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的落地窗外飘着小雪,停机坪上的引导灯一明一灭。陈砚坐在登机口附近,右腿伸直,膝盖上搭着一件羽绒服。

他三十七岁,六周前做了半月板修复。医生允许乘机,但提醒他别让膝盖长时间弯着。公司临时派他去成都处理项目验收,行政看过他的复查单,给他订了头等舱。

晚上八点二十分起飞,落地接近午夜。

陈砚刚看完一封工作邮件,一个女人拖着银色行李箱走到他面前。

“大兄弟,跟你商量个事。”

女人约莫五十多岁,烫着短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羽绒服,一开口就是利落的北京腔。她脖子上挂着老花镜,左手攥着两张登机牌,右手还提着一个装保温杯的布袋。

陈砚抬起头:“您说。”

她把其中一张登机牌递过来。

“我坐经济舱,二十九排靠过道。想跟你换一下,你把头等舱给我,我的位置给你。差价我补,按原价补。”

陈砚没有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护具的膝盖。

“换不了。”

“能换。我刚问过地勤,只要双方愿意,还得让乘务组重新确认。手续我去办,不麻烦你。”

“我不是嫌麻烦。”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护具,语速缓了些:“腿受伤了?”

“刚做完手术。”

经济舱第一排也宽敞。我这个不是第一排,不过可以再找人倒。你年轻,忍三个多小时应该没事。”

陈砚听到“忍三个多小时”,反而笑了一下。

“真不好意思,不换。”

他笑得很客气,拒绝得也没有余地。女人大概以为他会问补多少钱,已经解锁了手机,听见这句话后,拇指在转账页面上悬了一会儿。

“我给你补四千。”她说。

“不是钱的事。”

“那五千。你这张票贵是贵,也贵不了太多。我不让你吃亏。”

陈砚把电脑合上:“大姐,您要是需要升舱,找航空公司。我这张票不能换。”

女人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头等舱优先候机区里坐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黑色夹克,左手蜷在胸前,保温杯放在脚边。他几次想拧开杯盖,都没能使上力。

女人收回目光,声音里有了火气。

“我爱人在里面。他脑梗以后左边不太灵便,吃药、上厕所都得有人帮。我女儿给他换了头等舱,办完才发现只剩一个名额。我那张还是经济舱。”

“您可以让他跟别人换到经济舱,坐您旁边。”

“他坐经济舱腿受不了。”

“我的腿也受不了。”

“他六十二,你才多大?”

陈砚没接这句话。

女人朝前走了一步,挡住他看航班信息屏的视线。

“我不是占便宜。该补的钱一分不少。就当帮个忙,不行吗?”

“不行。”

“你再想想。”

“已经想过了。”

她咬了咬牙:“我爱人要是在飞机上出点事,你心里过得去?”

陈砚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身体能不能坐飞机,该听医生和航空公司的安排,不能算在我头上。”

女人明显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她把两张登机牌叠在一起,边角在掌心里折出一道白痕。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我好好跟你商量,钱也补,你一句不换就完了?”

“我的座位,我有权不换。”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问完,旁边正在充电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连头等舱候机区里的男人也转过了脸。

陈砚原本以为她要报单位或者什么头衔。他把电脑装进包里,语气里还留着最后一点礼貌。

“不知道。您是谁,也不影响这个座位归谁。”

女人盯着他的脸,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几秒后,她抬手取下老花镜,拉开布袋最外层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陈砚。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手指下意识压住了电脑包。

“谁给你的?”

“你爸。”

“我爸去年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

女人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景山公园的栏杆旁,怀里抱着两岁左右的男孩。男孩戴着红毛线帽,鼻梁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划痕。

陈砚认得那顶帽子。

父亲留下的相册里有另一张照片,他坐在儿童车上,戴的就是这一顶。父亲说那是邻居织的,后来搬家时丢了。

他再看照片里的女人。

眼睛和下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头发、皮肤和神态都隔着三十多年。眼前这个女人补过眉,眼尾向下垂,右耳垂上有一道豁口。照片里的年轻女人也有。

“我叫王素琴。”她说,“结婚以前叫王素琴,跟你爸离婚以后也没改名。”

陈砚没有去接信封。

“你是王素琴?”

“是。”

“我母亲?”

女人点了一下头。

头等舱候机区里的男人扶着椅子站起来,走得很慢。王素琴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别过来。男人没有听,拖着不太利索的左腿走到两人跟前。

“素琴,”他说话有些含混,“算了。”

王素琴像没听见,仍然看着陈砚。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陈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男人身上。

父亲生前从不主动提王素琴。他只在陈砚十八岁那年说过,她离婚后去了北京,后来重新成了家。陈砚问她有没有孩子,父亲把烟按进烟灰缸,说:“那是她的日子,别打听了。”

现在,王素琴带着再婚丈夫站在他面前,要用一张经济舱机票换走他的头等舱。

陈砚原本以为,她如果有一天找到自己,至少会先说一句对不起,或者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没料到她开口谈的是座位,遭拒以后,才把“母亲”这个身份拿出来。

他把右腿从羽绒服下面收回来。膝盖弯得急,疼痛顺着大腿窜上去,他吸了口气,又慢慢伸直。

王素琴看见了,语气软了一点:“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跟您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我是你妈。”

“刚才还是换座,现在就成我妈了?”

王素琴的脸上挂不住了:“我一开始不敢认。你爸说过,你不想见我。”

“我爸什么时候跟你联系过?”

“前年冬天。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肺上查出东西,让我把以前的材料整理好。他怕自己走了,有些事没人告诉你。”

“什么事?”

“你小时候的事。还有我为什么离开。”

陈砚伸出手:“信给我。”

王素琴把信封递过去,却没有马上松开。

“座位的事……”

她只说了五个字。

陈砚抬眼看她。王素琴大概也听出了这句话的不合时宜,手指松开,退了半步。

站在旁边的男人低声说:“我去经济舱。”

“你坐不了。”王素琴立刻回头,“你那条腿一会儿就麻,里面过道又窄。药还在我这儿。”

“空姐能帮忙。”

“人家有那么多乘客,凭什么总顾着你?”

陈砚听到这句,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王素琴觉察到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找了三十多年没管过的儿子,一见面先让他换座位。”

她把话说出来,自己先难堪地偏过头。她丈夫伸手拉她,右手在她袖口上拍了两下。她甩开以后,又赶紧把他的手扶好,塞回衣袋里。

登机口开始广播特殊旅客和头等舱旅客登机。

工作人员过来询问那个男人是否需要轮椅。王素琴说不用,男人却说要。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工作人员推来轮椅,让他坐下。

陈砚打开信封。

里面没有长信,只有一张旧的离婚调解书复印件、一张汇款凭证和一页父亲的笔记。

汇款凭证上的金额是每月八十元,连续汇了七个月。第八个月被退回,备注写着“地址迁移,收款人不详”。

父亲的笔记只有几行:

“她走时没有带孩子,不全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两家闹得难看,我也说了狠话。后来我带砚砚搬走,没有留地址。孩子归我,她另过日子。谁欠谁的,让砚砚长大后自己看。”

日期是前年十二月。

陈砚把纸折回去,问王素琴:“你知道我爸去世,为什么没来?”

“他妹妹不让我去。”

“她不让,你就不去?”

“我去了。”王素琴说,“在殡仪馆外面待到结束。你姑看见我,让我别进去。她说你守了两夜,人都快撑不住了,我进去只会添乱。”

“所以又走了?”

“对。”

她回答得太快,连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都没有。

陈砚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最讨厌王素琴这一点。三十多年前她听父母的,把孩子留给前夫;父亲去世,她又听姑姑的,站在门外不进来。现在丈夫行动不便,她仍旧希望别人让出座位,好让事情按她预想的方式解决。

她可能不是坏。她只是遇到每一道难题,都先找一条让自己少受些痛苦的路。

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准备登机。

陈砚将信封放进电脑包,撑着椅子站起来。王素琴看见他的右腿明显不敢用力,终于没有再提交换。

她丈夫坐在轮椅上说:“小陈,座位你留着。是我们安排得不好。”

王素琴转头瞪他:“你少说两句。”

“本来就是。”男人喘了口气,“闺女给我升舱,是让我舒服。把你一个人扔后边,谁管我?不如一起坐经济舱。”

他说完,让工作人员帮忙询问能否把自己的头等舱改回经济舱,并把两人的座位安排得近一点。工作人员说明,降舱通常不退差价,座位也要登机后根据实际情况协调。

“行。”男人说,“不退就不退。”

王素琴扶着轮椅把手,站了很久。

她先前坚持要换,是因为女儿花积分和钱给丈夫升了舱。她舍不得浪费,也怕丈夫一路难受。她以为只要补足差价,陈砚没有理由拒绝;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后,她甚至以为那层血缘多少能换来一次退让。

结果丈夫主动放弃了头等舱。

她没有再拦,只低声问工作人员:“经济舱有没有腿能伸开点的?我们补钱。”

工作人员去柜台查座。出口排的两列队伍因此暂时停了下来。王素琴摘下老花镜,用羽绒服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你先登机吧。”她对陈砚说。

陈砚没有动:“你们去成都干什么?”

“他女儿生孩子。”王素琴顿了顿,“不是我生的那个,是他跟前妻的女儿。家里缺人,我们去照应几天。”

“你没有别的孩子?”

“没有。”

“我爸说你重新成家了。”

“成家不等于一定有孩子。”

她说完,似乎想伸手碰一下陈砚的胳膊,手抬到一半,又改成整理自己的围巾。

工作人员查到经济舱前排有一个付费选座的空位,旁边乘客也愿意调到后排。王素琴现场补了选座费用,她丈夫的头等舱服务则自愿放弃,不退差价。

手续办好后,三个人先后登机。

陈砚坐进头等舱,将右腿平放在腿托上。舱门关闭前,他看见王素琴从前舱经过。她一只手推轮椅,另一只手提着两个包,走到分隔帘旁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停,也没有再说话。

飞行途中,陈砚一直没睡。

父亲留下的那页纸被他看了四遍。字迹写到最后已经很虚,“让砚砚长大后自己看”几个字几乎连在一起。

他想给姑姑打电话,又忍住了。父亲和王素琴当年到底谁说过更重的话,谁先断了联系,凭一张汇款凭证和几行笔记说不清。就算说清了,也补不回三十多年。

落地成都后,王素琴和丈夫等其他旅客下完才出来。

陈砚站在廊桥口,拎着电脑包。他本可以先走,项目方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了十分钟。可他还是等到工作人员把轮椅推出来。

王素琴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

“还有事?”她问。

这回她没再喊儿子,也没有用母亲的身份逼他留下。

陈砚说:“明天下午四点,我有一个小时。”

王素琴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

“机场附近,找个地方把以前的事说完。一个小时。四点以后我要回公司开会。”

她摘下眼镜,又戴上,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他的表情。她原先大概以为他会直接离开,或者当场认她,实际却只是得到一个有时限的见面。

“行。”她连着点了两下头,“一小时就一小时。我不耽误你。”

“还有,别再从我姑那里问我的行程。也别去我单位。”

“好。”

“以后有事先发消息。我不回,就是不想见。”

王素琴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说:“知道了。”

她丈夫在轮椅上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再追问。

陈砚转身往出口走。走出几步,王素琴在后面叫住他。

“陈砚。”

他回过头。

“你爸那次给我打电话,”她说,“最后说了一句,你现在过得还可以。他让我别觉得你过得好,就能把以前的事当没发生过。”

陈砚站了一会儿:“他这句话说得对。”

王素琴低下头,手掌压在丈夫肩上,没有为自己解释。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面馆。陈砚推门进去时,她面前摆着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她看了眼时间,把甜的那碗挪到自己面前。

“我记得你小时候吃咸的。”她说,“不知道现在改没改。”

陈砚脱下外套,在她对面坐下。

“没改。”

他没有叫她妈。

王素琴也没有催。她把那只装旧材料的布袋放到两人中间,拉开拉链,从第一张纸开始讲。

一个小时后,陈砚准时起身。为了这次见面,他推迟了返京航班,自己补了改签费用,也错过了项目组安排的车。

王素琴把剩下的材料装回袋里,没有挽留。

“下次还能见吗?”她问。

陈砚穿好外套,拿走了父亲那页笔记,其他东西仍留在桌上。

“先发消息。”

王素琴点头,把他没吃完的半碗豆腐脑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陈砚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她正低头将那张旧照片重新放进信封,动作很慢,信封口却没有再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