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四十,我推开家门,先闻到一股白酒味。

不冲,也不呛,像是从厨房里慢慢飘出来的。公公王志成坐在餐桌最里侧,面前一只小玻璃杯,杯里还剩一口酒。他没开电视,也没刷手机,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捏着半块酱牛肉,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把电脑包放下,鞋都没来得及换,“朵朵呢?”

“刚睡。她今天作业写得晚。”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一。

女儿朵朵九岁,学校要求九点半前睡觉。她这阵子总拖着不写作业,写到一半就跑去找爷爷拼积木,或者拿着平板看动画片。公公管她不算严,常说孩子白天在学校坐一天,回家别再逼得太紧。

我之前听着就烦。

我在国贸附近一家物业公司做招商主管,下班没有准点。商场里的店铺换租、装修、投诉,哪样都能拖到晚上。丈夫王磊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嘴上说弹性工作,实际上客户一个电话,他半夜也得爬起来回消息。

去年婆婆做完手术,身体一直不大好,春节后搬去了小姑子家住。公公一个人在通州那套老房子里,我们不放心,就把他接到了朝阳这边。

说是不放心,其实也有别的原因。

接孩子、做饭、盯作业,都是实打实的事。王磊和我算过,附近托管班一个月三千多,暑假更贵。公公身体硬朗,退休前在地铁车辆段做电工,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他搬过来以后,朵朵放学有人接,冰箱里总有洗好的水果,阳台上晾的衣服也不会拖到第二天。

这些便利,我们享受得很自然。

直到我开始介意他每天晚上的那杯酒。

王志成今年六十七岁,不抽烟,不赌博,也不怎么出去跟人聚。他以前单位里有几个老同事约他去钓鱼、下棋,他去过两次,后来就不去了。他说车程远,来回折腾。

他唯一固定的习惯,是每晚八点半给自己倒一点白酒。

不多,玻璃杯底薄薄一层,差不多一两。他不劝别人,也不偷偷续杯。喝完就洗杯子,十点左右关灯睡觉。酒是超市里最普通的清香型白酒,一瓶能喝很久。他只买那一种,王磊给他带过一瓶贵的,他摆在柜子里,始终没开。

“我爸又不是酗酒。”王磊听我提过几次,总是这么说,“他这点爱好都没有?”

我没说他是酗酒。

我只是不喜欢八点半这件事像一根钉子,钉在家里。朵朵哭着说题不会,他会先看钟;我临时加班,打电话请他多等二十分钟,他答应是答应,语气却会变得很短;有次我们一家人从医院出来,路上堵车,八点二十才进门,他鞋都没换好,就先去厨房洗杯子。

我觉得他心里有个排序。

而我们家的人,排不到那杯酒前面。

那天我回家晚,是因为朵朵的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老师说朵朵下午和同桌闹别扭,把对方的铅笔盒扔到了地上。不是大事,但她最近上课走神,作业也敷衍,老师希望家长多盯一盯。

我一路上憋着火,进门看见公公正喝酒,火就更往上窜。

“爸,朵朵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数学写了,语文还差一篇日记。”他说。

“她睡了?”

“哭累了,睡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日记没写,您让她睡什么?”

公公把酒杯放下:“她说不会写。”

“不会写就教她。您不是一直陪着她吗?”

“陪了一个多小时。”他说,“她把本子撕了,说不想写。”

我走到朵朵房间门口。门缝里透着小夜灯的光,她蜷在被子里,枕头边放着皱巴巴的作文本。第一页被撕掉了一半,上面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公公在餐桌边说:“明天早上再写。”

我回头看他:“明天早上她要上学,哪有时间?”

“那你早起半小时。”

他说得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我听着特别刺耳。

“我早起半小时?”我问,“爸,您天天接她、做饭、陪她写作业,现在她出了问题,您让我早起半小时?”

王志成皱了下眉:“她出了什么问题?”

“她在学校跟同学动手,作业也不写,这还不算问题?”

“老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老师怎么说?”

我一时没答上来。老师确实没说得那么严重,只说孩子这段时间状态不好,要家长关注。我把路上攒的急和公司里的烦,全压到了朵朵那本没写完的日记上。

公公看着我,没再追问。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掉,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水流声响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朵朵醒来后不肯吃早饭。她把面包掰成碎屑,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我心里一沉,问她谁这么说的。

“昨天你说我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磊正在系领带,听见这句,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替我圆场,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衣领。

公公把热牛奶放到朵朵面前,说:“你不是坏,你是不知道日记怎么写。今天放学回来,爷爷跟你一起写。”

朵朵抬头:“那你八点半还喝酒吗?”

王志成停了一下。

“今天不喝那么早。”他说。

这话明明是顺着孩子说的,我却听出了几分赌气。

下午,我提前从公司请了两个小时假,到学校门口等朵朵。北京四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校门外停满电动车,家长挤在铁栅栏边往里面看。我平时很少来,朵朵出来时愣了一下,先喊了声“妈妈”,随后又往后看。

“爷爷呢?”

“今天妈妈接你。”

她哦了一声,没表现出多高兴,也没不高兴。

回家的路上,她捏着书包带,小声告诉我,那个被她扔铅笔盒的同桌叫孟然。孟然在班里念她的作文,说她写的“我爷爷每天都喝酒”,像个小酒鬼。

“我说爷爷不是。”朵朵说,“她还笑。”

“那你就扔她东西?”

“我让她别说了。”

“她不听,你也不能扔。”

“可她说爷爷。”

我没再训她。

回到家,公公正在择菜。他看到我带朵朵回来,手里的芹菜没放下,只问:“老师那边去了?”

“没,今天只是早点接她。”

“哦。”

他把择好的菜放进水盆,动作慢了一点。

晚上吃饭时,王磊难得准点到家。他一进门就问朵朵:“听爷爷说你在学校跟同学吵架了?”

朵朵低头扒饭。

“我问你话呢。”

我本来想拦,公公先开口:“孩子已经说过了。”

王磊把筷子往碗边一放:“说过就算了?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朵朵的眼泪掉进米饭里。

我忽然想起昨天自己站在门口说“她出了问题”的样子,心里发紧,却又不知道怎么把话接回来。

饭桌上没人再说话。

八点二十,朵朵抱着作文本坐到餐桌另一头。公公给她削好铅笔,把日记本摊平。

八点半到了,他没有起身。

王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父亲:“爸,您不是每天这个点喝吗?”

“今天陪她写。”

“写个日记,用得着这么久?”

公公没理他,问朵朵:“你昨天放学以后干什么了?”

朵朵抽抽搭搭地说:“爷爷接我,买了烤红薯。”

“那就从烤红薯写。你闻到什么味儿了?烫不烫手?”

朵朵拿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不对。

她不是不会写。她是怕写错。前几次她写日记,我总拿着红笔圈病句,说“这句太幼稚”“你怎么又写得像流水账”。我以为自己是在帮她改,实际上她每次看见作文本,脸就先垮下来。

公公陪她写到九点十分。

她写完最后一句,把本子推过去。王志成没有逐字帮她改,只在结尾加了一句:“今天的红薯很甜。”

朵朵说:“这句是我写的。”

“那就行。”

她抱着本子回房间时,脚步比昨天轻了很多。

公公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以为他要倒酒,王磊也这么以为。可他只把那瓶酒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爸,您今天怎么不喝?”王磊问。

王志成说:“晚了,喝了睡不着。”

王磊像是想笑:“您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公公没笑。

他把厨房的灯关了,淡淡地说:“谁都有。”

那天夜里,王磊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卧室给朵朵整理明天的校服,听见他跟客户说:“哥,我不是不去,我真走不开……不是拿孩子当借口,家里确实一堆事。”

挂了电话,他进来时脸色很难看。

“又怎么了?”我问。

“客户明天约吃饭,我不去,单子可能就没了。”

“那你去。”

“你明天下午不是要跟品牌方开会?”

“我可以推迟。”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这两年,我们总在比谁更忙、谁牺牲得更多。谁也不肯先说自己撑不住。公公搬来以后,这种互相推让更方便了,反正总有人兜底。

第二天下午,我给领导发消息,把会议往后挪了一个小时。对方回复得不痛快,还问我是不是最近家里事太多,影响工作安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句:“不会,今天处理好。”

那天我去接朵朵,王磊去见客户。公公一个人留在家里,没人让他做饭,也没人让他等。

晚上八点多,我们才先后回来。

王磊喝了酒,身上带着饭店包间里那种混杂的味道,情绪却不错。他说客户愿意再谈,明天要报价单。

朵朵拿着一张小纸条,告诉我孟然今天跟她道歉了。

“她说她不知道爷爷不是乱喝酒。”朵朵说。

“你呢?”

“我也说对不起了。”

王磊换鞋时听见,随口说:“这不就好了。”

朵朵看了他一眼:“没有好。她还是觉得爷爷每天喝酒怪。”

王磊噎了一下。

公公正从卧室出来,已经洗了澡,穿着旧睡衣。他听到这句话,没问是谁,也没说自己不怪。他走到餐桌旁,照常拿出那只玻璃杯。

朵朵忽然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

“爷爷,你今天喝不喝?”

“喝。”

“我能看着吗?”

王志成看向我。

我以前最怕朵朵把这件事当成正常,怕她以后也学着喝酒。可她现在问的不是酒,她只是想确认爷爷还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事不高兴。

我说:“可以看,但不许碰。”

公公倒了半杯酒。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坐到北阳台,而是把杯子放在餐桌上,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朵朵坐在他对面,双手压着自己的作文本。

“爷爷,”她问,“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喝一点?”

王磊在旁边拆外卖盒的手停了停。

我以为公公会说“习惯了”,或者干脆不回答。以前谁问,他都只说一句“喝着舒服”。

可这次他想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上夜班。”他说,“车辆段冬天冷,半夜检修,手套脱下来都是湿的。下班回宿舍,有人抽烟,有人打牌,有人去喝大酒。我不爱那些,就自己买一小瓶,倒一点。”

朵朵问:“喝了就不冷了吗?”

“也不怎么管用。”他笑了笑,“后来不值夜班了,还是改不过来。到这个点,不坐一会儿,心里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事的时候,可以不喝。”

王磊低头把外卖盒盖好,声音有些闷:“爸,您之前怎么没说这些?”

“你问过吗?”

王磊没接话。

这话不算多重,却让屋里静下来。

我知道公公不是要我们愧疚。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这些年他自己过自己的,我们也默认他什么都不需要解释。等到我们开始需要他,才忽然要求他把所有习惯都让出来。

我把朵朵的作文本收进书包,转身去厨房盛汤。

出来时,王志成的杯子还在桌上,酒少了一半。他没有喝完,先起身去阳台拿晾着的校服。朵朵明天要穿,晚上风大,衣服角被吹得一直拍栏杆。

他把校服收下来,仔细摸了摸袖口有没有干透。

之后,他才回到餐桌边,把剩下那半杯酒喝完。

五月底,婆婆给王磊打电话,说家里那边复查结束,过几天要回来住。王磊问公公要不要搬回通州,公公沉默了几秒,说先不搬。

“您不是嫌这边挤吗?”王磊问。

“是挤。”公公说,“朵朵下学期换班,我得先把接送路线弄明白。”

我听见这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把事情都安排妥了,是因为他已经把朵朵放进了自己的日程里。

我和王磊后来重新排了接孩子的表。周一和周四他负责,周二和周五我调整下班时间,公公只接周三。遇上临时情况,谁有事谁提前说,不再默认一句“爸在家呢”就算交代完。

这安排让我少接了几个晚上的招商主管电话,也错过过一次品牌方临时组织的饭局。领导后来没再问,只是把一个原本准备让我跟的项目交给了同事。

我不甘心过,也在下班路上偷偷掉过眼泪。

可回到家,朵朵会把当天写的日记举给我看。有的写得乱七八糟,有的只有三四行。我忍住没拿红笔,只问她:“你想不想把这句换个说法?”

她有时愿意,有时嫌我烦。

公公还是每天晚上喝那一杯。

只是餐桌边多了一张朵朵画的时间表。上面用蜡笔写着:八点到八点半,写作业;八点半以后,爷爷小喝;九点,洗漱睡觉。

“小喝”两个字写得特别大,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

六月一个闷热的晚上,王磊还没回来,我在厨房洗桃子,朵朵趴在桌上做口算。王志成坐在她旁边,杯子里照旧只有半杯酒。

朵朵算错了一题,自己先划掉重写。

公公没催她,只把酒杯往远处推了推,免得她胳膊一伸碰翻。

等她写完,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把那张时间表压平。纸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指慢慢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