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放这个环,是自愿的吗?”
医生问这句话时,我刚把外套下摆掖好,坐在检查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凭条。
窗外是北京三月的风,吹得门上的塑料帘一下一下鼓起来。诊室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哄:“不疼,马上就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病历本。
“是。”我说,“我自愿的。”
医生姓梁,四十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她没马上低头写字,只看着我。
“你丈夫当时同意吗?”
“同意。”
“你确定?”
“确定。”
这次我回答得很快。
梁医生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行二十年前的记录上。
“病历里写的是,患者要求放置宫内节育器,丈夫陪同。你刚才说,你现在想取出来,是因为丈夫要求你取?”
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想要孩子。”
“你呢?”
我看着那行已经发黄的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十五岁那年,我能很干脆地说不要孩子。四十五岁这天,我却被一个年轻许多的医生问住了。
梁医生把笔放在桌上。
“你不用马上回答。取不取,决定权在你。今天只是复查,不是必须做取环。”
我说:“取吧。”
她又问:“还是你自己决定?”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点头。
“我自己决定。”
检查结束后,梁医生告诉我,节育器位置还可以,没有明显感染,但放置时间太久,既然已经到了绝经前后,建议取出。她强调,取出后是否继续避孕,要根据月经情况和医生评估来定,不能因为四十五岁就直接认为不会怀孕。
我点头,把病历合上。
“你丈夫今天没来?”
“上班。”
“他知道你来?”
“知道。”
梁医生没再问,只在预约单上写了一个日期。
“如果你确定要取,来之前别自己吃什么药,也别听网上说的。到时候我们再看。”
我走出诊室,陈放发来一条微信。
“完事了吗?”
我回:“医生说可以取。”
他几乎立刻回过来:“那就取了吧,省得以后麻烦。”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按灭了手机。
陈放是我丈夫,今年四十七岁。我们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年,最早住过回龙观的群租房,后来在丰台买了一套两居室。房贷还清以后,日子看起来终于稳了下来。
可人到这个年纪,日子稳了,心里不一定也稳。
我和陈放刚结婚时,都没想过不要孩子会成为一件需要反复解释的事。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一家地铁设备公司做检修员。陈放比我大两岁,在广告公司写文案。他经常半夜改方案,我则跟着工程队去郊外跑线路,有时连续几天住在临时板房里。
我们租住的房子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厨房窄得转不开身。结婚第二年冬天,水管冻裂,陈放蹲在水池下面修了半天,手指冻得发红。
他忽然说:“小芸,咱们别要孩子了。”
我拿着手电筒照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背靠着橱柜,裤腿上沾着一层水。
“孩子不是养不起,是咱们俩都没准备好。你要是怀孕,至少得停工一年。我这工作也不稳定,房租、吃饭、以后买房,哪件事不要钱?再说了,我不觉得每个人都非得当父母。”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不像哄我。
我其实喜欢小孩。姐姐家的女儿来家里住过几次,我会陪她折纸、给她买酸奶。可我也怕怀孕,怕身体变化,怕离开工作岗位后再也回不去,怕婆婆那种“女人迟早要生”的目光。
陈放握住我的手。
“咱俩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孩子,不代表日子就不完整。”
我记住了这句话。
两个月后,我去医院放了环。
陈放陪我去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雪,他坐在妇科门口的塑料椅上,腿边放着我的包。护士叫到我的名字时,他站起来问:“我能进去吗?”
我说不用。
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后我腹部坠痛,走路很慢,他没让我坐公交,拦了辆出租车,把我扶到后座。回到家,他给我熬小米粥,连夜里我起身倒水都要跟着。
那时我以为,既然他愿意陪我承担这个决定,就说明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共同做的。
后来,陈放的母亲问过几次孩子的事。
第一次是在婚礼后第三个月。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语气像随口聊天:“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
陈放接过话:“我们不要。”
老太太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叫不要?现在不要,以后就要?”
“以后也不要。”
他回答得很硬,我当时心里一松。
后来老太太再问,他却不再直接说了,只含糊地讲:“她工作忙,先不急。”
我听见过几次,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刚从普通检修员升成小组负责人,开始参与新线路的设备验收。工作越来越忙,我不想因为婆婆几句话和陈放吵架,就把这个话题压了下去。
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只是没人碰它。
三十五岁那年,陈放有一阵子特别喜欢看同事发来的孩子照片。他吃饭时会把手机翻出来,笑着说:“你看,这孩子长得像他爸。”
我问:“你羡慕啊?”
“没有,就是觉得挺好玩。”
我低头吃饭,没再追问。
那时候我刚当上项目负责人,几乎每周都有几天睡在单位附近的宿舍。陈放的广告公司正在裁员,他换了两次工作,收入忽高忽低。我们都清楚,只要一开口谈孩子,后面就会跟着房子、老人、工作和钱。
谁也没先开口。
四十岁以后,陈放偶尔提过几句:“咱们是不是太早决定了?”
我以为他只是中年焦虑,回他:“当年你不是说想好了?”
他就不再说话。
去年冬天,他母亲住院做了个小手术,陈放在河北陪了她半个月。回来以后,他在饭桌上说:“我妈现在总说,老了以后没人管。”
我说:“她有你和你姐。”
“儿女和儿女不一样。”
“那你想怎么办?”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没怎么办,吃饭吧。”
我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今年二月,陈放突然提出让我把环取掉。
那天他母亲刚从医院复查回来,给他打了二十多分钟电话。我在厨房洗碗,听不清老太太说什么,只听见陈放反复说:“知道了,别着急。”
挂电话后,他站在厨房门口。
“你最近月经还正常吗?”
我把碗冲干净。
“你问这个干什么?”
“医生说,四十五岁也不是不能要孩子。”
水龙头的水一直流,我没关。
“你想要?”
“我就是问问。”
“你问的不是孩子,是我的身体。”
陈放皱了皱眉。
“你别一听这个就防着我。我妈身体越来越差,我总得想想以后。”
“想以后和要孩子,是两回事。”
“那你就当我想要。”
他说完这句话,像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东西扔到了桌上。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
“我不想要。”
陈放的脸沉了下来。
“你都没考虑,怎么知道不想要?”
“我考虑过了。”
“你四十五了,想考虑多久?”
“想多久都不影响我的决定。”
那晚我们没有吵得很大,邻居的孩子正在写作业,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陈放把自己关进书房,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节育器当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第二天,他给我发来一个医院生殖中心的公众号文章。
“你先看看,不代表一定要做。”
我没回。
第三天,他把文章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圈出其中一段,说四十五岁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我说了不考虑。”
“你以前不要,是因为年轻。现在想要,是因为情况变了。”
“情况变了,不代表我必须跟着变。”
“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成丈夫?”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陈放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张了张嘴,随后把视线移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二十年前你说不要的时候,怎么没说要两个人反复表决?”
他拿起桌上的纸,揉成一团。
“二十年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
“所以我也可以变回去吗?”
“你现在不能拿这个堵我。”
“那你拿什么来堵我?”
他没有回答。
我去医院复查的那天,他坚持送我到地铁站。
“我陪你去吧。”他说。
“不用。”
“取个环而已,我在外面等着。”
“我不想让你等。”
他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把手。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取完以后就不生?”
“我本来就不生。”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你这样不公平。”
“哪儿不公平?”
“当年是你说不要的,手术也是你自己签字。现在你说取就取,说不生就不生,那我算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早晨。他坐在医院门口陪我等,却没有在任何一张表上签字。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那时的我认为,只要他说过“好”,就已经足够。
“你算那个和我一起做决定的人。”我说,“不是那个二十年后还能替我重新决定的人。”
他把门松开了。
“你会后悔。”
“可能会。”
“那到时候你别怪我。”
“我不会怪你。你也别把后悔算到我头上。”
我去了医院。
取环过程很快,但结束后下腹仍有隐痛。梁医生让我在观察室坐了半小时,确认没有异常才让我离开。她再次问我是否需要家属陪同,我说不用。
这就是标题里的那句话真正让我停住的地方。
“自愿”不是一句当年说过的话,也不是丈夫曾经点过头。它得由现在的我重新说一遍。
我走出医院时,陈放发来消息:“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做备孕检查?”
我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他回家后,发现我把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和两个人的银行卡都放在了桌上。
“你什么意思?”
“把账算清楚。”
他没动那些东西。
“就因为我说想要孩子,你要跟我离婚?”
“我还没有决定离婚。”
“那你摆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因为这件事分开,我能不能承担得起。”
陈放坐在桌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他原本以为我取环只是身体上的一个小处理,过几天情绪过去,我们还会照常买菜、交水电费、给他母亲打电话。
他没想到我真的把房产和账目摆了出来。
“你要是走,房子怎么办?”他问。
“按份额处理。或者你买我的份额,价格找评估机构算。”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房子、钱、婚姻,本来就不是靠难看不难看来决定的。”
“我没说要跟你离婚。”
“但你已经把我们的生活改了。你想要一个孩子,我不想。这个差别不是一句‘再商量商量’能填上的。”
陈放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脸。
“我妈说得对,我以后会后悔。”
“你可以后悔。”
“你怎么这么轻松?”
我没有回答。
我并不轻松。我害怕搬出去以后一个人生活,害怕同事问起,害怕别人觉得我们夫妻只是因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就散了,更害怕将来某个晚上,我真的因为没有孩子而难受,却找不到可以责怪的人。
我只是比他先承认,这条路不能两个人一起走。
陈放去了他母亲家。
第一周,他每天都发消息,有时问我取环后有没有不舒服,有时发一张他母亲做饭的照片。他没有再提备孕,却总在最后加一句:“咱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我没有回。
第二周,他母亲打电话给我。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陈放说你不肯要孩子。”
“是我不想要。”
“你当年不是也没生吗?”
“当年是我们共同决定不要。”
电话那头静了静。
“女人到这个年纪,想法怎么一天一个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陈放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你们现在再不抓紧,以后想要也要不了了。”
“那是他的事。”
“你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能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怀孕。”
这句话说完,我听见她在那边喘气。
“你们北京人就是想得多。”
“我不是因为北京。”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陈放给我发消息:“我妈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替她道歉。”
我看着“道歉”两个字,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我回:“她不用替你道歉。你把自己的决定想清楚就行。”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放弃。
晚上回家时,却在门口看见了他。
“你怎么来了?”
“我们谈谈。”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我以为里面是房产资料,侧身让他进屋。
文件袋里是一份打印的分居协议,写着各自承担生活费用,房屋暂不处分,双方互不干涉生育选择。
“你从哪儿弄的?”
“公司法务帮我看了一个模板,没找律师。”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不逼你了。”
我看着那行“互不干涉生育选择”。
“你签了?”
“还没有,等你一起。”
“那你呢?”
“我也不做了。”
我抬头看他。
陈放没有露出释然的表情,反而像一个做完决定后已经开始害怕的人。
“我妈说得再多,也是她的日子。孩子不是养老保险。”他说,“可我不能保证我以后不会再后悔。”
“我也不能保证。”
“所以先分开住,至少把这件事单独放出来,别让它一直混在婚姻里。”
这不是和好,也不是彻底分手。只是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没有权利要求另一个人承担尚未发生的后悔。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陈放看着我写完,接过笔。他签字时手很慢,最后一笔落下去,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点。
“房子你先住。”他说。
“不用。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你那里太小,冬天也冷。”
“我能负担。”
“我知道。”他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我只是说一句。”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环,取了以后,身体没事吧?”
“没事。”
“医生有没有说以后还会不会怀?”
“说要看情况。至少现在不能当作绝对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会避孕吗?”
“会。按照医生说的做。”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追问。
“好。”
他把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老楼的声控灯亮了几层,又暗了几层。
四月初,我搬进公司附近一间朝南的小房子。房租比原来高,每月要多支出一千八百元,通勤却缩短了四十分钟。陈放按协议把房屋的公共费用发给我,我也按比例转了过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慢慢只剩下转账、物业和水管维修。
有一次,他发来一句:“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我删了又写,最后只回:“等她愿意不问孩子了。”
他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把医院的复查单夹进抽屉。旁边放着二十年前的旧病历复印件,纸角已经卷了。病历上清楚写着:患者自愿,丈夫陪同。
那不是假的。
二十五岁的我确实想过一种没有孩子的生活,陈放当时也确实同意过。只是我们都把“同意”当成了永远不变的保证,谁也没想过,人会在四十岁以后重新打量自己的人生。
现在,环已经取了,婚姻也被分成了两套住址、两份账单和一纸尚未决定是否继续的协议。
周末,陈放来拿换季衣服。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只问:“我能拿走那件灰色外套吗?”
“在左边柜子里。”
他自己去找,没翻乱任何东西。拿到外套后,他把衣架重新挂好。
“北京这几天降温。”他说,“你别穿太薄。”
“知道。”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下个月复查,你自己去?”
“嗯。”
“我不去了。”
“好。”
他握住门把手,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
门关上以后,我去厨房烧水。窗外正好有一班公交车经过,车身贴着春季公益广告,缓慢地拐过路口。
水开了,我把茶叶放进杯子里,拿起那张复查单,仔细看了一遍日期,然后压在冰箱门上。
下个月,我还会去医院。
至于陈放会不会同行,孩子这件事最后会把我们带到哪里,谁都没有再替谁先写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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