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八月,北京的热气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怎么也透不过气。
我站在东三环一家歌舞厅门口,替邱明德看车。
邱明德是我老板,四十二岁,做装潢材料生意。那年他刚从南方倒腾回来一批进口地板,挣了钱,出门总担心有人找麻烦,便从运输队挖了我过来,给他开车,顺便守在身边。
一个月六百块,管一顿午饭,宿舍是公司后院一间八平方米的小屋。
我干得很卖力。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女儿,跟着我母亲住在石景山。孩子的母亲叫周岚,是我的前妻。我们离婚两年,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旧皮箱,连女儿都没带走。
那段婚姻结束得并不体面。
我在运输队开车,工资常常拖欠,家里靠母亲卖早点勉强维持。周岚在服装厂做缝纫,每天回来都要接着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她想让我辞职去学修车,我不肯,觉得开车总比学一门没把握的手艺强。
我们为钱吵,为孩子吵,也为我母亲吵。
她最后说:“陈志远,你总说再熬一熬,可我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我那时年轻,心里也委屈,回她:“过不下去就离。”
她真的去办了离婚。
离婚以后,我很少再提她。不是不想,是觉得提了也没有用。她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我都没有打听。
下午四点,邱明德终于从歌舞厅出来。他喝了些酒,脸上泛着红光,走到我面前,把一串车钥匙扔过来。
“去望京花园,七号楼三单元五零二,接个人。”
我接住钥匙:“接谁?”
“一个女的。”他皱了皱眉,“叫苏琴。你到了就说我让你来的,把她接到顺义别墅。六点半之前必须到。”
“她自己不会去?”
邱明德抬眼看我:“让你去你就去。客气点,她是我的人。”
他说“我的人”时,语气很轻,却没有给人留下误会的余地。
我开车去了望京。
那片小区刚建成不久,路边还堆着建筑材料,楼道里满是水泥粉尘。电梯没有投入使用,我爬到五楼,按响五零二的门铃。
屋里很久没有回应。
我又按了一次,听见门后有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门锁转动,防盗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先问:
“谁?”
声音传出来的一刻,我的手指收紧了。
两年没听过,我还是认得。
门继续打开。
周岚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她的头发剪到了肩膀,脸比离婚时瘦了许多,眼下有一层青色。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钥匙串掉到了地上。
她本来像是要把门关上,可门只合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原以为今天见到的会是邱明德口中那个住在房子里的女人。她也许会打扮得很漂亮,也许会让我把车开到楼下等着,甚至可能根本不屑跟我说话。
我没想到,门后的人是周岚。
“怎么是你?”她问。
我看着她:“邱总让我来接苏琴。”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你给他当司机?”
“司机兼保镖。”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顺义。”
她扶着门框,指节被顶得发白。屋里传来一阵咳嗽,接着是孩子翻动书本的声音。
我朝里面看去。
客厅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一个男孩坐在桌前写字,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过大的白色背心。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落回本子上。
周岚侧过身,把孩子挡在身后。
“你先走。”她说,“我换件衣服就下去。”
“他是谁?”
“邻居家的孩子。”
她回答得太快,快到不像临时编的,倒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我盯着她:“周岚,他是谁?”
孩子停下笔,抬头看她。
周岚没有看我,走到书桌旁,把男孩的本子合上:“小川,去里屋收拾书包。”
男孩没动。
“去。”她的声音提高了些。
男孩抱着本子进了卧室,关门时留了一条缝。
我走进屋,关上防盗门。
“你叫什么?”我问。
“周岚。”
“我是问孩子。”
她从柜子里扯出一个帆布包,往里面塞衣服:“陈小川。”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陈?”我重复。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本摊开的练习册。扉页上写着:一年级二班,陈小川。
字是她的。
“他多大?”
“七岁。”
“哪一年出生?”
“八六年。”
我算了算,抬头看她。
周岚把衣服放下,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才说:“你想问什么就问。”
“他是我的孩子?”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疲惫,“你连我怀孕都不知道。”
我记得离婚前那几个月,周岚经常恶心,脸色不好。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事。后来我母亲告诉我,她可能怀了别人的孩子,还说周岚要是把孩子生下来,陈家就彻底完了。
我信了母亲的话。
不是因为我真的确定,而是因为那时我已经厌倦了争吵。周岚没有在我面前解释清楚,我也没有追问到底。她提出离婚,我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周岚笑了一下:“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你还记得你把搪瓷碗摔到墙上的那天吗?我跟你说我怀孕了,你说我又想拿孩子绑住你。后来你妈到厂里找我,说孩子要是生下来,就不认这个孙子。”
我看着她,想不起那天的细节,只记得墙角确实有一块磕掉的瓷片,过了很久才清理干净。
“你可以再说一遍。”我声音低了。
“我说过一次,就够了。”她低头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后来我爸出车祸,我拿不出住院费。邱明德替我垫了钱,三千二百块。他说我可以去公司做账,慢慢还。”
“所以你跟了他?”
“我一开始只是给他做账。”她看着窗外,“他帮我换了房子,又给小川交学费。后来他带我去吃饭,对别人说我是他的女人。我要走,他就把账本拍在桌上,说我欠他的远不止三千二百。”
“到底欠多少?”
“他自己算,说连房租、衣服、饭钱,一共一万八。”
她说得平静,像在报别人的账。
“我没有那么多钱。”她又说,“做计件工,一年也攒不下多少。他知道我走不了,就越来越理直气壮。”
门外响起汽车喇叭。
邱明德的秘书小钱在楼下喊:“陈哥,邱总问人呢?”
周岚抓起帆布包,往门口走。
我挡住她:“你不能去。”
她抬头看我,像听到了很荒唐的话:“那你替我还钱?”
“我去跟他说。”
“你拿什么跟他说?”她伸手推我,“让开。”
我没有让。
她推了两下,帆布包从肩膀滑到地上。卧室门后的孩子听见响动,探出半张脸。
周岚赶紧回头:“小川,进去!”
孩子吓得缩了回去。
我压低声音:“他知道你不想去吗?”
“知道又怎么样?”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过。”她看着我,“上个月我说不去陪酒,他把我爸留下的房本拿走了,说我不去就卖房。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小川下个月要交学费,家里煤气也快没了。你让我怎么拒绝?”
我摸出钱包,里面是刚发的工资和这段时间攒下的奖金,一共八百四十块。我把钱放到鞋柜上。
“拿去交学费。”
她立刻把钱推回来:“我不要。”
“给孩子的。”
“我说不要。”
“那就当我提前付两个月抚养费。”
她看着那些钱,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你现在知道他是你儿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楼下的小钱又喊:“陈哥,邱总发火了!”
周岚捡起帆布包,绕开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挣扎:“松开!”
这是她明确说出的拒绝。
我马上松了手。
她看着我,呼吸很急,似乎没料到我会真的放开。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却像隔着那张已经盖章的离婚证。
我说:“你不想去,就别去。我跟他说。”
“你保得住我吗?”
“我不知道。”
“那你拿什么说?”
“我不知道。”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陈志远,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敢答应。”
她转身去拿钱,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算了。”她说,“你自己留着。你妈那边还要吃饭。”
“我妈不是你该操心的人。”
“可她养着小川。”
我愣住了。
她背对着我解释:“离婚以后,我没有把孩子丢给你妈。是你妈不让我带走,说我一个女人带孩子,孩子跟着我会受罪。小川这些年一直知道我是他妈,每个月我都去看他。你们家怎么说,是另一回事。”
这才是唯一的反转,却足够把我这些年的认知撕开一道口子。
我以为她舍弃了孩子。
其实是她被挡在了孩子门外,而我连门都没有去敲。
我拿起鞋柜上的钱,塞进她帆布包侧袋。
“你不去。”我说。
她再次看向我:“你会丢工作。”
“已经丢了。”
“邱明德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是后面的事。”
她没有感动,也没有扑进我怀里。她只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转身走到卧室门口。
“小川,出来。”
孩子背着书包走出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铅笔灰。
周岚蹲下替他整理衣领:“今天去王阿姨家睡一晚,明天我们搬地方。”
小川看了看她,又看我:“他呢?”
周岚沉默了一下。
我蹲下来,和孩子平视:“我叫陈志远。”
“你是我爸爸吗?”
“是。”
孩子没有立即靠近,也没有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
“因为我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很难堪,“以后我会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们三个人下楼时,邱明德的车还停在单元门口。小钱站在车边,见周岚出来,立刻走过来。
“邱总让你上车。”
周岚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她前面:“她不去。”
小钱看了看我:“陈哥,你别犯傻。”
“车钥匙我放公司桌上了,宿舍我今晚搬空。你让邱总把她父亲的房本还回来,别的账让他拿单据来算。”
小钱盯着我,脸色变了变:“你以为这是你说了算?”
“当然不是。”我说,“但她不去。”
小钱没有再劝,转身回车里打电话。
周岚抱紧帆布包,小川站在她身边,手指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
五分钟后,小钱下车,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硬气:“邱总说,房本可以给她,但她欠的钱一分不能少。还有,房子今天必须腾出来。”
周岚点头:“知道了。”
小钱看向我:“你确定要辞?”
我说:“确定。”
他没再说话,钻进车里走了。
那天下午,周岚先带小川去了隔壁王姐家。我回公司宿舍,把衣服、铺盖和一只搪瓷缸装进蛇皮袋。邱明德没有见我,财务只结了半个月工资,理由是我临时辞职,奖金不算。
我没争。
从那以后,我在货场开夜班车,白天帮周岚找房。她不愿住我母亲的杂物间,怕邻里说闲话,也怕我母亲再把孩子藏起来。我们最后在五里桥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平房,房租每月一百二十。
周岚卖掉了邱明德给她买的两条金项链,先还了三千二百块本金。剩下那笔所谓的一万八,她拒绝承认。邱明德找人来催过两次,周岚没有开门,只让对方把账单从门缝塞进来。
账单上写着饭钱、衣服钱、房租,还有“陪同费用”。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煤炉底下,没再交一分钱。
我和她仍然没有复婚。
她说,手续可以以后再谈,先把生活过顺。
我也没再逼她。过去两年里,我第一次学着在开口前先听她把话说完,哪怕听见的是责怪。她则不再把所有事都瞒着我,煤气没钱买、孩子发烧、缝纫组停工,她都会告诉我。
小川慢慢接受了我。他不叫我爸,还是叫“陈叔”,但每次我夜班回来,他都会把留给我的半个馒头放在锅盖里,免得凉掉。
入冬前的一天,我送货回来,发现他趴在桌上写字。
我走过去一看,是学校的家长联系册。
“这栏怎么没填?”我问。
他把笔递给我:“老师说要写父亲。”
我接过笔,先看了周岚一眼。
她正在炉边补裤脚,没有抬头,只说:“你愿意写就写。”
我在那一栏填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小川把本子拿过去看了一遍,轻声问:“以后你都住这里吗?”
“只要你们不赶我。”
他想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我手边。
那是新房的钥匙。
“周阿姨说,这是家里的。”他解释,“你也有一把。”
周岚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我拿起钥匙,钥匙圈是最普通的红塑料,边缘已经磨花了。炉火在金属上晃出一点暗光。
她没有看我,只低着头继续穿针引线。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也没有再说什么。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屋里煤炉烧得正旺,周岚把补好的裤子叠起来,放到了我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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