。”

走廊里很静,电梯门缓缓合上又弹开。男人把手里的文件袋递向婆婆,婆婆却没有接,只是直直地盯着他,像在拼命辨认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