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延安西路高架上的车灯还没断,陈屿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机屏幕上停着乔安最后一条消息。
“你把钥匙放物业吧,不用见了。”
赵凯从店里出来,递给他一罐冰啤酒:“又没谈成?”
陈屿没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在上海待了五年,算是看明白了。以后除非生理需求,都不碰上海女友。”
赵凯把啤酒收了回去。
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高架上有车鸣笛,雨后路面反着光。便利店门口的塑料伞桶里还滴着水,陈屿那把黑伞靠在里面,伞骨断了一根,和他刚才在乔安家门口摔坏的一样。
他三十二岁,在上海第五年。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总结经验。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陈屿刚到上海时二十七岁,在一家连锁餐饮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公司在普陀一栋旧写字楼里,门口电梯常常坏,夏天一开门就是胶水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住在桃浦,和两个陌生人合租。次卧窄得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后,衣柜门只能开半扇。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去是常事。房东催缴水电费时,总爱在群里艾特全体成员,谁欠二十块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屿不觉得自己混得差。
他觉得只要项目做出来,钱总能挣到。上海这么大,不会连他一张桌子都容不下。
乔安是甲方品牌部的人,负责一家咖啡连锁的新店改造。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白衬衫、深色阔腿裤,背着一台电脑,手里拿着卷尺。设计图已经批完了,她还是蹲在吧台边量了两遍。
“这里不能这样做。”她说。
现场工长不耐烦:“图纸都确认了。”
“确认了也不行。”乔安指着过道,“早高峰排队,取餐的人和进后厨的人撞一起。店还没开,别先把投诉口留出来。”
工长转头看陈屿,意思是让他压一压。
陈屿当时只觉得这个上海女人事多,明明不是她该管的施工细节,偏要站在现场挑刺。
可开业前的模拟动线一走,果然堵在她指出的位置。陈屿连夜让工人改了柜台,损失了两天工期,也保住了验收。
那晚十一点多,工人散了,乔安还没走。她靠着刚装好的玻璃门,问陈屿:“你吃饭了吗?”
陈屿说吃了。
她看了眼他脚边那盒凉透的盒饭,没拆穿,只说:“前面路口有家面馆还开着。”
陈屿跟她去了。
两碗葱油拌面,一盘烤麸。乔安吃得很快,吃完擦擦嘴,拿出手机付钱。
陈屿拦她:“我来吧。”
“你请下次。”她说,“今天你帮我收拾了烂摊子。”
她说得自然,像项目合作里的一个小小往来。陈屿却记了很久。
后来项目收尾,她约他在愚园路喝咖啡。
她说自己三十岁,上海本地人,父母都退休了,家住虹口一套老房子。她没什么显赫背景,大学毕业后换过几家公司,现在每天照样挤地铁,赶方案,月底也要算信用卡账单。
陈屿听完,心里踏实了。
至少他们不像两个世界的人。
乔安问他:“你来上海多久了?”
“刚满半年。”
“后悔吗?”
“还没资格后悔。”
她笑了:“你们外地男生,是不是都喜欢把自己说得像来上海打仗?”
陈屿也笑:“不然呢?”
“过日子也算打仗?”
她搅着咖啡,没等他回答,又说:“我不是说上海人过得轻松。只是有些人一紧张,就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敌军。”
那时陈屿没听懂。
他们在一起后,乔安确实没让他觉得有压力。
她来过他的合租房,没嫌弃墙皮掉灰,也没问他什么时候能换房。她第一次去时,看到厨房窗户关不上,第二周就带了卷密封条,说是公司团购买多了。
陈屿问她:“你怎么什么都管?”
乔安蹲在窗边贴胶条:“因为风灌进来,你冬天睡觉会冷。”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热。
他以前不习惯被人照顾。老家合肥的父母总说男人要顶住,困难别往家里讲。陈屿工作上也是这样,工地出问题先自己扛,钱不够先自己垫,谁问他,他都说没事。
乔安却总能看出他有事。
项目被客户压价,他半夜两点还在改预算表。乔安给他打电话,听见他声音不对,没问发生什么,只说:“你楼下等我。”
她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过来,拎着一袋热馄饨,在楼下陪他坐到三点。
陈屿那时觉得,这个人大概真的能和自己过一辈子。
问题出在第二年。
公司给陈屿升了职,收入涨了一些,但他也更忙。乔安所在的品牌部接连开新店,经常出差。两个人明明都在上海,一个月能完整吃顿饭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乔安开始提起搬家的事。
“你现在住桃浦,我住虹口,见一次面两个小时都花在路上。”她说,“要不要找个离两边公司都还行的地方,一起租?”
陈屿算了一下房租,皱眉:“一居室一个月八千多,加物业水电,太不划算。”
“那就合租一套两居室。”
“跟陌生人住?”
“我们两个住一间,另一间租出去,房租能分担一点。”
陈屿觉得别扭:“谈恋爱就谈恋爱,没必要把日子过得像合伙做生意。”
乔安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说:“一起住,本来就要商量钱怎么花。”
陈屿当时没再争。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他发现乔安做什么都喜欢列计划,出行要查路线,看房要拉表格,连去他老家过春节,也要先问火车票、年假和返程时间。
他觉得她太会算。
乔安却觉得他太会躲。
真正把矛盾摆上台面的,是那年秋天的一套房子。
陈屿做完两个大项目,拿到一笔奖金。他爸妈知道后,打电话说可以拿出二十万,凑给他做首付。乔安听说后,约他去看房。
她提前筛了三套,都是外环附近的小两居,面积不大,离地铁不远。售楼处出来后,她在车里打开电脑,给陈屿看自己做的预算。
首付里,陈屿拿父母的二十万和自己的积蓄,出六成。乔安出四成。贷款按收入比例承担。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字。
陈屿盯着屏幕,心里那股火一下冒出来。
“我出得多,为什么名字写两个?”
乔安愣了愣:“因为我们是朝结婚去的。”
“结婚就得这么算?”
“不是算,是写清楚。以后谁收入变化了,谁先失业了,怎么扛月供,总要提前说。”
陈屿冷笑了一声:“你们上海人谈感情,都得先把退路安排好?”
乔安的手从触控板上移开。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她看着陈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我就说我,别带上上海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她把电脑合上,“你明明是不信我,偏要找个更大的词来骂。”
陈屿没有认。
他觉得乔安说得好听,实际还是在算谁占便宜、谁吃亏。他也怕。怕自己父母掏出多年积蓄,最后房子写了两个人名字,感情一变,自己什么都留不住。
他没说自己怕,只说了一句:“这房先别看了。”
乔安问:“那你想怎么办?”
“等我再攒两年。”
“你是想等钱,还是想等一个你永远都不会害怕的时机?”
陈屿拿起车门边的矿泉水,拧开又拧紧。
“你别逼我。”
乔安看着他,声音低下来:“我没逼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未来里到底算什么。”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陈屿去工地连着忙了八天,乔安没再给他发消息。他也赌着气,觉得她既然不找,那正好。
第九天晚上,他回到桃浦,发现乔安把留在他那里的东西收走了。她那双灰色拖鞋不在门口,浴室里的洗面奶没了,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也撕掉了。
只剩下水电账单压在餐桌上。
陈屿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他连续打了三个,第四个终于通了。
乔安说:“明天见一面吧。”
他们约在长宁一家面馆。那是第一次吃葱油拌面时,乔安说以后还要带他来试的一家。
乔安提前到了,点了两碗面。陈屿坐下时,面已经坨了。
他一看见她,就先说:“房子的事,我可以让一步。首付多出一点没关系,名字也可以写。”
乔安没有碰筷子。
“不是房子的事。”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有他写给她的几张明信片、一起看电影的票根,还有那卷她没用完的密封条。
陈屿没去拿。
“你什么意思?”
“分开吧。”
他一下没听明白。
他原本以为,乔安只是等他低头。她以前也生过气,最多冷两天,最后总是把话说开。他没想到她会把东西收好,提前带来,连一件多余的物品都不留。
“就因为这点事?”
乔安抬头看他。
“不是一件事。是每一次。你觉得我问你钱,是嫌你没钱;我说想一起住,是要控制你;我想讨论结婚,是催你做决定。你把我说的话全翻成另一种意思。”
“因为你们确实现实。”
“谁不现实?”乔安声音高了一点,旁边桌有人朝这边看过来,她停了停,又压低声音,“我爸妈退休金不高,我自己还背着车贷。我不算钱怎么在上海活?可我算的是我们能不能过下去,不是在盘算怎么占你便宜。”
陈屿说:“那你为什么八天不找我?”
“因为我每次找你,你都觉得我在逼你。”
乔安捏着纸巾,纸巾被她揉成一团。
“你知道我最累的是什么吗?不是房子买不买,是我每次想靠近你一点,你就往后退。然后你还说,是我把你推开的。”
陈屿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你怎么能说分就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乔安,你别拿分手吓唬人。”
乔安也站了起来。她眼里有泪,但没哭出声。
“我不是吓你。我是真的不想再这样过。”
她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不信我,也不信自己。你总觉得别人早晚要走,所以宁可先把人推远。可我不是来证明你那些猜测的。”
她走出面馆时,陈屿没有拦住。
不是不想,是他还觉得她会回来。
乔安后来确实没回来。
陈屿搬离桃浦,换了工作,住进离公司近一点的公寓。他的收入比以前高了,房间也大了,冰箱里不用再塞满打折速冻食品。
可他谈起感情,越来越像谈项目。
认识一个女孩,先问工作稳定不稳定、家庭会不会干涉、对方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只要察觉到一点风险,他就先抽身。
有个做培训的姑娘,约会两次后提出想看他住处。陈屿觉得进展太快,之后不再联系。
有个护士说工作忙,周末不一定能见面。陈屿觉得她不够投入,见了三次便算了。
还有人明确表示只想轻松相处,不想谈结婚。陈屿反而答应了。
他会按时赴约,会送对方回家,会在合适的时候发生关系。但第二天醒来,他总会找借口先走。
不用解释未来,不用讨论房子,不用让谁看见自己的慌张。
赵凯骂过他一次。
那天他们在曹杨路一家小饭馆吃饭,陈屿刚和一个女孩断掉联系。女孩给他发消息问,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陈屿没回。
赵凯看见后,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你现在这样,不是比乔安更会算?”
陈屿说:“至少谁也不欠谁。”
“那你欠不欠自己?”
陈屿把烟掐进烟灰缸里:“你别装情感专家。”
赵凯没再劝。
陈屿也没觉得自己有错。他甚至越来越相信,当初那句“除非生理需求,都不碰上海女友”是对的。
只要不认真,就不会被谁用房子、父母、城市和未来逼到墙角。
第五年春天,陈屿接到苏州分公司的调令。
他要过去带一个新团队,至少半年。公司给的岗位不错,工资也涨,但意味着他要离开上海的生活圈,重新租房、重新跑客户、重新适应。
搬家前,他清理旧物,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发黄的便利贴。
“记得交电费。”
是乔安的字。
陈屿把它摊在桌上,看了很久。那晚他第一次主动给乔安发消息。
“我要去苏州了。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后,他没抱什么希望。
两个小时后,乔安回复:“好。”
他们约在虹口一家小馆子。
陈屿提前到了。他点了清炒虾仁、油爆河虾和一份菜饭。乔安来时已经下班,肩上背着电脑包,头发比以前短,眼角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
她坐下,先问:“苏州什么时候去?”
“下周。”
“做多久?”
“先半年。”
“挺好。”
她说完,低头倒茶。
陈屿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真见到她,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他把那张便利贴放在桌上。
乔安看见后,笑了一下:“你还留着?”
“没舍得扔。”
“以前让你交电费,你还说我管得宽。”
陈屿低声说:“以前我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乔安没接。
菜上来后,陈屿给她夹了一只虾。乔安看着碗里那只虾,停了两秒,还是吃了。
陈屿说:“那天我说上海人都那样,是我混账。”
乔安抬起头。
“我后来想了很多。”他继续说,“你不是算得太清楚,是我怕自己不够。我怕你最后觉得我拿不出房子、拿不出生活,就走了。可我又不敢承认,只能说你现实,说你们上海人现实。”
乔安听完,放下筷子。
“陈屿,你今天找我,是想复合吗?”
这句话把他逼得没法再绕。
他想过复合。
想过她还会不会愿意,想过苏州离上海不远,周末可以回来,想过自己现在工资涨了,房子的事也许能重新谈。
可他也清楚,自己这五年没学会爱人,只学会了躲。
“不是。”他说,“我不该再让你替我试一次。”
乔安眼神动了动。
“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接受。”
陈屿抬头。
乔安又补了一句:“但接受不等于回到以前。”
“我知道。”
“我去年结婚了。”
陈屿没反应过来,目光落到她手上那枚细戒指上。
原来不是装饰。
他原本以为,她还一个人,至少他们之间还留着一点能回头的空处。可她说结婚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份已经归档的工作。
他端着茶杯,没喝。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挺好。”他说。
乔安看着他,没说恭喜自己,也没说对方是谁。
她只是说:“他是我同事,以前我也觉得他太慢。后来发现,慢不代表不在意。他会说他害怕,也会说他想留下。”
陈屿点点头。
服务员过来收空盘,问要不要加菜。乔安说不用了,陈屿也说不用。
饭后,乔安坚持付了一半的钱。
陈屿没有再争。
他们走到店门口,天已经黑了。虹口街边的梧桐刚冒新叶,风一吹,树影落在地砖上。
乔安说:“你去了苏州,好好过。别再拿别人替你以前的事还账。”
陈屿站在原地,点头。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扶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电费记得交。”
陈屿笑了一下:“记得。”
乔安下了扶梯。
陈屿没再跟过去。他站在出口旁,把那张发黄的便利贴重新放回钱包夹层。手机里有个女孩发来消息,问他周末要不要见面。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先不见了。我现在不太适合谈这个。”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箱子里装着几件衣服、电脑和一摞项目资料,轮子压过还没干透的路面,溅起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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