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赵明远把车停进朝阳区一处老小区,刚进家门,就听见厨房里的电子秤在响。
妻子许静站在料理台前,先把一个灰色保温杯放上去归零,再往里倒白色粉末。旁边摆着量杯、一小瓶油和一本卷了边的记录册。
“还有饭吗?”赵明远脱下外套。
“锅里有粥。”
“又喝粥?”
许静没接话。六岁的儿子小川患癫痫,常规用药控制得不理想,三个月前开始在医院营养门诊指导下尝试生酮饮食。孩子吃什么、吃多少,都得称重。家里的晚饭也跟着清淡下来,赵明远早就吃烦了。
下午,小川在学校出现了一次短暂失神。班主任先给赵明远打电话,说孩子上课时忽然停下动作,叫了几声也没反应,十几秒后才恢复。
当时赵明远刚接到一个去大兴机场的预约单,只问孩子有没有摔倒、有没有抽搐。听说都没有,他便让老师联系许静。
回家路上,夫妻俩已经在电话里吵过一回。
“老师说得不清不楚,我怎么判断?”赵明远打开锅盖,“再说你不是去接了吗?”
许静拧紧保温杯:“下周复诊,你跟我去。”
“周三上午正是跑单的时候。”
“那你自己跟医生解释,为什么连孩子每天吃几顿药都不知道。”
赵明远把锅盖摔回去:“我在外面跑十二个小时,是闲得没事吗?”
儿童房里传来一声翻身的动静,两个人同时压低了声音。
许静把调好的配方放进冰箱,拿起记录册进了儿童房。赵明远站在厨房里,越想越堵。他没喝粥,洗过澡便坐到客厅算这个月的流水。
临近十一点,他准备再出去跑几个夜间单。出门前口渴,茶几上正好放着一只灰色保温杯。
他和小川各有一个同款杯子。两只杯子的颜色、容量都一样,只是孩子那只杯盖上原本贴着姓名标签,洗了几次后,标签只剩一小块白边。
赵明远拧开杯盖,闻到一股浓重的奶香。
“这个还要吗?”他朝卧室问。
许静正在里面哄孩子,隔着门回了一句:“要带就带走,别放在外面。”
赵明远以为她嫌他乱放东西。他晚饭没吃,正好饿了,便仰头喝了几大口。液体比普通牛奶稠,油味很重,吞下去以后嘴里还留着一点腻味。
许静从儿童房出来,看到他手里的杯子,快步走了过来。
“你喝的什么?”
“奶粉啊。”
她一把拿过杯子,低头看里面。原本接近三百毫升的配方只剩一个杯底。
“这是小川明早要喝的。”
“再冲一杯不就行了?”赵明远拿纸擦了擦嘴,“一杯奶至于吗?”
“这里面加了中链甘油三酯油,都是按克算的。你喝了多少?”
“差不多一杯。”
“你先别走,看看有没有不舒服。”
赵明远听到她命令似的口气,火又上来了:“孩子能天天喝,我喝一次还能出事?”
“孩子的方案是医生定的,这也不是普通奶粉。”
“在你眼里,现在家里什么都比我金贵。”
他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半小时后,赵明远在东四环接上一名乘客。车刚过慈云寺桥,他的肚子便开始咕噜作响。
起初只是发胀,他把暖风调高,以为是空腹喝凉东西刺激了胃。又开了十来分钟,一阵急促的绞痛从上腹压下来,他后背很快出了一层汗。
乘客察觉车速慢了,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吃坏了。”
他说完没多久,恶心猛地顶上来。他赶紧靠边停车,推门蹲到路旁。胃里没什么东西,只吐出一些带油花的液体。
乘客自行叫了车。临走时见他蹲着起不来,替他拨了急救电话。
赵明远还想拒绝,可腹痛一阵接一阵,紧跟着又开始腹泻。他坐在隔离带边,手指沾着冷汗,连手机解锁都按错了两次。
凌晨零点十七分,他被送到附近医院急诊。
许静接到电话后,把小川托给住在楼上的表嫂,带着那只保温杯和配方罐赶到医院。赵明远已经吐了三次,正躺在留观床上补液。
接诊的周医生问了晚饭和既往病史。
“没吃晚饭,就喝了一杯孩子的奶粉。”赵明远说。
“普通婴幼儿配方奶?”
“应该是吧。”
许静在旁边说:“不是婴幼儿奶粉,是特殊医学用途的生酮全营养配方。冲的时候还额外加了营养师规定用量的中链甘油三酯油。”
周医生抬头:“孩子在做生酮饮食治疗?”
“对。”
“配方和添加量有记录吗?”
许静从包里拿出记录册。那杯配方原本给小川分两次使用,为了避免孩子白天在学校进食不方便,她按照营养师调整后的方案提前备好,准备冷藏后第二天分装。她在杯身贴了时间,却忘了重新贴名字。
周医生看完记录,问赵明远:“以前有没有胆囊、胰腺或血脂方面的问题?”
“体检说血脂高,还有胆囊结石。我没什么感觉,就没管。”
“最近喝酒了吗?”
“跑车以后很少喝。”
医生给他开了血常规、电解质、血糖、血脂、肝肾功能、淀粉酶和脂肪酶等检查,又安排腹部影像,先按急性腹痛处理。
凌晨两点,结果陆续回到电脑系统。
周医生原本担心赵明远的胆囊结石诱发胰腺炎。影像显示胆囊内确有结石,但没有胆管扩张,胰腺也没有明显异常;淀粉酶和脂肪酶没有达到急性胰腺炎的诊断标准。
真正突出的是脱水导致的血液浓缩和轻度电解质紊乱。尿酮体明显升高,血糖却不高,酸碱指标暂时没有危险。结合反复呕吐、腹泻,病情更符合一次高浓度脂肪配方摄入后引起的严重胃肠道不耐受。
周医生盯着几张报告,手指搭在鼠标上,好一会儿没往下翻。
他原以为赵明远口中的“儿子奶粉”,最多是冲得太浓或放置不当。可报告表现、摄入时间和许静记录的油脂量放在一起,完全不是普通奶粉误饮后的情况。
他重新核对了赵明远的血糖,又拿起记录册看了两遍。听诊器原本已经挂回颈间,他又取下来,给赵明远检查了一次腹部。
“医生,很严重?”许静问。
周医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记录中的一行:“这一杯真是按这里的量配的?”
“对。我称过两遍。”
“他基本喝完了?”
许静把保温杯递过去:“只剩这些。”
周医生拧开杯盖看了看,又闻了一下,神情明显变了。他把杯子放远,随即叫护士继续补液,记录出入量,并嘱咐在复查前暂缓进食。
赵明远原以为只要吃点止泻药就能回去,看到医生接连下医嘱,撑着床问:“一杯奶能喝成这样?”
“这不是普通奶粉。”周医生把记录册放到他面前,“这是为特定患儿设计的医学营养配方。你喝下去的也不止粉剂,还有额外添加的中链甘油三酯油。”
“那孩子为什么能喝?”
“孩子是在医生和营养师评估后,从小剂量开始调整,摄入量按体重和全天膳食计算,还要定期检查。中链甘油三酯摄入过快、一次量过大,本来就可能引起腹痛、恶心和腹泻。你空腹喝下将近一整杯,本身又有血脂异常,反应会更重。”
赵明远看了一眼报告:“尿里这个酮体,也是喝出来的?”
“与这顿高脂配方、空腹和后续呕吐都有关系。只能说时间上相关,不能凭一份报告认定全是这杯东西造成的。你有胆囊结石,今晚还需要观察,腹痛加重就得复查,不能自行回家。”
“那这个配方是不是对孩子有害?”
周医生摇头:“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医学饮食有适用对象,也有风险。规范使用不等于随便喝,出现不耐受也不代表配方有毒。孩子能不能继续,由负责他的专科团队评估。”
赵明远不再说话。
许静拿回记录册,把杯子装进塑料袋。她的动作很慢,脸上没有责备,反倒让赵明远更不自在。
护士给他换上第二袋液体。他躺了十几分钟,忽然问:“小川早上那顿怎么办?”
“我回去重配。”
“现在几点了?”
“三点多。”
“你别来回跑了,让嫂子……”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粉剂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加多少油,也不知道小川几点吃。表嫂自然更不知道。
许静看出了他的窘迫:“我已经跟她说了。小川早上先按备用食谱吃,等我回去再处理。”
“还有备用食谱?”
“冰箱门上贴了两个月。”
赵明远偏过头,望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
清晨六点,许静回家照顾孩子。临走前,护士让她留下联系电话。她报完自己的号码,赵明远叫住她。
“把孩子复诊的日期发给我。”
许静系围巾的动作没停:“发过三次。”
“再发一次。”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上午查房时,赵明远已经不再呕吐,腹痛也缓解了,但仍有轻度脱水,电解质需要复查。医生建议继续留院观察一天,尤其要留意胆囊结石相关症状。
赵明远给平台管理员打电话,请了两天假。
“月底奖励差三天就保住了。”管理员提醒他,“这两天不上线,少的不只是流水。”
“我在医院。”
“那没办法,系统只认时长。”
赵明远看着手机里的账单,沉默片刻,确认停班。家里每月房贷八千多,小川的检查和营养配方又是一笔固定支出。他一直用这些数字证明自己没有时间管家里的琐事。如今少赚的钱也是真的,躺在病床上却挣不回来。
中午,许静带小川来送换洗衣物。
小川走到床边,先看输液针,又看父亲:“爸爸,你偷喝我的奶了吗?”
病房里另外两名患者都转头看过来。
赵明远有些难堪:“拿错了。”
“妈妈说那个不能偷喝。”
“你妈说得对。”
小川从口袋里摸出一辆掉了漆的小汽车,放在枕头边:“这个借你。打针的时候捏着,就不动。”
赵明远握住小汽车,问:“昨天老师叫你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小川摇头。
“那会儿在干什么?”
“不知道。醒过来,笔就在地上了。”
他说“醒过来”时语气平常,显然已经习惯。赵明远却捏紧了那辆小汽车。
许静从包里取出一只小饭盒。小川坐在床边,一口口吃称量好的食物。吃到一半,他盯着隔壁床的馒头不动了。
“我想吃那个。”
“今天不行。”许静说。
“就咬一口。”
“方案里没算。”
小川把勺子放下,眼泪掉进饭盒里。赵明远过去遇到这种场面,总觉得许静管得过头,有时会背着她塞给孩子一块饼干。
这回他拿起枕边的小汽车,放在床单上。
“你吃一口,它往前开一段。开到床头就结束。”
小川抽着鼻子看他:“你不能耍赖。”
“不耍。”
一小盒饭吃了二十多分钟。许静收拾饭盒时,赵明远问:“周三复诊,几点?”
“九点半。”
“我去。”
“你先复查你的胆囊。”
“时间错开。我下午去。”
许静扣上饭盒盖:“你月底奖励不要了?”
这话听着像挖苦,却也是家里的实际问题。
“这个月少跑几天,信用卡晚还一部分。”赵明远停顿片刻,“得付利息。我知道。”
许静没有因为这句话消气:“去一次不难。难的是下次老师再打电话,你别只问孩子摔没摔。”
她带小川离开后,把复诊信息重新发给了他,后面附着一张家庭照护培训的预约通知。
赵明远出院后,先去消化科复查。医生建议他控制体重和血脂,并对有症状的胆囊结石进一步评估。那次腹痛最终没有被草率归为单一原因,病历上写的是高脂配方摄入后急性胃肠道反应、脱水及电解质紊乱,胆囊结石随诊。
回到家,他把两只灰色保温杯并排放在桌上。
杯盖的磨损几乎一样。许静拿来红色胶带,在小川那只杯子上缠了两圈。
“这次我也有责任。”她说,“配好后不该放在外面,标签掉了也没及时补。”
赵明远听出她只承认了杯子的事,没有替他的疏忽开脱。
“我也听见你说那是小川的。”他说,“就是觉得没多大事。”
许静低头剪断胶带:“你一直都觉得没多大事。”
两个人没有接着吵。那天晚上,他们把小川的药、配方粉、油剂和电子秤重新归到厨房上层柜。赵明远用防水记号笔在杯身和杯盖上都写了名字,又在柜门内侧贴上备用食谱和联系电话。
周三复诊,他没有上线接单。
诊室里,医生根据小川近一个月的记录调整了饮食比例,并再次强调,生酮饮食必须和抗癫痫药物共同管理,不能自行停药、加量,也不能因偶尔一次发作就随意更换配方。
赵明远问了许多以前由许静负责的问题:孩子生病吃不下怎么办,学校出现失神如何记录,配好的饮品能放多久,漏服药后该联系谁。
有两个问题,许静已经问过。她没有打断他。
复诊结束后,赵明远又参加了家庭照护培训。半天没跑单,他少了当天的流水,也失去了当月出勤奖励。夫妻俩因此推迟了给汽车换轮胎的计划,还为信用卡分期的手续费争执了一场。
生活没有因为一次住院变得轻松。
许静仍然不放心把所有称量工作交给丈夫。赵明远第一次独立准备晚间配方时,多倒了几克粉。许静让他整杯作废,他心疼价格,提议舀出去一点。
“已经混匀了,怎么保证舀出去的比例一样?”她问。
赵明远握着勺子,舍不得倒。
小川坐在餐桌旁等,困得不断揉眼睛。几秒后,赵明远把配错的那杯倒进水槽,洗杯子,重新称量。
一个多月后,小川的发作次数有所减少。医生只说目前可以继续观察,没有保证以后一定停药,也没有承诺这套饮食会始终有效。
回家的地铁上,小川靠在父亲怀里睡着。许静拎着装记录册和药物的袋子,站在旁边扶着栏杆。
赵明远伸出手:“给我。”
许静把袋子递给他,自己接过了孩子的帽子。两个人仍隔着半步,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亲密,也不再由一个人扛着全部事情。
晚上九点,小川该喝配方了。
赵明远洗手,把空杯放上电子秤,按记录表逐项称量。许静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提醒他水温。
“量过了,四十二度。”
她没有再检查,转身去整理第二天的药盒。
小川喝完后,把掉漆的小汽车推到父亲手边。赵明远拆开杯盖清洗干净,将杯子倒扣在专用托盘上。灰色杯身外,红胶带缠了两圈,黑色的“小川”两个字压在胶带上,已经不会再被轻易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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