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加班回来,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就进了浴室。
我去收衣服,顺手拎起她换下来的内衣。
一个巴掌大的小药盒从内衣夹层里滑出来,掉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
我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
铝箔板上印着几个字,清清楚楚——短效口服避孕药。
已经吃了七颗,还剩十四颗。
第二天早上我再看,又少了一颗,铝箔板上剩十三颗。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个药盒,听见浴室里水声哗哗响。
结婚五年,她从没跟我说过她在吃避孕药。
我们也没商量过要孩子的事,但这两年她总说
“顺其自然”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八,全额打到她卡上,只留八百块零花。
她管钱,我从来不过问。
婚前我拿出四十万首付买了这套房,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婚后第三年她爸做心脏搭桥,我把自己存的十五万全借出去,到现在岳家一个字没提还。
这些事我没计较过。
我觉得两口子过日子,钱放在一起花,心往一处想,账算太清就没意思了。
可现在我手里捏着这盒避孕药,忽然觉得那些账一笔一笔全从心里翻上来。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吃药?
如果只是暂时不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除非——她需要避孕的对象,不是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指头都凉了。
浴室里水声停了。
我听见她拿毛巾的声音,赶紧把药盒塞回内衣夹层,把衣服原样放回椅子上。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我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你站那儿干嘛呢?”
我说:
“找充电器。”
她没再问,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抹脸。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后脑勺,心里翻江倒海。
她涂完护肤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但我看见了。
不是看到搞笑视频那种笑,是看到某个人的消息时,那种压不住的高兴。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我盯着那个扣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想起这半年她手机从不离身,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手机随便扔沙发上,有时候还让我帮她回消息。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一年前,她开始频繁提一个名字——她说是大学同学,后来在健身房又碰上了,来往就多了,关系特别铁,铁到像闺蜜那种。
男的。
她管他叫“老周”。
她说老周是她最好的朋友,什么话都能说,让我别多想。
我当时真没多想。
我觉得婚姻里最基础的就是信任,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日子没法过。
可现在我手里捏着那盒避孕药,脑子里全是她看手机时那个压不住的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她偷偷吃避孕药,瞒着我。
她手机不离身,看消息会笑。
她频繁出门,说跟闺蜜逛街,但从来没带回来过什么东西。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敢往下想的方向。
但我没有证据。
我不能凭一盒药就给她定罪,万一她有别的理由呢?
万一她身体不舒服,医生建议她吃这个药调理呢?
我告诉自己,先别急,先弄清楚。
可怎么弄清楚?
直接问她?
如果她真有事,问了就是打草惊蛇。
如果她没事,问了就是我不信任她,反而伤感情。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班的时候,我站在窗口看着她走下楼梯,心里有了一个办法。
我打开她的衣柜,从内衣夹层里摸出那个药盒。
铝箔板上还剩十三颗。
我仔细看了看药片的样子——白色的小圆片,直径大概五毫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
我拿着药盒去了附近一家药店。
柜台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我指着药盒问她:
“有没有跟这个长得差不多的钙片?”
阿姨看了看药盒,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但她没多问,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钙片递给我。
我打开瓶子倒出一颗,跟手里的药片放在一起比了比。
大小差不多,颜色也接近,都是白色圆片。
唯一的区别是钙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衣,稍微亮一点。
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我买了一瓶,回到家,把药盒里剩下的十三颗避孕药一颗一颗抠出来,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包里。
然后把钙片一颗一颗按进铝箔板的凹槽里。
按完最后一颗,我把药盒原样放回内衣夹层,关上柜门。
整个过程我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
我甚至有点惊讶自己怎么这么平静。
后来我才想明白——不是平静,是死心。
后来我也想过,私自换别人吃的药是越界了。
真有问题,该先摊开来问清楚。
可当时那个念头一上来,什么都拦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突然塌了,你反而踏实了。
因为不用再悬着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观察她的动静。
她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吃药。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从衣柜里拿出药盒,抠一颗塞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
她吞钙片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喉咙动一下。
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钙片的糖衣在嘴里化开,应该是甜的。
可她从来没提过味道变了。
她根本没在意。
她只是机械地完成这个动作,像完成一个任务。
第二周开始,她的情绪出现了变化。
先是变得容易烦躁,一点小事就皱眉。
有一天晚上我炒菜多放了半勺盐,她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拍在桌上,说
“这怎么吃”
以前她从来不这样。
然后是发呆。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是散的。
我喊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问
“啊?”
最明显的是看手机的频率。
她以前是隔一会儿看一眼,现在几乎是每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来刷一下。
有时候刷完眉头皱得更紧,有时候干脆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像在赌气。
我猜,她等的人没给她想要的回应。
第三周,她出门的次数明显少了。
以前周末她总说跟闺蜜逛街,一出去就是大半天。
现在她窝在家里,穿着睡衣,头发也不梳,整个人恹恹的。
手机响了,她看一眼,不接。
响第二次,她还是不接。
响第三次,她拿起来,犹豫了几秒,按了静音。
我坐在旁边看书,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心里却在想——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为什么不接?
是闹别扭了,还是对方开始躲她了?
第四周的周三晚上,她下班回来,脸色特别难看。
不是生气那种难看,是慌了神那种难看。
她进门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电话。
对方不接。
她拨了三次,三次都自动挂断。
她咬着嘴唇,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发了一条消息。
等了两分钟,没回。
她又发一条。
还是没回。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攥在手里,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今天回来这么早。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还是我开的口。
我说:
“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
“没事。”
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里面压低声音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接通了,但她说什么我听不清。
只听见她说了几句,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然后就没声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打开卧室门走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我面前,坐下来,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我:
“老周今天请假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
“他请假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是试探。
她好像在等我露出什么破绽。
我没躲开她的目光,也没多问。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站起来说:
“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心里想——她慌了。
男闺蜜请假,她慌了。
为什么慌?
因为那个药,她一直在吃。
她以为吃了药就安全,可以维持两边都不塌。
现在老周突然请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怕事情败露,更怕老周在躲她。
她还没怀疑到药上。
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的背影。
她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快又细。
但今天她切得很慢,切着切着就停下来,盯着案板发呆。
我叫了她一声。
她肩膀抖了一下,回过头看我。
我说:
“明天周末,我陪你去趟医院吧。”
她愣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再提医院的事。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厨房喝水,背对着我。
我问她今天还去不去医院,她头也没回,说不用。
语气很平淡,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追问,坐下来吃早饭。
她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
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衣服,手里拿着那盒药。
她抠了一颗塞进嘴里,就着桌上的水吞下去。
整个过程跟往常一样,机械,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甚至没看一眼药盒上的字。
我盯着她喉咙动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拿起包,说走了,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她喝过的杯子,杯沿上有个口红印。
我伸手把杯子拿过来,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那天上午我在公司坐不住。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得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中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开车去了她公司楼下。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看着写字楼的大门。
十二点一刻,她出来了。
一个人,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看。
她没往马路这边看,径直走向旁边的快餐店。
我跟了一段距离,看见她进去,点了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吃几口就停下来打字。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
我等她吃完出来,又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写字楼门口,她突然站住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路边的报亭翻杂志。
她没看见我,转身进了大楼。
我松了口气,但心跳很快。
我在报亭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
我回头,是她的同事,以前来我家吃过饭的一个女的,姓张。
张姐笑着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路过,顺便办点事。
她哦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你老婆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心里一动,问她怎么了。
张姐说,她这周请了好几次假,下午经常提前走,问她也不说原因。
又说,以前她中午都跟我们一起吃饭,这半个月总是一个人,吃完就出去打电话。
我问她,打给谁啊?
张姐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每次都躲到楼梯间去,回来脸色就不太好。
她又补了一句,有一次我路过楼梯间,听见她说了一句
“你别这样,我老公会发现的”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奇怪。
我笑了笑,说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吧。
张姐也没再多说,聊了几句就上楼了。
我站在路边,把张姐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我老公会发现的。”
她怕我发现什么?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我还是不愿意往那上面想。
我上车,关了发动机,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最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男闺蜜老周的号码。
我跟他吃过几次饭,存过号码,但从来没主动打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我知道,一旦打了这个电话,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下午回到公司,我什么活都干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张姐那句话,还有她最近一个月的反常。
晚上我故意加了会儿班,七点多才到家。
她已经在家里了,客厅灯开着,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换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嗯,问她吃了吗。
她说吃过了,语气很敷衍。
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有一碗剩菜,电饭煲里还有半碗饭。
她给我留了饭,但热都没热。
我端着碗出来,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看她。
她又在拨电话,拨了一次,没接通,又拨第二次。
还是没通。
她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我说,还是打不通?
她愣了一下,说谁啊?
我说,老周。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说嗯,他电话打不通。
我说,他请假了,你找他什么事?
她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我说,工作上的事用得着打这么多遍?
她没接话,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
我说,这么晚了去哪?
她说,买点东西。
她穿上外套,拿了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也有警惕。
她拉开门出去了。
我等她走了五分钟,也穿上外套下了楼。
我没跟太近,远远看见她往小区东门走,出了门右拐,在路边站住了。
她拿出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通了。
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但她说话的样子很急,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
讲了两分钟左右,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闪到一棵树后面。
她从我面前三四米的地方走过去,没看见我。
她低着头,步子很快,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
我看见她眼眶是红的。
等她进了小区大门,我才慢慢走回去。
我上楼的时候,她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
我打开玄关的灯,她没动。
我说,买的东西呢?
她愣了一下,说没买到。
我没再问,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
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黑暗里。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说,老周明天也不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给我发消息了,说家里有事,要多请几天假。
我说,他家里有什么事?
她说,没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
我说,他请假,你好像比他还着急。
她没回答。
我又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说,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她说,哪里不对劲?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不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也站起来,看着她。
她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
我说,好,那我问你一件事。
她盯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吃的那个药,到底是什么药?
她愣了一下,说,钙片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说,是吗?
她眼神开始躲闪,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一个月前在你内衣口袋里发现了一盒药。
她脸色刷地白了。
我说,我没声张,把那盒药换成了钙片。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说,你吃了一整个月的钙片,没发现味道不对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茶几角上,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吃的那个,到底是什么药,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嘴唇开始发抖,手紧紧攥着衣角。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说,一个月前,你换下来的内衣口袋里。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想看看,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我没动,也没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邻居听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哭完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生气吗?
我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生气?
摔东西?
打你?
还是去找老周算账?
她没说话。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回答。
我站起来,说,算了,今天先睡吧。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打开了那盒钙片,倒了几颗在手上,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没进卧室,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家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上班了。
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的。
我拿起纸条看了几秒,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她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晚上我回到家,她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我。
她的眼睛是肿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说,回来了,吃饭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老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他说他后天回来。
我说,然后呢?
她说,他说他想跟我谈谈。
我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谈。
她愣了一下,说,你不问我们谈什么?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说,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说,我想知道,但我不想听你编的版本。
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洗完碗出来,她已经回卧室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盒钙片。
她把药盒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药片全倒了出来。
一颗一颗数。
数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换药的时候,里面还剩多少颗?
我说,我没数。
她说,你换药那天,盒子里的药片是满的吗?
我说,不是,已经吃了五六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一个月,我吃的都是钙片?
我说,是。
她把药片一颗一颗装回盒子里,动作很慢。
装完,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明天我去药店买一盒新的。
我说,买什么?
她没回答。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抬起头,说,你进来吧,我们谈谈。
我走进去,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她说,你换药那天,心里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
她说,我没发现。
我说,我知道你没发现。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我说,不是蠢,是根本没在意。
她低下头,说,你说得对,我没在意。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因为那盒药,我吃了快半年了,从来没想过会被换掉。
我说,半年?
她说,嗯,半年。
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从我跟老周……开始。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她说,你想知道全部吗?
我说,你说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他和老周是在健身房认识的。
两年前的事了。
她说老周那时候刚离婚,心情不好,经常找她聊天。
一开始只是朋友之间的倾诉。
后来慢慢就变了。
她说她没有想过要离婚,从来没有想过。
她说她只是觉得生活太平淡了,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碗,日子像白开水一样。
我听到这里,说了一句,我给你换的钙片,也是白开水。
她愣住了。
我说,钙片没味道,跟白开水一样,你不也吃了一个月才来问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说,你吃了半年药,我换了一个月钙片,你没察觉。
她低下头,说,我以为是药效过了。
我说,什么药效?
她说,情绪稳定的药效。
我没听懂。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说,我跟老周在一起半年,每次见完他都觉得对不起你,回到家就忍不住发脾气,摔东西。
她说她开始吃那种药,不是怕怀孕。
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问她,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让自己冷静?
她说不是,她说是跟老周在一起之后,才需要冷静。
她需要冷静地面对我,冷静地做好一个妻子的样子。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手指有些发麻。
我说,所以你每次出门前吃药,是怕自己在外面情绪失控?
她点点头。
我说,那钙片呢?
你吃了一个月钙片,情绪怎么样?
她说,很糟糕,每天都在想,为什么突然控制不住了。
她以为是药量不够了,还去药店问过。
店员说那种药不能随便加量,她才没敢多吃。
我看着她的脸,想找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没有。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表情是平静的。
她说,这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跟你坦白。
我说,你没坦白。
她说,我不敢。
我说,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你离开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背对着她,说,你怕我离开你,所以选择瞒着我,继续跟老周在一起。
她说,我跟他已经断了。
我没回答。
她说,真的断了,这个月我没见他。
我问她,什么时候断的?
她说,上个月,他发现我情绪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可能怀孕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说,老周吓坏了,说他不想再婚,也不想要孩子,让我自己解决。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苦,说,然后他就开始躲着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说,所以他请假,不是因为要躲我,是因为要躲你。
她说,对,他怕我找上门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
灯光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她说,你换药那天,我正好决定跟他断了。
我说,你决定断了,但你没告诉我。
她说,我不敢告诉你,我想等事情彻底过去,再慢慢跟你坦白。
我说,你觉得事情会过去吗?
她没回答。
我转过身,说,你吃钙片这一个月,心里难受,是因为断掉那段关系,还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她说,都有。
我说,哪个更多?
她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你更多。
我说,你觉得对不起我,所以你想补偿我?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但我真的不想离婚。
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八,每个月全部交给你,我自己留几百块零花。
她低下头。
我说,你爸做手术,我拿出十五万,到现在你家里没提过一个还字。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我说,我从来没问过你,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我说,但你跟老周的事,你让我怎么不算清楚?
她捂着脸,哭出声来。
我站在窗边,没有走过去。
过了很久,她止住哭声,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说,给你什么机会?
她说,让我证明,我真的改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点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我说,你想怎么证明?
她说,明天老周回来,我跟他彻底说清楚,然后我辞职,换一份工作,再也不见他。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她说,你可以不答应,但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说,多久?
她说,一个月。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说,你答应了?
我说,我给你一个月,不是让你证明什么。
她看着我。
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怕失去这份婚姻,还是真的在乎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一个月以后,如果你还是分不清楚,我自己会分清楚。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睡在卧室,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做了早饭,放在茶几上。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比昨天工整,上面写着:我去找老周谈,中午回来。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折好放在口袋里。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去不去加班。
我回了一个字:去。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盒钙片。
她早上又吃了一颗。
我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表情很平静,跟她的脸一样平静。
到公司的时候,同事问我脸色怎么不太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中午十二点,她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谈完了,他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下班回家,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
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说,老周辞职了。
我说,不是请假吗?
她说,他今天回来办离职手续,今晚就走,去外省。
我说,去哪里?
她说,不知道,他没说。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说,他说以后不会再联系我了。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信,因为他怕我找到他家里去。
我说,你威胁他了?
她说,没有,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还敢联系我,我就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看着她,说,说出来,对你有好处吗?
她说,没好处,但至少我不会再骗你。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你相信我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说,我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吃那半年的药,不是怕自己失控,是怕自己清醒。
她说完这句话,我转头看着她。
她说,我怕清醒了,就没办法继续骗自己了。
她的眼神很安静,不再有那种微弱的光,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平静。
她说,这一个月的钙片,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没说话。
她说,谢谢你没吭声。
我说,为什么谢我?
她说,因为你给了我一个月时间,让我自己看清楚自己。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盒钙片,放在手心里,说,那个人不值得,这个家值得。
她站起来,把钙片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一个月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进客厅。
她站在光影里,脸上没有表情,手上没有动作。
就那么站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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