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嘉茗岙分水坳革命历史陈列馆的展板上,有三个名字被郑重地写在一起:金佐、胡潘成、麻金魁。很少有人知道,为了确认这三个名字,一个普通村民花了三十八年。
陈九坝第一次听说“无头壮士”的故事时还年轻。当时,他听后久久无语。
那天的伽蓝寺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间回到1930年。红十三军在浙南燃起革命烈火,鼎盛时期六千余众,足迹踏遍温州、台州、金华多地。这支部队在浙南革命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在反动武装的重兵压制下,部队遭遇重创。十月,红十三军一部连番苦战后,途经永嘉茗岙分水坳,进入伽蓝寺休整。战士们衣衫褴褛、弹尽粮绝,但没有人想到,行踪已经泄露。
当年被焚毁的伽蓝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纪念馆
当地反动武装连夜调集兵力,将寺庙团团围住。对方不敢正面强攻,就在夜色里放了一把火。深秋的山风把火舌卷向整座寺庙,木头在燃烧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有人闻到了火药和焦糊的气味,有人听见了战友最后的喊声。等乡亲们赶到时,寺庙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十八具遗体横卧在焦土之间,头颅全被割走向上级领赏。
那是一个特殊年代。没有人敢出声。但那天夜里,村里有人悄悄点起了灯,几个乡亲摸黑上山,把遗体一具一具地抬下来,就近葬在伽蓝寺两三百米外的一个坑里。没有仪式,没有棺木,只有几把锄头和沉默。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都有人去那个土坑边站一会儿。有人放下几个自家做的麦饼,有人默默鞠了三个躬,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红军,是为了让穷人过上好日子才把命丢在这里的。
陈九坝,土生土长的茗岙人,每年他都会定期祭奠18壮士
陈九坝就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被遗忘。”四十三年年前,他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然后背着一个旧挎包出了门。
唯一的线索是三个字:“横潭佐”。这是老一辈口中那个带队中队长的代号。陈九坝翻山越岭,走遍了永嘉周边每一个村落,只要听说哪里有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就去敲门,只要听说谁家还留着旧族谱就一页页地翻。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外出打工,但每年过年回家,别人走亲访友,他背着包挨村挨户地走访。有人笑他傻,他也不争辩,第二天照旧出门。
这条路上不只他一个人。退休校长胡岳灶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调查当地红色历史中,在报刊上发文呼吁;县人大代表胡相云牵头组织专题调研,通过人大代表渠道联络各地相关部门。两代人接力,终于凿开了历史的坚冰。
胡岳灶(右一),当年为还原红色历史四处奔波忙碌
2021年,在多方努力下,“横潭佐”终于有了名字——金佐。另外两位也同时确认:胡潘成、麻金魁。三个名字,三条鲜活的生命,三个为了信仰赴死的年轻人。
那一年,距离那场大火过去了整整九十一年。陈九坝从青年找到了头发花白。当他拿到那份确认名单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了一趟那个土坑,站了很久。
如今,伽蓝寺遗址上建起了分水坳革命历史陈列馆。那十八个黄土堆也有了正式的墓碑。但仍有十五位壮士的姓名至今未知,他们的头颅可能永远无法寻回。
陈列馆的留言簿上有人写过这样一段话:“你们没有留下名字,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红军。你们没有留下头颅,但你们用身躯撑起了新中国的脊梁。”
今天,当我们站在茗岙的梯田间,看山花烂漫、稻浪翻涌,请不要忘记——九十六年前,有一群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用最惨烈的方式兑现了他们对信仰的承诺。他们没有名字,但他们不该被遗忘。
向十八位壮士致敬。
向所有无名的英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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