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把钥匙插进门锁时,阿迪又问了一遍:“你父亲真的知道我会来吗?”
“知道。”
“知道我是印度人?”
“我在电话里说了三次。”
“那他为什么只问我有没有工作?”
“因为他觉得有工作的人,至少知道明天吃什么。”
阿迪没笑。他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里面是从海得拉巴带来的茶叶和一条羊毛披肩。北京的风从楼梯间灌进来,他穿着新买的深灰色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额头却出了薄汗。
门开了。
孙兰站在门里,先看见女儿,再看见阿迪。她的目光从阿迪的脸落到纸袋上,又很快移开。
“外面冷,进来吧。”
阿迪双手合十,弯了弯腰:“阿姨好。”
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语调却很认真。孙兰接过纸袋,客气地说:“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周建国没有坐在客厅等候。他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到餐桌上,抬头看了阿迪一眼。
“路上堵车吗?”
林乔替阿迪翻译。
“还好。”阿迪回答,“地铁很方便。”
周建国点了点头:“坐吧,先吃饭。”
这是林乔第一次把阿迪带回丰台的家。她和阿迪交往两年,之前一直住在学院路附近的出租屋里。两个人是在一场城市供水论坛上认识的,阿迪做博士后研究,林乔负责会务协调。那天散场时,北京下着暴雨,阿迪站在门厅里,盯着手机地图研究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找到地铁入口。
林乔问他去哪儿,他把地址递过来。两个人一边躲雨一边走到车站,后来又在附近吃了一碗牛肉面。
阿迪不太会说漂亮话,但记性很好。她随口提过一次父亲不吃香菜,他记住了;她母亲膝盖不好,他第二次视频时就问起最近有没有下楼买菜。林乔因此相信,他是认真对待这段关系的。
可认真和适合结婚,从来不是一回事。
饭桌上,阿迪先夹了一块羊肉。他吃得不快,每次想开口,都要先看林乔一眼。周建国问他家里几口人,问他父母住在哪里,问他的工作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阿迪的父亲在海得拉巴经营一家小型电气维修店,母亲没有固定工作,哥哥在孟买做销售,妹妹还在读大学。阿迪自己的博士后合同明年三月到期,最近正在申请一家跨国公司的研究岗位。
“如果留在北京呢?”周建国问。
“有一个合作项目,但还没有确定。”阿迪说。
“没确定,就是没有。”
林乔赶紧在桌下碰了碰父亲的腿。
周建国低头喝汤,没再追问。
晚饭后,孙兰把那条披肩拿出来看。披肩是暗红色,边缘绣着细小的金线,摸起来很软。
“你母亲挑的?”她问。
“是。”阿迪说,“她说北京冬天冷。”
孙兰把披肩搭在肩上,在穿衣镜前照了照,嘴角有一点笑意。
“替我谢谢她。”
阿迪没听懂,林乔翻译给他。他立即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语音放出来,里面是一位年长女人的声音,语气热情而密集。孙兰听不懂,却连连点头。
那一晚,阿迪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林乔回到自己的房间,母亲跟进来,把门虚掩着。
“这个小伙子看着还行。”孙兰说,“就是以后住哪儿,你们想过没有?”
“还没定。”
“他父母呢?”
“在印度。”
“以后要不要照顾?”
林乔把床上的衣服叠好,又拆开重叠。
“肯定要照顾。”
孙兰坐到床边:“你能接受去印度生活?”
林乔停了很久。
“我还没去过他家。”
“那就先去看看。结婚不是旅游,住十天半个月,跟住几年,不一样。”
这句话林乔记住了,却没有告诉阿迪。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带阿迪下楼买豆浆。阿迪学会了说“少糖”,回来时还拎着两根油条。他把其中一根递给孙兰,解释说这是北京人的早餐。
孙兰问他:“你们那里结婚,男方家要准备什么?”
阿迪听懂了“结婚”,立刻看向林乔。
“你跟他们说了吗?”他问。
“说了我们在交往,没说具体日期。”
阿迪没有接话。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林乔看见上面有几行中文,字体歪歪扭扭,却是提前写好的。
她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午饭后,周建国坐在阳台边修理一只坏掉的台灯。孙兰把水果端到茶几上,阿迪洗完手,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叔叔,阿姨,我想和你们谈结婚的事。”
周建国拧螺丝的手停了停。
“你说。”
阿迪坐下,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林乔,语气比平时慎重。
“我爱林乔,想和她结婚。我来北京之前,已经和我的父母谈过。为了让双方以后少争吵,我有三项要求,希望你们理解。”
林乔的心往下沉。
“第一项,”阿迪说,“婚礼必须在海得拉巴办,时间定在明年二月。林乔要提前十天过去,住在我父母家,参加家里的婚前仪式。她要穿我母亲准备的衣服,跟着家里人完成仪式,不能临时拒绝。”
孙兰的手指从果盘边缘收了回来。
周建国问:“北京不办?”
“北京可以办一场,但海得拉巴必须是主要婚礼。”阿迪说,“我父亲的亲戚都在那里。如果不办,他们会认为我没有成家,也不会来参加。”
“这是谁定的?”林乔问。
“我父亲和叔叔们。昨天视频里已经说过了。”
“你昨天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阿迪愣了一下:“我说过二月要回去。”
“你说的是回去,不是住十天,也不是参加所有仪式。”
阿迪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这就是婚礼的一部分。”
周建国把台灯放到地上。
“第二项呢?”
阿迪的声音轻了一些。
“结婚以后,林乔要辞掉北京的工作,至少两年。先和我父母一起生活。我的父亲去年做过心脏手术,虽然现在能走路,但不能长时间劳累。母亲不会英语,很多医院、银行、政府的手续都需要我处理。林乔可以帮忙照顾家里,等我拿到长期合同,再考虑她要不要工作。”
林乔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辞职?”
“暂时辞职。”
“多久?”
“两年,或者到我合同稳定。”
“你之前说的是让我去看望你父母。”
“看望和一起生活不冲突。”
阿迪说得很快,似乎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排练过许多遍。他没有察觉林乔的声音已经变了。
“第三项,”他继续说,“婚后我们要开一个共同账户。林乔现有的存款和工资,全部转进去,由我负责管理。她父母这套房子如果出租,租金也要转入共同账户。我的父亲还有医疗贷款,妹妹明年需要交学费,家庭支出由我们共同承担。”
孙兰猛地站起身,手臂碰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晃了几下,水洒在桌面上。
她没有去擦。
“你说全部?”
阿迪点头:“婚后夫妻的钱应该放在一起。”
“她现在的存款呢?”
“也包括。”
周建国盯着阿迪,像在重新辨认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提出在印度办婚礼,或者希望女儿学一点家里的生活习惯,最坏也不过是两地生活。可他听到的,是女儿要先离开工作,再住进一个语言不通的家庭,最后连自己的工资和存款都要交给男方管理。
阿迪大概以为他们会因为女儿喜欢他而接受这些安排。
他甚至准备好了下一句话:“我不会乱花钱。”
周建国站起身,没让他说出来。
“这三条,我们拒绝。”
阿迪抬起头。
周建国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一条,拒绝。你家要办婚礼,是你们家的事。林乔愿意去参加,可以自己决定去几天、参加什么仪式。你不能先替她答应十天,更不能把她穿什么、做什么定成条件。”
阿迪解释:“如果她不参加,婚礼就不完整。”
“那就不完整。”
周建国说完,拿起桌上的抹布,递给孙兰。孙兰接过去,慢慢擦掉水迹。
“第二条,拒绝。”周建国看着阿迪,“她有自己的工作。她愿意请假、换工作,或者和你轮流照顾老人,都可以谈。让她辞职两年,先去你家承担家务和照护,你凭什么替她安排?”
“她是我的妻子。”
“还不是。”周建国说,“就算结婚了,她也不是你家雇的人。”
阿迪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不能只听你怎么说,要看你让她做什么。”
孙兰擦完桌子,把抹布放进水盆,转过身来。
“第三条,拒绝。她的工资和存款归她自己。婚后共同开销,可以按收入商量。房子是我和她爸的养老住处,租不租、卖不卖,不由你决定,更不能拿来给你家填窟窿。”
“那不是窟窿。”阿迪急忙说,“我父亲确实需要钱,妹妹也要上学。我不是只考虑自己。”
“你考虑父母和妹妹,是你的责任。”孙兰说,“但你在北京找了一个女朋友,就不能把她家的房子和存款直接算进你的家庭预算。”
“我们是一家人。”
“你还没问她愿不愿意。”
孙兰说完这句,阿迪转向林乔。
他原本以为林乔会替他说话。
过去遇到父母不理解时,她总是先替他解释。她解释印度的家庭结构,解释他父亲的病,解释他母亲对儿媳的期待,还解释过那笔一万八千元的借款,说阿迪只是暂时周转,过两个月就会还。
可此刻,林乔坐在沙发边,没有接住他的目光。
阿迪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身侧。
“乔,你同意他们这样说吗?”
“我同意他们拒绝这三项要求。”
“你也觉得我不对?”
“我觉得你应该先问我。”
“我问过你。”
“你没有。”
林乔终于抬头看他。
“你说的是,你父亲需要照顾,你母亲希望我去住一阵,你们家开销很大。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辞职,也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把钱交给你。你把答案都写好了,今天只是来宣布。”
阿迪的嘴张开,又合上。
阳台上的台灯掉了一颗螺丝,周建国弯腰去捡,没再看他们。
阿迪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来北京以后,最喜欢站在这扇窗前看楼下的树,觉得北京的冬天虽然干冷,路灯却很亮。他曾经跟林乔说,等以后有了稳定工作,要在这座城市租一套采光好的房子。
现在窗玻璃上有一层薄雾,他伸手擦了一下,露出外面灰白的天。
“我父亲的手术花了很多钱。”他说,“哥哥已经说过,他不能一直寄钱。妹妹如果不能继续读书,我母亲会觉得是我害了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结婚吗?因为家里一直认为,结婚以后我会把妻子带回去,家里的事情就有人分担。”
“你把我当成解决办法。”林乔说。
“我把你当成家人。”
“你先让我成为一个人,再谈让我成为家人。”
阿迪没有听懂后半句。他回头看林乔,眼神里有茫然,也有被逼到墙角后的恼怒。
“如果你不愿意去印度,那我们怎么办?”
“今天先不谈婚礼。”
“我父母已经通知亲戚了。”
“那是你通知的。”
“你知道我会很难堪。”
“我现在也很难堪。”
这句话说出来后,林乔自己也怔了一下。她不习惯把不体面的话说出口,更不习惯让父母看见自己和恋人争吵。她曾经为了维持这段关系,答应过很多没有想好的事情:陪他去印度,却没问住在哪里;帮他垫钱,却没写借条;替他向父母保证,却没确认他到底愿意给自己什么生活。
她的退让让阿迪误以为那些事情都已经同意。
这也是她要承担的部分。
周建国把捡到的螺丝放在茶几上,朝阿迪说:“你今天提的三条,我们明确拒绝。不是暂时不答应,也不是等你说服我们。林乔要不要继续,是她的决定。你要是想谈,就拿一套两个人都能过的方案来。拿不出来,就别再用结婚逼她。”
阿迪站在原地,听完林乔的翻译,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我今天不能带她回家?”
“她不是东西。”周建国说,“没有谁带谁回家。”
阿迪用力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没有争吵,也没有道歉,只把手机、外套和桌上的文件收进包里。
孙兰把那条披肩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递给他。
“这个你带回去。等以后你们真把日子说清楚了,我再收。”
阿迪看着披肩,没有伸手。
“送给你的。”
“我现在不能收。”
他接过披肩,叠了两下,动作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林乔说:“你会来找我吗?”
林乔的手按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知道。”
阿迪等了一会儿,像是希望她改口。可她没有。
他最后只说:“我会等你到二月。”
门关上后,孙兰先去厨房关火。周建国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天气预报里说今晚最低气温零下八度。
林乔坐着没动。
过了半晌,周建国问:“那一万八千块,是怎么回事?”
她低声说:“他父亲做检查,先借的。”
“还了多少?”
“八千。”
“剩下的呢?”
“他说发补贴以后还。”
周建国没有骂她,只把台灯重新拆开。
“把转账记录找出来。”
“爸,这时候你还管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管。”
林乔拿出手机,翻到半年前的聊天记录。那时阿迪父亲刚做完手术,阿迪连续几天睡不好。她看到他发来的医院缴费单,没多问就转了钱。后来阿迪说会尽快还,她也没有催。
周建国看了一眼金额,问:“你有说这是借的吗?”
“说了。”
“他承认了吗?”
“聊天里说了会还。”
“那就留着。”
林乔把手机扣下,突然觉得父亲说得很冷。
孙兰端来一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你想帮人,可以帮。可帮完之后,不能连自己都不要。”
这句话林乔没接。
第二天,阿迪没有来找她。第三天,他发来一份重新整理的方案。
婚礼在北京和海得拉巴各办一场,林乔去印度不超过七天;她不用辞职,照护父亲由他和哥哥分担;共同账户只用于两个人的共同支出;至于林乔父母的房子和租金,不纳入家庭财务。
林乔把文件看完,问他:“你父母同意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
“那你现在是在给我看自己的想法,还是已经能做到的安排?”
阿迪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去谈。”
“谈完再说。”
阿迪在电话里说:“你父母当着我的面拒绝了我,我很难受。”
“我知道。”
“你没有替我说话。”
“因为那三条我也不接受。”
“那你爱我吗?”
林乔握着手机,没能立刻回答。
她爱过,也还没有完全放下。但她不愿再拿这份感情替未来担保。
“爱不等于答应所有条件。”她说。
那天之后,两个人没有正式宣布分手,却暂停了婚事。阿迪回印度处理父亲的复查和妹妹的住宿问题,林乔留在北京继续工作。两地时差不算大,可他们的电话越来越短。阿迪讲家里的账单,林乔讲项目上的会议,谁都没有再提“等你回来”。
一个月后,阿迪把剩下的一万元转给她,附言只有三个字:借款归还。
林乔收到转账时,正在公司楼下排队买咖啡。她看了很久,点了确认收款,没有回消息。
周建国后来把那只修好的台灯放回林乔房间。灯罩上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照出来的光不如从前均匀。林乔嫌它旧,想换新的,父亲说还能用,先放着。
春节前,阿迪发来一张照片。他的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根拐杖。阿迪在照片下面写:我父亲同意了北京的婚礼,但他说,如果你不愿意住在海得拉巴,就不要勉强。
林乔看完,没有马上回复。
她在厨房里切菜,孙兰正在把那条暗红色披肩重新装进布袋。披肩的边角已经被她补了一针,金线没有拆掉。
“你还留着?”林乔问。
“挺暖和的。”孙兰说,“以后去印度,要是你自己想去,就带上。”
林乔看着布袋,问:“你不反对了?”
孙兰把抽绳系紧。
“我反对的是你没想好就答应。想好了,路是你自己走。”
林乔点开阿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写。
她告诉他,自己愿意重新谈,但不会辞职,不会交出工资和存款,也不会把父母的房子算进他们的家庭支出。婚礼去不去、住几天、参加哪些仪式,由她自己决定。若这些条件无法接受,他们就到此为止。
消息发出去后,阿迪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我需要时间和家里谈。”
林乔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把“好”理解成答应,也没有把这次谈话当成婚事已经有了结果。她把手机放到餐桌上,拿起布袋里的披肩,在身上试了一下。
孙兰站在镜子旁替她把一角压平。
“别系太紧。”母亲说,“勒脖子。”
林乔松开了一点。窗外的雪落在防盗窗上,很快化成水,沿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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