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弟建了个群,独独把我落下了。”
苏晴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我这么说,抬起头来,眼睛先眨了一下:“什么群?”
我把自己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昨晚岳母来家里吃饭时给我看的一个界面,群名叫“苏家一家亲”,十二个成员。岳母当时笑着说:“你看,扬扬弄的,以后家里事都在里面说,方便。”她划拉了一下成员列表,我一眼扫过去,没有自己。
“就这个群。”我把手机收回来,“你妈昨天给我看了,说你们一家人都在里面,聊得热热闹闹的。我想了想,从头到尾,没人拉过我。”
苏晴愣了一下,拿过我手机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递还给我:“好像真没你。估计是漏了。”
“十二个人,你爸你妈你姑你表妹你妹夫你舅,连你妈认的那个干妹妹都在里面。唯独漏了我,你觉得这是漏的?”
她沉默了。我知道她心里也清楚,苏扬那个人做事精细,又爱面子,建群拉人这种事,不可能随随便便漏掉一个姐夫。她沉默是因为没法解释,又不想承认这件事里有别的意思。
“那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把你拉进去。”她把语气放软,“你想进,一句话的事。”
“我不是想进那个群。”我站起来,“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还算不算你们苏家的人。”
“你又上纲上线了。”苏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扬扬最近忙,公司里一堆事,可能真的就是忘了。你犯不着跟他置这个气。”
我没有再争辩,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一口灌下去,胸口那团东西没散,反而像凝得更沉。
我和苏晴结婚四年,跟他们家的关系不能算差,但也称不上多亲。她家在城西,我们家在城东,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不常往来。头两年我还挺上心,每次去她家都提前准备,后来慢慢摸清了苏家的门道:这家里真正说话算数的不是我岳父,也不是我岳母,而是苏晴她弟,苏扬。
苏扬比我小四岁,大学一毕业就跟人合伙开了家广告公司,赶上前几年行市好,赚了不少钱,换了车,换了房,人也越来越精神。他见人总是一张笑脸,嘴里喊着姐夫,客气周到,挑不出毛病。可细琢磨,那种客气里头是有一层壳的,壳外头热乎,壳里头是什么温度,他自己清楚。
苏晴老说我多心。有一回苏扬请全家吃饭,饭桌上他敬了一圈,走到我面前特意停了一下,问:“姐夫,听说你最近在做那个拍做饭的视频?就厨房里对着灶台拍那种。”
我说是,随便做做。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我朋友圈里有个朋友也搞这个,天天拍自己吃泡面,还一堆人看。你们这个行业挺有意思的。”他话头一转,又对桌上其他人说:“我姐夫这个不一样,是真有手艺。去年中秋他烤的那个羊排,我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他在人前给了我面子,可那几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总觉得轻飘飘的,浮在面上。回去的路上我问苏晴,你弟是不是觉得我这工作不太正经。她瞪了我一眼:“你想多了,扬扬是真心夸你。”
她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再问。
我从广告公司辞职那会儿,身体垮了一半。胃病加腰椎,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有回在工位上晕过去,被同事抬到楼下的小诊所,医生说我再这么熬下去,过两年就废了。辞职后在家休养,闲得发慌,才开始学做饭。起初只是拍照发朋友圈,后来有朋友说你怎么不去短视频上发,有人看。我就试着录了一段,架着三脚架,对着灶台,也没什么话,就是洗菜切菜下锅,油响了,香味出来了,视频就结束了。
没想到有人爱看。做了大半年,粉丝慢慢涨起来,开始有商家寄东西来,要我拍着试试。再后来有了广告报价,算下来比上班还强些。苏晴挺支持,说这算是因祸得福。但她家里人从不怎么提我这份工作,在他们看来,自由职业约等于没有正式职业,我赚多赚少,都是“在家瞎折腾”。
苏扬对我态度转冷,其实是从前年那通电话开始的。他在电话里说公司周转有点紧,想跟我借五万块,年底前还。我当时嘴上说行,转头一查账户,刚换完摄影设备,加上车险房贷,卡里只剩三万出头。我不想让苏晴知道,给苏扬回了个电话,说最近手头紧,先给你转两万,剩下的我再想想法子。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着说:“没事姐夫,我就是问问,你别为难。”第二天,那两万他没收,自动退了回来。
后来苏晴跟我说,她弟那阵子是真难,差点发不出工资。我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怎么着也给他凑一凑。苏晴没说话。那之后,苏扬跟我还是客客气气的,姐夫长姐夫短,但他再没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有什么话,都是让苏晴带。
去年中秋,苏家照例在老家院子里聚餐。那天不知道谁把话题扯到烤肉上,苏扬躺在藤椅上刷手机,接了一句:“我前两天在网上看人烤整只羊,那架势,看着就香。哪天咱们家也整一个。”他这话说完就低头继续看手机,没往我这边看。苏晴在桌底下用脚碰了碰我,小声说:“你不是会烤吗?”
我确实是会。辞职之前,我跟着一个朋友在炭烤店打过半年下手,店里的老师傅教了我不少门道,尤其烤羊排和羊腿那套腌料配比,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做视频,第一回拍得最多的也是烤羊排。
那天下午我自己跑到市场,买了一条羊腿,回家腌了三小时。傍晚把烤架搬到苏家院子里,炭火升起来,我蹲在架子前翻了一个多小时,油脂滴下去,炭火蹿起来,香味飘了半个院子。岳母站在厨房门口连声说:“真香,真香。”一大家子人围过来,连平时话少的表妹都啃了好几块骨头。
苏扬坐在他那张藤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从头到尾没有过来看一眼。我烤完了,切好一整盘,端到他跟前。他头也没抬,朝我摆了摆手:“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那天晚上回家,我袖子上一股炭火味,左胳膊被油星子溅出两个小泡。苏晴看我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坐到我旁边,说:“扬扬其实特别喜欢吃你烤的肉,他自己跟我念叨过好多次。”
“是吗。”我说。
“你别觉得他不领情,他就是那性格。”苏晴说,“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认的。”
我当时没有反驳。现在回想起来,苏晴那句“他心里是认的”,就和“他建群不小心漏了你”一样,都是她自己编出来,替她弟圆场的说法。
因为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打开手机,看到苏扬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桌上的剩骨头,配了一句话:“今晚的羊排还行。”照片没有拍到我,没有拍院子,也没有拍烤架。底下亲戚们纷纷点赞,有人问是哪家店,他回了一条:家里做的。
从头到尾,他没提过我的手艺。他家里人知道是我烤的,但他朋友圈里的那些人,全都以为那是他弄的。
昨天的群聊风波,其实只是同一件事的又一次重演。苏扬需要我的时候,他会让苏晴来递话;不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只是那个群里不在场的名字。
晚饭我没怎么吃。苏晴把菜端上来,见我没动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停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个群里,扬扬发的那条消息……你也看到了吧?”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苏扬在群里发了几张他去外面烤肉店打卡的照片,配了一句话:“这家不行,跟我姐夫比差远了。”这条消息我根本没收到,但苏晴后来把她的手机放到茶几上的时候,屏幕亮了,我扫了一眼,刚好看到。
“看到了。”我说。
“你看,他不是心里没你。”苏晴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急切,像是抓到了什么有力的证据,“他跟外人吃饭的时候,还拿你手艺当标准呢。这不比拉个群重要?”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苏扬在群里夸我,可那个群不让我进。他夸我的话,我需要在别人手机上才能看到。这意味着什么,苏晴不可能不懂,她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他要是真觉得我烤得好,”我说,“他可以当面跟我说一句,或者拉我进群以后再说,也不会这么别扭。”
苏晴没有接话。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心口堵得慌。”
她放下碗,没有再劝,也没有再辩解。我们俩隔着餐桌坐了一会儿,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广告里一个女人用夸张的声音推销洗洁精。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群聊的界面。凌晨两点多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茶几上苏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消息跳在解锁页面上,是“苏家一家亲”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合照——苏扬他们公司聚餐,一群人站在烧烤店门口,横幅上面印着“苏总团队”,他站在正中间,笑得挺开。
我站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躺下。苏晴睡着,呼吸平稳。我花了大半夜的时间说服自己,不就是一个群吗,犯不上。
第二天早上,苏晴已经出门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我去菜市场了,中午给你做凉面。”纸条上画了一个笑脸。我看了那字条好一会儿,觉得她其实心里知道我在闹情绪。她不知道怎么哄,就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先把胃照顾好了再说。
上午我本来想剪一段之前拍的烤羊排视频,素材加载出来,我坐在电脑前拖动进度条,看了几秒就关掉了。画面里我戴着手套往羊排上刷酱,油亮亮的,镜头外隐约能听见苏晴在说“你慢一点”。那时候是三个月前,我们还挺好。
其实我们现在也挺好。只是我在她家里人这件事上,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下午两点多,我出了趟门。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熟食店,我进去买了一块猪里脊和几根青椒,顺手拿了一包孜然。老板认得我,问:“陆哥,今天自己烤点儿?”我说嗯。他笑呵呵地说:“上次看你那个视频,烤羊排那个,看饿了都。”我笑了笑,付了钱出来。
站在路边,太阳晒在后颈上,热烘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苏晴的消息。第一条是一个地址,苏扬他们公司大楼的定位。第二条很长:“陆言,扬扬公司明天团建,原来请的那个师傅临时来不了了,他正着急。他说想让你过去帮他烤一场,材料他们全备好,你就带个人就行。他跟我说,他还是觉得你烤的那个味别人做不出来。你想想,他去吃别的烤肉都拿你比,这说明他是真认可你。”
末了,她又补了一条:“你不用给我面子,你要是真不想去,我就回了扬扬。”
我站在路口,太阳很烈,手机屏幕上的字在光底下显得有些发白。我没有立刻回复。塑料袋勒着手指头,有点疼,我换了只手拎着,往回走。
到家以后我把里脊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苏晴没有再发消息来催,她这个人,在这方面有分寸。
傍晚她回来,手里提着两把面条和一把小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先探了一下我的脸色,然后装作随口地说:“我买了凉面用的面,晚饭吃这个。”
“好。”
她进厨房去忙活,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下午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吧?”
“看了。”
“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正低头切黄瓜丝,手起刀落,动作没什么迟疑,只有偏过头等答案时,刀顿了一下。
“去。”我说,“材料他来备,我拿一罐蘸料过去就行。”
“好。”她应了一声,又继续切黄瓜丝,好像早就料到了我会答应。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从柜子里翻出那罐定做的蘸料罐。罐子不大,玻璃的,盖子拧紧了,罐底刻着“陆言家”三个字。苏晴站在门口送我,像往常一样说:“开车慢点。”我嗯了一声,换鞋准备出门,她又叫住我。
“陆言。”
“嗯?”
“你要是去了之后,觉得不自在,烤完就回来,不用在那儿待太久。”她说,“我弟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要面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看了她一眼,她这话说得像是在替我着想,可又像是在提前给她弟打圆场。我什么都没说,出了门。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到他公司楼下。是座玻璃外观的写字楼,门口停着好几辆商务车,看样子团建的人都还没走。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放着一罐蘸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就俩字:“到了吗?”
我没回。我坐在车里,看着写字楼的大门开开合合,有人拎着袋子走出来,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远处有人在搬烤炉架子。我拧开那罐蘸料闻了一下——香料、孜然、辣椒和一点白糖的味道混在一起,熟悉得很。
我把盖子拧紧,推开车门,拎着罐子朝大门走过去。到底是来给他烤肉,还是来给自己讨一个说法,我到现在也还没想明白。
我推开那扇玻璃门,前台的年轻女孩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问我找谁。我说找苏总,她的表情立刻松下来,说您稍等,然后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两句。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只看见她点点头,挂掉电话,笑着朝我指了指电梯:“苏总请您直接上去,28层。”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今天的模样——深色polo衫,牛仔裤,运动鞋,跟当初在广告公司上班那会儿没什么两样。手里拎着那罐蘸料,玻璃瓶底贴着我自己的标签,一个“陆言家”。电梯叮一声停稳,门一开,迎面是一排玻璃门,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门口摆着两盆绿植,叶子被打理得油光水亮。
苏扬正站在前台旁边跟人说话,一看见我,立刻结束了话题,笑着朝我走过来,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姐夫,来了。”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抹过定型水,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低下头看见我手里的罐子,点了点头:“哟,你把家底都带来了。”
他领我进了开放办公区,一路走一路跟人点头。他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比工位大一圈,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一台笔电,旁边搁着一罐开了口的咖啡。他指了指沙发让我坐,喊助理给我倒杯水。水端来的时候是温的,里面泡着柠檬片。我把蘸料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看见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公司团建拍的,去年的年会,前年的出游,男男女女站成一排,苏扬总是站在正中间。我注意到那些照片里没有我。
这原本也没什么可多想。他是老板,团队都是他的员工、同事,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里面。可我又想起那个“苏家一家亲”的群,十二个人,我也没在里面。我好像总是站在某个由他划定范围的外面,肉眼看不见,可手伸过去,就摸到一层透明的壁。
“姐夫,走了。”苏扬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拿起蘸料起身。楼底下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公司的人三三两两往上钻,车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苏总姐夫好。”我点了点头,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苏扬坐在副驾驶,回头跟大家说了句什么,车厢里一阵笑,没人看我。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片沿河的空地上。场地已经被人提前布置过,路边支着两顶蓝色遮阳棚,底下摆着三张长条桌,椅子上放着一次性餐具。烤架已经在远处的树底下架好了,炭火正烧着,隐隐有火星从架子底下溅出来。一个穿了围裙的男人站在烤架旁边,看起来是请来的帮手,正在把腌好的肉从泡沫箱里端出来。
苏扬跳下车,指挥着众人把桌子摆好,熟门熟路得像做一件闭着眼都能完成的事。我站在烤架前看了看那堆炭火,火候刚好,最合适的炭面已经烧白,里面还透着红。帮手从箱子里拎出两条已经腌好的羊排,用锡纸包着,递到我手上,问我:“大哥,你们是有什么特别的做法吗?还是按我们这边来?”
我接过羊排,闻到里面的腌料味,是比较常见的超市配方,层次感单薄了一些。我拧开自己那罐蘸料,放在烤架边缘,对帮手说:“你先按你们的方式烤,回头你蘸料尝尝,觉得行就用。”
他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笑了一下:“行,听您的。”
烧烤进行到一半,太阳开始偏西。河面上的光线软下来,天边染出一层淡橘色。烤架上的羊排已经滋滋往外冒油,香气顺着风往棚子那边飘。同事们三三两两坐不住了,端着盘子走过来,围在烤架旁等着夹肉。我拿着夹子把烤好的羊排一块一块夹到盘子里,苏扬也在人群里,拿着一双筷子站得稍远一点,像一个食客在等着看自己点的菜备好了没有。
有人说:“苏总,你姐夫这手艺确实可以,这肉烤得真嫩。”
苏扬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那可不,我们家的手艺有传承。”
他说的是“我们家的手艺”,没有提我的名字。围在烤架边的人也没人深究,大家只顾着嚼肉,嘴角油亮亮的。我手上夹着一块羊排正要放到盘子里,听见后面有人笑:“姐夫,再来一份。”
我没有回头,把羊排放进盘子里。面前的烤架里,炭火噼啪响着,升起的烟顺着风往河面上飘。
我烤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带来的蘸料倒是派上了用场,有人尝了一口之后专门绕过来问我,这料是哪儿买的,我说自己调的。他有些意外,又夹了两块肉蘸了蘸,说:“那你回头教教苏总,以后我们公司自己就能搞。”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我笑了一下,没接。
烤到中途我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腰。苏扬正坐在遮阳棚下面跟人喝酒,杯子里是啤酒,倒得满满的,他喝完一杯又倒一杯,话头渐渐多起来。他在公司那群人面前是很活跃的,讲段子、聊项目、八卦行业里的事,谁家广告投了几百万,谁家数据造假上了热搜,他说得头头是道。我站在几步之外的烤架旁边,炭火的热气烘着我的脸,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场热闹。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明明是被叫来给一群人做烤肉的,可从头到尾没人招呼我坐下喝杯水,也没人问我吃没吃。桌上堆满了肉串,烤好的羊排一盘一盘端过去,我一口都没动。帮手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哥,您歇会儿,我盯着烤架,您去吃点东西。”我摇了摇头,说不用。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说:“姐夫,你喝口水。”我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谢。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后来认出她是苏扬的助理。
苏扬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个动静,朝我喊了一句:“姐夫,你别光站着,自己拿点吃啊,跟我们客气什么。”
他这一喊,倒像是我自己矫情,站在烤架边不吃不喝,还得老板开一回金口。我把那杯水喝完,放回桌上,没有动桌上的肉。
烧烤快收尾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端着半杯啤酒凑到我身边。我认得他是苏扬的合伙人,叫周凯。他先夸了几句今天的肉,然后话锋一转,问我:“陆哥,你现在主要是做短视频是吧?我之前好像刷到过你的号,烤肉那个。”
我说对,拍着玩的。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不是玩吧,我看你那个视频数据做得挺好的,粉丝少说也有几十万。”我笑了笑没说具体数字。他接着说:“那你这类内容,商业变现有考虑过吗?跟我们公司其实可以聊聊合作,苏总是你小舅子,这不是现成的人脉嘛。”
我还没答话,苏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手搭在周凯肩膀上,笑着说:“别跟我姐夫聊这些了,他那套是个人IP的路子,跟我们做项目那套不打搁。”他说得很不经意,像是替我盖棺定论——不是“对不上”,是“不打搁”,一句话就把我的东西划到另一个低一个档次的圈子里去。
周凯看了他一眼,大概也闻出一些味来,没有再追问,举起酒杯朝我一照,转身走了。烤架边剩下我和苏扬两个人,炭火的余烬还在微微地红。苏扬看了我一眼,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光线变暗,他的表情松弛下来,露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真诚的神情:“姐夫,今天真辛苦你了。”
“没事。”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做那个东西挺厉害的。”他说,“只不过在我那些员工面前,我不好太夸你。天天夸你,他们该觉得我仗着你姐的关系给你们家站台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这话有些道理,又觉得哪里有根针藏在里面。他说“你们家”,好像我跟苏晴结婚了,我在他那里还一直是另一头的。我不想再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想,正要转身去收拾烤架,天空忽然暗沉下来。河面的风变了方向,带着一股凉意,几滴雨落在烤架上,炭火嗞啦一声冒起一股烟。
雨下得又快又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桌上的东西往棚子底下搬,烤肉盘子摞到一起,酒杯碰翻了一盏。我协助帮手把烤架往树底下拽。苏扬站在棚子下面,喊了一嗓子:“雨来了,都别慌,先烤好的端进来,剩下的不烤了,够吃就行。”
一群人挤进遮阳棚。长条桌上堆满了半空的盘子和酒瓶,有人站着有人坐着,大家吃喝谈笑仍然热烈。我靠在棚子边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着雨从棚檐往下淌,河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分钟后渐渐变小,天边透出一点暮色。
苏扬坐在棚子里的椅子上,拿手机低头打字。我闲着没事,目光随意扫过去,刚好看见他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群聊名称——“苏家一家亲”。头像还是我岳母拍的那张全家福,我是见过的。群里正有人发消息,头像是我岳母,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话:“扬扬今天公司团建,女婿去帮忙烤肉了,看看这手艺。”后面跟着几张照片,应该是苏晴转发过去的,拍的是烤架上的羊排,还有几张我站在烤架边低头翻肉的侧影。
苏扬打了个哈欠,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缓缓打出一行字。我的视线没有挪开,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他发出来的消息:还行,就是稍微咸了点。
然后他放下手机,抬头看见我正望着他。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很自然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我姐问我今天情况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我说:“我看你说了,还行,就是稍微咸了点。”
他脸上那点笑意没变,但停顿了一拍。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我刚才看见了什么,还是他根本不在乎我看见了什么。他很快把话题带开:“你会不会嫌我说得不够?”他说,“我是怕在群里夸你夸太狠了,我妈回头又念叨,说让你出去开店卖烧烤,我这不是给你添麻烦嘛。”
他这句话圆得很顺,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我没有再看他,蹲下身把那罐蘸料从烤架边上拿起来,用袖子擦掉瓶身上溅到的雨珠。瓶身上的标签被水洇湿了一点,我那三个字的字迹有些毛边,但还看得清。
雨停了。遮阳棚上的积水顺着边沿滴下来,嗒嗒地落在地面上。周凯他们几个男同事出来收桌椅,大家动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场地就恢复了干净的样子。折叠椅装进箱子里,地上的垃圾装成两个大塑料袋,有人问苏扬这些垃圾怎么处理,他说顺手带回去扔就行。又有人笑着说今天这顿值,吃得比外面饭店还带劲。
苏扬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比之前那一次重了点:“姐夫,回头到我那儿吃饭,你想吃什么,我来安排。”
我说好。他满意地看着我,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一边说话一边摸出手机,又低头看了一下屏幕,像是在看群里有没有新消息。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念头:那个群他到底有没有拉我进去,他可能压根没有想过,也可能在心里想过一次,然后觉得我进不进去又不重要,便放在一边了。
就像他求我帮忙烤肉的时候一样,需要我,我就是他姐夫;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是那个群里缺席的名字,是那张合照里没有的脸。
我拿着那罐蘸料走向自己的车。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还有远处零星未散的炭火味。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蘸料放在副驾驶座上,刚发动车子,手机就亮了。
是苏晴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刻意让语调变得轻松:“怎么样了?听说今天烤得挺成功,扬扬他们都夸你了。”
“还行。”
“你是不是也没怎么吃?我给你留了凉面,你回来要是饿,我再给你拌一下。”
“嗯。”
她停顿了一下,大概在等我多说几句。我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扬扬今天跟我说了,说那个群其实他建的时候就想拉你了,是后来才想起来漏了。他跟你说了吧?”
“他说的时候,是当着他们公司的人的面。”
“那又怎么了?”苏晴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他都告诉我了,说回头让我拉你进去。你还揪着不放?”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车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我终于开口:“苏晴,我今天去帮他烤了一下午的肉,从头到尾,没有人让我坐下来吃一口。你弟从头到尾没有在人前喊过一声‘姐夫’,他喊我‘姐夫’的时候,是在你们的家人面前,是需要我跟他站在一边的时候。今天在他员工面前,我就只是一个来烤肉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晴的声音变得有些干:“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今天那么多人,他肯定要先顾着场面。”
“你说得对。”我说,“他顾着他的场面,我顾着我的面。今天我这张脸,已经在烤架旁边被熏了一下午了。”
“陆言。”她叫我的名字,话头顿了顿,语气放软下来,“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今天既然去了,也高高兴兴把事情做完了,现在回来行不行?回来我们再说。”
“行,我回来。”
我挂掉电话,把那罐蘸料重新放好,启动车子往家开。路上没有开窗,车里闷着,那股炭火味像长在衣服上一样,一路跟着我。
到家的时候,苏晴站在厨房里,桌上摆着一碗凉面,切好的黄瓜丝码在面上头,旁边放了一碟醋和芝麻酱。她见我进门,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没有多问,把那碗凉面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吧。”
我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拌了拌,面已经坨了。我吃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把那碗面慢慢吃完,直到我放下筷子,她才开口:“你下午那会儿,是不是跟扬扬说了什么?他让我拉你进群的时候,提了一句你不太高兴。”
“嗯。”
“我说真的,你要是真这么在意那个群,我现在就把你拉进去,我自己弄。”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像是在找群聊界面。我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说好。
她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见我始终没有反应,慢慢把手机收了回去:“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她坐在厨房顶灯下面,灯光笼着她,脸被照得有些苍白。她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我这么难哄——以前无论苏扬做什么,我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最多嘴硬两句,她再软和一下,这事就翻篇了。今天不一样。我坐在她面前,吃了她亲手拌的那碗凉面,心里却还是凉的。
“我不想进他那个群了。”我说,“他那个群里没有我也不影响什么,反正他本来就不当我是他们家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进那个群,不是因为他没拉我,是因为我不进去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油亮的酱汁在碗底凝结成一小片,筷子摆在碗沿,一滴芝麻酱沾在我的手指上,我没有擦,也没有动。
最终她没有再说话,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哗哗的声音之后,她走出来,说:“你先去洗个澡吧,衣服上都是炭灰味。”
我走进卫生间,把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镜子里我的脸被炭火烤得有些发红,眼睛底下有一圈炭黑描过的印记,看起来像刚从什么地方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我打开淋浴头,热水冲下来,蒸汽升起来,把镜子蒙成一片白。
我站在热水下面淋了很久。热气从脚底往上爬,皮肤渐渐烫得发红。我在那阵烫意里想,明天苏扬可能真会拉我进群,也可能不会。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今晚对苏晴说了“我不进去了”,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被搬开了一点点。可我知道,那个“一点点”的分量还不够。
水声停了。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T恤走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苏晴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亮光,里面安静无声。我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罐蘸料,在不算亮的光线里转了一圈。瓶身上那张“陆言家”的标签被油烟洇得有些毛边,字迹模糊了一点,但还看得清。
我把它放在茶几靠墙的位置,起身回房间。
三天后的早晨,苏晴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响动。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咖啡,听见她走到阳台门口,停下来,说:“我今天下午要回我妈那儿一趟。”
“嗯。”
“我妈说,老屋那边有点手续要办,让我过去一趟。”她说话的语气刻意放平,像在补充一句无关紧要的日程安排,“你跟我一块儿去吗?”
我放下杯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下午要回去办事,这跟那个群有没有关系,她自己心里清楚。我没有追问“什么手续”,只是说:“我下午剪片子。”
她站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往包里装东西的声音,拉链拉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临出门的时候,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又回头朝阳台方向说了一句:“冰箱里我包好了饺子,你晚上自己下着吃。”
门关上了。屋子里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我喝完那杯咖啡,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拉开冰箱看了一眼——一板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用保鲜膜盖着,馅是芹菜猪肉的,她包了一上午。我盯着那板饺子看了一会儿,把冰箱门重新关上,回了书房。
下午两点多,我出门去买一包打印纸。小区门口的文具店偏小,老板说白令纸卖完了,让我去两条街外的超市碰碰运气。太阳晒着,我没开车,沿着人行道走过去。超市三楼的办公区货架上堆着几箱,我拿了一包,排队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岳母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时长很短。我按了一下,放在耳边听,周围嘈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小陆啊,你下午有空没有?晴晴说她自己回去,你在家忙的话就不用来了,我和你爸说,晚上留他们姐弟俩在家吃个饭,就家里的事聊一聊。”
我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的字还亮着。她那句“就家里的事”,跟苏晴出门前说的“有点手续”是同一个意思,可她们都不愿意把话说明。我没回那条语音,把手机揣回兜里,拿着那包打印纸往外走。
路过超市门口的转弯角,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炉子上的砂锅翻搅着,热气腾腾的。我停下来买了一份。称栗子的时候,摊主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点了点头。一转身,看见岳母站在两步开外的路边,正提着两袋东西往停车场的电动三轮上放,旁边站着我表妹苏晓,她的小女儿。
两个人显然刚从对面那个菜市场出来,袋子鼓鼓囊囊,芹菜叶子和葱头露在外头。岳母侧着身子放东西,还没有注意到我。苏晓先看见了我,喊了一声:“表姐夫。”声音带着点意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岳母闻言转过身来,看到我,脸上愣了一下,随即堆起一个笑:“哎,小陆,你怎么在这儿?”
“买包纸。”我举了一下手里的打印纸,“刚好路过。”
她点点头,手里的袋子往三轮车上又码了码。苏晓站在她旁边,目光在我和岳母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我看了一眼那两袋菜,随口问:“晚上有客人?”
岳母脸上那点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河面:“没有没有,就家里几个人聚一聚,正好晴晴和扬扬都要回来。”她说完这句,像是怕我接不上,又补了一句:“就是家常便饭,不是什么事。”
苏晓在旁边低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岳母大概察觉到了,拿起手边的袋子,把我往外推了推:“你这孩子,纸买了就赶紧回去,别耽误你工作。”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把剩下的袋子往三轮车上搬。她弯腰的时候,外套口袋里滑出来一张纸,折成四方形的纸页,飘落到我脚边。我低头看见上面印着几个字——“放弃继承权声明书”。我弯腰捡起来,纸页已经有些皱,边角还带着一点水渍,像是被手心的汗攥过。
岳母直起身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空了一下,像一个临时忘了词的演员。她伸手想把纸接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哦,这个……是给你妈那边看的,我在外面办点事,怕忘了,带着方便。”她的语气有些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苏晓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就连侧过身去看了看别处。
我没有把那东西递给她。我把那张纸对着光线看,纸上写着一处地址,老城区那边的巷子,我用不着看第二遍就知道是哪里——那是苏晴外婆留下的老宅,我和苏晴结婚那年,苏晴提过一次,说外婆把那套房留给了她,以后要是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也有个退路。苏晴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她笑着说,存折都买不起房子的年代,有个老房子兜底也算不错。
纸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这套登记在苏晴名下的房产,她本人自愿放弃继承权,全部权益转予其弟苏扬。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本人自愿放弃,无任何异议。”名字已经签了,是苏晴的字迹,我认识她笔迹里那个惯常向右翘的“苏”字。旁边的日期是今天。
我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岳母站在旁边,一开始还在说话,想分走我的注意力,见我始终没有抬头,声音慢慢低下去,没了。空气里糖炒栗子的焦甜味飘过来,混杂着三轮车斗里芹菜那股生腥气。
“妈。”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这房子是苏晴的,她自愿给扬扬,我没什么意见。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过。”
岳母张了张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话,可到了临出口的时候又觉得不合适。她叹了口气:“小陆啊,这件事……不是妈不跟你说,是晴晴说家里的事她想自己拿主意,就不让你操心了。你也知道扬扬,他那公司这两年一直在兜着转,这个节骨眼上,能有这套房子担保一下,周转就容易多了。”她说完,又停顿了一下,好像自认失言,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你先回去,晚上我再让晴晴好好跟你说。”
“她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您在场吗?”
“在的。”她答得很快,“上午不是她回去了一趟吗,跟扬扬一块儿去办的。”
我点了下头,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岳母。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抖,把纸塞回口袋里,没有再说话。我拿着那包打印纸和那袋栗子,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苏晓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表姐夫。”我没有回头。
走回家,我把打印纸放在书桌上,栗子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看着墙上那幅结婚照出神。照片里苏晴穿白纱,我穿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布景板前笑。那是在影楼拍的,背景是一片假的薰衣草田,当时苏晴嫌俗气,拍完也没挂出来,是我后来自己偷偷装了框挂上去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机一直没响。傍晚六点多,门锁响了。苏晴推门进来,鞋还没换完,先抬头往客厅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脸上的表情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你吃饺子了吗?”
“还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煮。”她换了鞋,往厨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袋糖炒栗子,“你下午出去了?”
“嗯,出去买纸,顺路碰到你妈了。”
她正走进厨房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了一拍,才问:“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的背影,灯光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她整个人在我面前,离餐桌不过两步远,可我忽然觉得中间隔了一条看不清的线。那条线是今天下午才出现的,也可能是很早以前就画好了,只是我从来没有低头去看。
“我去得晚,你和你弟已经把字签完了。”我说,“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房,过户给了扬扬。”
苏晴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围裙的带子。她看着我,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垂下眼睛,嘴巴抿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问她。
“我本来想今晚跟你说。”她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和我隔着茶几,手里的围裙带子绕在手指上,“扬扬那边的事拖太久了,再不定下来,他公司那笔业务就黄了。房子反正在那里空着,给他用一段时间,等他自己缓过来,再转回来也不迟。”
“转让是暂时的?”我问,“协议上写的是‘永久放弃’。”
苏晴沉默了几秒。“那是……扬扬跟银行谈的时候需要这么写,银行那边才认。他跟妈都保证了,公司一缓过来就转回来。”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语气跟傍晚我岳母一模一样——同一个调子,同一个节奏,像背一篇早就排好的稿子。我想起她在那个群里的头像,想起她昨天晚上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别计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自然的。
“苏晴,房子是你外婆留给你的。你想给她,自己拿主意,我不会拦着。”我说,“但你签这份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至少应该让我知道?”
“说了又怎么样?”她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你知道了,肯定会说别给他,或者在旁边出主意。扬扬是我们家的人,他有难处,我做姐姐的帮一把,你觉得不对吗?”
“我觉得对不对,跟你让不让我知道,是两回事。”我说,“你签字的那个上午,你弟刚在群里发了他要转让那套房的消息,你在群里回了个‘行’。你回来以后跟我说,是去看咱妈。你这跟骗我有什么区别?”
苏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把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往沙发的靠背上仰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陆言,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以后,觉得我们家的人都是在算计你。我妈其实一开始是不同意转给扬扬的,她说房子是外婆留给我的,应该留着。是扬扬找了我好多次,说公司撑不下了,如果这套房在,银行能放款,他就能缓过来。我也是没办法。”
她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窗户外面有鸟叫,再过一会儿,小区的路灯亮了,灯光透过纱窗照在地板上,一道黄一道白。我在那道光线里坐了很久,把她说的话一点点掰开揉碎,尝出底下的味来。她不是信不过我才瞒着我,她是信得过我的那部分,恰恰是觉得我从来不会跟婆家计较的部分。我在她心里是那个能理解的人,所以也可以是被排除在外的人。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发干:“苏晴,我今天晚上不想吃饺子了。”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眼泪从眼角划下来,她没有擦。
门铃响的时候,我们仍然坐在沙发的两头,隔着茶几,谁都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一下,然后门外传来苏扬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很有精神:“姐,开门,我买了羊排,拿过来晚上跟姐夫一块儿烤。”
苏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了一点慌乱,又像是带着某种期望。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猫眼看了一眼。苏扬站在门外的走廊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扇羊排的边角,面上还带着血丝。他旁边站着岳母,手里也提着一袋东西,像是备好的蔬菜和调料。
我拉开门。苏扬往前踏了一步,笑容堆在脸上:“姐夫,我来给你赔不是。今天家里的事,是我急着办事,没提前跟你商量,我的错。”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看,我特意去市场买了羊排,晚上我烤炉子,你指挥,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把这顿饭吃了。这事就算翻篇了,行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快速地瞟了一眼我身后的客厅,像是在确认苏晴的状态。岳母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手里的袋子微微捏紧。苏扬把手里的羊排往我面前递了递,见我没接,又笑了一下:“姐夫,你那个蘸料呢?拿出来,今晚用你那个料,家里人尝尝你的手艺。”
我站在门口,没有接那袋羊排,也没有让开。他口中的一家人,和今天下午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协议上签的名字,是同一拨人。我只是站在门槛里面,被那扇门隔在外面。
“你拉我进群了吗?”我问。
苏扬愣了半秒,随即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把我的手机亮了亮:“拉了啊,刚才就拉了,你没看到?你手机没弹消息?”他说着还伸手想拿我的手机看。我没有动,让他伸过手来,他的手指碰了碰我外套口袋的边,又收了回去。
手机确实亮了一下。锁屏上弹出一条通知:“苏扬邀请你加入了群聊‘苏家一家亲’。”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点进去。“扬扬,”我说,“你姐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知道你姐没跟我说过这事吧?”
苏扬手里的羊排悬在半空,他脸上的笑没有收住,但表情僵了一瞬,像一层薄冰被踩裂了一条纹路。他快速换了一副语气,堆上来像是更诚恳的样子:“姐夫,这我知道,是我让我姐先别跟你说的。因为我那个项目那边催得紧,银行审查看重时效,多一个人知道,环节就多一道,我这边就得等着。我不是防你,我是怕耽误事。你要是觉得我这做法不对,我在这儿正式跟你道个歉。”
他说着,把手里的羊排放到门口的地上,抬手朝我做了一个作揖的动作,嘴上笑嘻嘻的:“我错了好不好?姐夫大人大量,今晚你就给我一次机会,烤一顿肉,让我这个当弟弟的把这杯酒敬了。”
岳母在旁边跟着打圆场:“小陆啊,扬扬下午还念叨着,说这件事确实是他欠考虑,以后有事家里人都公开说,不能再这样了。你看他连夜提着羊排上门来,就是真心实意想跟你好好的。”
苏晴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有碰我,只是开口说了一句:“陆言,你先让他们进来吧。有话坐下来慢慢说,别站在门口。”她的语气很轻,和往常劝我“别计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眼角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再回过头来,苏扬蹲下身,把地上的羊排拎起来,拍了拍袋子上的灰,朝我笑了笑:“姐夫,炭我已经买好了,就在楼下。你点个头,我这就去搬上来。”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岳母,和门内等着我让开的苏晴。走廊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草地新浇过水的湿气。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你先去搬吧。”苏扬像是得了令,脸上的笑意一下子亮了,转过头就往下走,岳母也跟着往外挪了两步。
“等等。”我叫住他。
他站在楼梯口,转过身来看我,手里的羊排袋子晃了晃。
“你姐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公证处的材料里有一样东西你没给她带齐。”我说,“我今天下午在你妈手里看到了那份文件的复印件,里面有一条补充条款,写的是‘若甲方(苏扬)未能按时履行相关义务,该房产转让自动撤销,甲方应承担相应责任。’你清楚这条吧?”
苏扬脸上的笑在那一瞬彻底收住了。他站在原地,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再挤出一个笑容,但这一次,那笑没有成型。
“姐夫,你——你怎么知道那条的?”
我没有回答他。我身后,苏晴的脚步声顿住了。她没说话,但我听得见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慢慢地吐出来。岳母站在苏扬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像是一盆水兜头浇下来,那层用来撑着场面的客气被冲得干干净净。
“那条是转给你时候加的,你姐不知道,你妈大概率也不知道。”我看着苏扬的眼睛,“我今天下午捡到那份复印件的时候看到了。你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你打算拿到那套房之后,用那个地址去办另一笔贷款,那把地址做抵押。你姐那套房子,不只是用来帮你公司周转的,我说的对不对?”
苏扬手里那袋羊排彻底垂了下来,塑料袋刮到墙面,发出一声细响。他嘴唇张了张,试图说什么,可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来。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身后,苏晴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陆言……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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