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入夏,梅雨刚过,日头毒,水汽重,田里的早稻贪着这份湿热,抽穗灌浆,眨眼就熟透了。一年一回的“炼狱”也随之开场——“双抢”。

所谓双抢,一头抢割早稻,一头抢插晚稻。争的是时令:晚稻喜温,全靠七八九三个月的高温天气养大,早一日下田,多一分收成。

那时还没分田到户,队里按工分计酬。父亲当着会计,队委们常在自家屋里碰头,三言两语就把第二天的活路定了,再交给记工员分派。

双抢分三件事:割、整、插。队里先把一片田划成若干小块,编上号做成阄,抓到几号就干几号。我还小,插不上手,便跟在大人身后打下手。

在我的记忆里,再没有比双抢更熬人的活了。凌晨四五点,星星还没散,就被喊起来割稻。弯腰挥镰,起初还有股猛劲,割得也快;久了腰也酸、背也疼,割两把直一回身。

镰刀钝了更恼人,一刀下去打滑,一蔸稻要磨蹭好几刀,手上的血泡、刀口的伤痕都是常事。一块田还没割完,衣裳就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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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秧要好些,人坐在秧马上,腰到底轻省点,可弓久了同样吃不消;遇上泥硬根深的田,一使劲就是一手血泡。

割完、拔完,太阳已爬上三竿,肚子饿得咕咕叫。家里有老人的,回去有口现成饭;没老人的,还得自己烧火煮食,灶台边还拖着一串嗷嗷待哺的孩子。

草草扒几口饭,又赶回田里——男劳力下田整地,女人家插秧,我们这群毛头孩子照例跟着自家大人。

插秧不靠蛮力,靠的是手上功夫和耐性。看那些女人家,那叫一个麻利:右手把秧送进泥里,左手已从掌心里分出下一棵,手脚一递一退,行距株距整整齐齐。

一垄秧栽完,头都不曾抬一下,转眼间,绿油油的秧行就铺满了水田,活脱脱是在织一张地毯。再看看我们这些孩子,简直像老妇人点钞票,一棵一棵数着插,粗细不均、行子不直,秧棵东倒西歪,栽了没一会儿就喊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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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便笑:毛头小子哪来的腰,莫偷懒,快栽!无奈,只好把左手腕撑在膝盖上,栽几棵直一回身,扭头望望身后——一厢田怎么还有那么长。

好不容易捱到正午收工,有时已过一点。饭后歇上两个钟头,避开日头最凶的时段,下午三点多再下田,活计是捆上午割下的稻。大人捆,我抱。

抱稻看着轻巧,实则累人:得先把摊开的稻把收拢,再叠到另一抱上一起搬,图的是来回少跑几趟。赤着脚在泥水里来来回回,稻茬戳着脚踝,久了便破皮渗血;有人索性穿长裤挡,大热天闷着,那份罪可想而知。

男人那头,把稻把挑上岭顶的晒场。坡陡,路远,担子沉,爬坡时小腿直打颤,得用手撑住膝盖才上得去;肩上的担子不停换肩,肩膀磨破又结茧。最怕绳子半道散了,又热又累,还添一肚子火。

稻把上了场,一半堆着,一半铺开,用牛拉石磙碾,后来换了拖拉机。碾过一遍要翻面再碾,大人收工后还得回场收拾,常常忙到夜里十点。再后来插秧的担子重,稻把索性堆在场边、码在田埂上,先顾了栽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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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抢撞上的,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太阳刚爬高就火辣辣地灼人,破斗笠挡不住汗珠糊眼,一颗颗砸进水田;晌午的空气热得发闷,田泥烫手,割稻插秧都是背晒腹蒸,活像蒸笼里的馍。

早上带的一罐水早就见底,渴狠了,便捧起田边水沟里的水解渴——小虫蚂蟥在水里游来游去,看得分明。歇过晌再下田,地气更凶,赤脚踩在土路上烫得跳脚。

田里的蚂蟥更是防不胜防。这物事不咬疼不咬痒,悄无声息就贴上了腿,等你发觉,它已吸得圆滚滚;撕下来扔远,腿上的伤口却血流不止,泡在发烫的泥水里,烂了又招蚂蟥,蚂蟥咬了又烂,一双脚折腾得不成样子。

挨到傍晚,蚊子又成群扑上来,专叮头颈,一身红包,逼得人三伏天也得穿长袖长裤。一场双抢下来,人人一身伤,脱一层皮。

觉也总是不够睡。天不亮被催着起身,喊三四遍才肯从床上挪起来,迷迷糊糊摸把镰刀就出门;中午累得饭都不想吃,倒下就睡。

夜里屋里闷热蚊多,索性把竹床扛到塘埂上,点一把艾蒿熏蚊子,草把子烧尽,人也被咬醒,第二天早起,脸上手上全是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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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出大力该吃些好的,可那段日子反倒比平时更清苦。家里一年到头见不着肉,只有卖猪和过年分年肉两回开荤;记得有一回父亲卖完猪,只称回一副猪肺,奶奶拿来煨海带,全家人算喝了一回汤,汤里连油星都没有。

蔬菜也正逢淡季,除了南瓜、葫芦、丝瓜,地里晒死一片,奶奶便变着法子添菜:炒红薯藤、炒芝麻叶、腌菜鸡蛋汤、生绿豆芽。

将近一个月熬下来,村里人人都叹: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可就是那几年,有一次我去岭上供销社买东西,看见单位职工傍晚便吃过饭、洗过澡,搬把躺椅往门口树荫下一放,泡杯茶,摇着蒲扇,跷着腿乘凉。

那一刻,艳羡之外,心里也隐隐觉出些不平。如今想来,大约正是从那时起,“穿上皮鞋”的念头悄悄种下,成了我后来埋头苦读的最初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