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师哪儿去了?砥平里那几天,几乎所有的史书都在写:美军骑兵第5团坦克纵队如何杀进砥平里,志愿军怎么阻击、怎么苦战。可真要仔细一翻战史,你会发现一个特别诡异的地方——39军的主力之一、全师三个团九个步兵营的116师,仿佛突然在人间蒸发,只剩下个“348团2营在砥平里附近阻击美5骑兵团”的只言片语。

问题就来了:一个师九个营,怎么可能只扔出一个营去拦坦克,其余主力全当隐身人?更离谱的是,不管是《抗美援朝战争史》,还是《39军军史》、《116师师史》、《346团团史》、《347团团史》、《348团团史》,甚至《39军在朝鲜》,几乎都把116师这几天的主要作战对象,统统记成了美军骑兵第5团,似乎连英军影子都没见过。

可实际上,116师那几天最狠的一仗,打的不是美国人,而是英军第27旅——包括澳大利亚营、米德尔塞克斯营、阿盖尔营,还有新西兰炮兵配合。一场在官方叙述里几乎“失踪”的中英激战,就这么被笼统的一句“阻击美军援兵”给糊过去了。

所谓“不知所踪”,指的就是史料里的“失踪”,不是部队真没打仗。仗打得很实在,只是被后来的人给记岔了、记糊了,最后干脆合并成了“对美5骑兵团阻击战”这么一句话。要把这个疙瘩理清,得先从彭德怀当时那个关键判断讲起。

先砸横城还是先啃砥平里,这事儿不是“灵机一动”

1951年2月初,志愿军准备发动所谓“第四次战役东线反击”。砥平里这地方,当时是美军第23团战斗队加法军营的一个突出部,据守山地小镇,背后是利川、原州、水原一大圈美军和韩军,几条公路、铁路像血管一样把他们连成一片。

当时最早的打算,是先啃砥平里。因为这里孤悬前出,看起来似乎是个“吃得下”的突出部,搞成一个大歼灭战,政治效果、军事效果都非常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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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彭德怀没被这个“诱饵”冲昏头。他在2月8日给中央的电报里有一段非常关键的判断,大意是这样:

砥平里有敌8、9个营,如果我们一昼夜吃不下来,利川、原州方向的美军和南朝鲜军就会成批地沿公路铁路来救;再过一昼夜,美第1军、第9军也可能从水原方向东援。这样一来,我们三个军就会被挤在砥平里附近的狭窄地带,被动挨打,战役形势将非常不利。所以,这一步必须充分估计。

翻成大白话:砥平里看着像块肥肉,其实是在诱你伸长脖子。你要是先咬它,很可能变成“自己钻袋子里让人关门打狗”。

于是,原来的“先打砥平里”被撤销,换成“先打横城”。横城打谁?主要是韩军第8师、美军第38团、荷兰营这一线。只要这一线打塌了,从水原、利川方向想去救砥平里的美军,就得先顾自己屁股后面的火,砥平里那股子援兵就自然削弱甚至断掉。

这不是事后诸葛,而是当时就做出的判断。后来美军的动作,几乎是按照彭德怀预判的路线在跑:美第10军组织三路援军救砥平里——

一条走24号公路(骊州–注岩里–砥平里),由英军第27旅来;

一条走24A公路(骊州–曲水里–砥平里),由美军骑兵第5团;

一条走铁路及并行乡间路(原州–农皋–注岩里–砥平里),由韩军第6师团。

如果当时志愿军没先打掉横城一线,而是直接扑向砥平里,那美38团、韩8师、荷兰营很可能就沿横城–砥平里公路杀过来,和别的援军一起把志愿军三个军困在砥平里附近的山沟里。到那时候,胜负就不一定是谁笑到最后了。

2月13日:美军调度、志愿军南下,英军被“拉壮丁”

2月13日,横城反击战打响了。李奇微接替麦克阿瑟没多久,人很精明,他看出西线对美军更要命,于是定了个思路——东线稳住,不跟志愿军死磕,抓住机会先干掉志愿军一个军,比如38军,这样志愿军东西两线就被他掰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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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他下了几道重要指令:

第一,美25师接替美1骑兵师继续顶住志愿军38军,美1骑兵师调到骊州,准备沿骊州–杨平公路杀向志愿军38军侧后,把38军围在杨平附近打掉。

第二,横城方向的韩军、美军往原州后撤,缩成一条新防线,不再在前面硬扛。

第三,原本要归美第9军、正在向骊州前进的陆战1师,停在忠州,变成美第10军的“后备队”。

第四,砥平里的美23团战斗队不许乱动,就地死守,等着救援。

为了救砥平里,他一开始批准了23团团长弗里曼的撤退请求,后来又亲自改口,强行按下撤退:必须坚守,救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于是美2师第9团3营、师侦察连先出动;美38团也在筹划出动;英27旅、韩6师团则被拉到原州一线,准备分别走24号公路和铁路方向顶上去,填补原州–砥平里之间空白。

这时候,志愿军这边也在调整。2月12日,邓华接到前线情况,命39军派一个师南下配合42军126师:切断砥平里守军的退路,同时阻击骊州、梨浦方向的美军援兵。39军军长吴信泉随即命116师师长汪洋带全师南下。

这就是116师突然出现在砥平里南面的开端。只不过,当时谁也没想到,他们碰上的主力并不是什么“美骑兵第5团”,而是英国人——整个英军第27旅。

晚上,116师走到注岩里、丹石里以北一线。因为志愿军方面并不知道李奇微改变方案,把英27旅拉来救砥平里,吴信泉和汪洋判断:注岩里一带美军应该是在准备南撤。于是下了个战术安排——

一部分兵力在丹石里一线阻击,防止美军顺公路南逃;

主力绕到注岩里以南,从南往北打,等于一口把注岩里那一撮敌人吃掉。

2月14日凌晨:116师首战,把美军9团3营的一个连打没了

14日凌晨3点半,116师347团从北面摸向注岩里。前出侦察后,发现在村东不到100米就有美军。团长李刚当机立断:趁天没亮,直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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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注岩里实际在的,是美2师侦察连和刚刚抵达不久的第9团L连。美军以夜暗、房舍为依托抵抗得很顽强。战斗从深夜打到早晨7点左右,347团终于冲进村里,形成混战。

一部分美军扛不住了,向志愿军举手投降;还有很多美军躲在房屋、院落里顽抗,347团只能一院一院、一屋一屋清理。苦战一阵之后,大部分守军抵抗体系崩溃,往南逃窜,正好撞上从南面内龙里方向穿插上来的346团。但346团的阻击阵地还没完全构筑好,美军从缺口里撞出一部分,带着伤亡冲了出去。

这仗很硬。在347团这边,1营教导员杨光中、副营长葛永高战斗中牺牲,营长穆占魁负伤。美军方面,一个连外加侦察连的分队,被打成伤亡212人,其中击毙114人,俘虏96人,逃掉的只有2个伤员。一个连多点人,被一个团围着打,最后多数伤亡,是很典型的“死扛”。你很难说美军这时候不敢打,其实他们战斗意志一点也不弱。

L连被打残之后,9团3营下属的I连、K连没有像美国战史写得那么勇猛。看到L连的下场,整个3营不敢再往前反扑,直接向原州缩回去了。《39军在朝鲜》里一度把他们记成“美25师24团”,其实是后来弄混了,美9团3营是一支黑人部队,有些俘虏故意谎报番号,让志愿军搞混。

同一时间段,原州方向也动了起来。志愿军120师正在攻原州北面的高地,和美38团、空降187团、荷兰营打成一团。原本准备抽调去救砥平里的美38团根本腾不出手,李奇微原定的“第二次救援”就此搁浅。他只好从忠州飞到前线找阿尔蒙德面对面商量——决定让刚到原州西边报到的英军第27旅沿24号公路北上,归美2师指挥,担任“第三次救援”的主角。

紧接着,他又跑到美9军部,把两天前到达长湖院的美5骑兵团叫来,命他们向骊州集结,然后沿24A公路北上救砥平里,那个就是后来史书上出现频率极高的“坦克夜袭”。

韩6师团的任务则是沿铁路向北,在美2师9团西侧占阵地,防止志愿军再往原州方向扩大战果。

就在这时,志愿军指挥层这边也发现了一个大漏洞。邓华意识到:24A公路这一线,他只摆了42军里最弱的378团负责阻击;而且378团只控制了公路西侧高地,公路以东到注岩里之间,几乎没布置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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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美5骑兵团顺着24A公路大举杀上来,靠一个弱团守是很危险的。于是,邓华赶紧补救,一方面把126师377团调去加强24A公路方向的阻击,376团继续围攻砥平里;另一方面,他绕过39军军部,直接给116师下达了新的命令:

你师以一部控制注岩里以西的牛头山和曲水里以东高地,配合126师,坚决堵击、侧击自南北上之敌。

这也就把116师的部署完全顶死在24号公路这一线:

347团守注岩里–坪村–石隅里一线两侧山地;

346团占注岩里–曲水里之间的牛头山;

348团往西移动,占曲水里以东高地,以24A公路为分界,其西侧才是42军378团的阻击区。

简单说一句:阻击美5骑兵团正面的是42军378团,116师主力实际上是堵24号公路、扛英27旅的。

英军上来一看:这仗,不太对劲

说回英27旅。他们2月14日凌晨刚到原州,原本指望好好吃一顿、睡一觉,结果命令一下来:立刻北上救砥平里。英国人第一反应不是冲锋,而是——各种找借口拖时间。

没坦克?美军给你坦克连。

没炮?新西兰炮兵16团已经归你指挥,外加美军重迫击炮连。

没车?给你车。

说韩国人没到?回复:他们路上,你先走。

嫌美军来接应的军官级别低?人家说我只是传达上级命令,你照办就行。

折腾到上午11点45分,英27旅才骂骂咧咧地出发。打头阵的是阿盖尔营(阿盖尔和萨瑟兰高地团1营),后面跟着米德尔塞克斯营,再后面是澳大利亚营。刚出发没多远,阿盖尔营碰到前一天注岩里溃退出来的美2师侦察连、9团L连的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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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盖尔营一看前方情况不妙,倒也“懂礼貌”,主动停下脚步,让兄弟部队米德尔塞克斯营先上:“冠军给你,你先冲。”米德尔塞克斯营向前推进约1.5公里,尖兵发现在内龙里北边112高地上有志愿军活动。

按照逻辑,这时候英军要马上顶上去抢山头。结果他们打了一会儿上去,交火两小时左右,吃了亏,被打回来了。然后米德尔塞克斯营开始“认真工作”:疯狂挖工事、分发弹药、铺电话线,搞得跟要在这儿长期防御似的。

后面的阿盖尔营赶到一看,大伙儿干劲十足地修工事,心里一热,也加入“劳动战线”,拿起镐头铁锹一起挖。旅长科德看见这种“积极性”,当然很欣慰,以为自己部队士气高昂。

偏偏这时,澳大利亚营到了。澳大利亚人在朝鲜算是敌军中最爱找志愿军硬杠的,平时在山沟里主动搞巡逻,主动找中国人打冷仗的,大多是他们。他们一看这种场景就懵了:“我们是去救人的,你们挖工事是准备住这儿过冬吗?”

米德尔塞克斯和阿盖尔营一听,知道自己“摸鱼行为”被戳破,很快就顺水推舟:“兄弟你说得对,你走中路主攻,我们两翼掩护。”于是两边各往两翼一靠,把中轴线都让给了澳大利亚营,给旅长造成一种“三营齐头并进”的美好幻觉。科德还挺感动:看,美国佬,我把家底全抖出来帮你们了。

英27旅自以为在“艰难前进”,志愿军这边却发现:敌人抛头露面的不多,怎么挖工事的声音倒是挺热闹。

2月15日凌晨:英军防御神话,在牛头山被捅了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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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交火点,集中在内龙里和牛头山一带。346团团长吴宝光是个比较“活络”的人。本来按部署,阻击24号公路正面是347团,346团在中间牛头山一线,主要负责堵砥平里守军向南突围。结果一看砥平里那边敌人被包得死死的,短时间内跑不出来,于是动了个小心思——干脆把部队往前推,抢到内龙里、上桥里一线,两翼插出去,把“正面阻击”的阵地挖在347团前面。

347团团长李刚在后面看了估计气得直翻白眼:好家伙,抢生意都抢到我脸上来了。

15日凌晨,346团2连、9连趁夜色向内龙里南侧穿插。3点左右,已经构筑好临时阵地的米德尔塞克斯营A、D两连被突然袭击,很快处于被压制状态。志愿军迫击炮火在黑暗中几轮覆盖下来,恰好摧毁了美军重迫击炮连的前方观察员无线电。英军前沿火力失去迫击炮支援,节节败退,连丢三个山头。

其中A连损失最大,一侧翼的排被打垮,志愿军趁机冲上来白刃肉搏,俘虏了一大批人。剩下两个排扛不住,慌乱撤退。志愿军紧追不舍,这是典型的夜战追击要把敌人打散、打趴、打服。眼看英国人要被打成一锅粥,新西兰炮兵16团的25磅炮在A连观察员呼叫下,对追击志愿军进行了一轮覆盖火力,这才勉强把A连这股残兵救回来。

这一轮,英军自己统计伤亡65人;116师的战报是“毙伤敌80余”,两边对战损的估计差得不算离谱。在朝鲜战场上,英军一度被视为最擅长防御工事的部队,可在116师的夜袭下,第一回合就被打掉两个连,连连后退,防御神话被捅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有个小细节很有意思,英军俘虏的志愿军战士被审问时,自报单位是“119师”。这就留下一个谜团:

要么是战士故意报假部队,降低对方对己方真正兵力部署的判断(这种也有,但并不常见);

要么就是原本向别处运动的117、119师下属某部走错了路,误打误撞参加了这一仗。根据各团行动路线推测,比较有可能是356团有分队偏离路线,插到了内龙里这一段。

英军战史没有写清楚对面是哪个团,但结合志愿军各师各团运动线来看,这种“插花”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白天:澳大利亚营硬杠112高地,英军左右翼“道义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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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116师吃劲的,是澳大利亚营。之前在上扬五里一战,117师和澳大利亚营近战吃亏,伤亡比例达到7比1,这让志愿军对这股英联邦部队印象很深:敢冲,敢近战,下手也很狠。

这一次,9点多,英27旅打着“全面进攻”的旗号发动攻击。但如果你单看火力和运动方向,会发现:

左右翼的米德尔塞克斯营和阿盖尔营更多处于“配合姿态”,推进很谨慎;

真正拿命往前趟的是中路的澳大利亚营。

澳军展开成三连线:

C连、B连在公路两侧山地前进;

A连偏南,从山地迂回;

D连在后面做预备队。

他们翻过一个山头,就撞上了346团前沿阵地的机枪火力。公路上,美军坦克刚跟上来没多远,就踩上地雷,炸得一阵乱,坦克车组当场掉头就跑,美式坦克部队一看趋势不妙,宁可撤也不硬顶前沿步兵阵地。

以往作风比较凶悍的澳大利亚营,这次明显有点被志愿军火力压住了:B连跟着坦克撤了,C连跑得更干脆,几乎没怎么挨打就退了回去,后来战报里只记“无人员损失”。倒霉的是预备队D连,被乱飞的弹片划伤一个兵。B连撤回去,一路喊:“中国人火力太猛,打不过。”

对志愿军来说,实际上代价一点不轻。按原计划,除了挖坑道布雷,346团还组织了爆破组想打坦克。那时候没有足够的火箭筒,不少时候只能靠人扛炸药包贴坦克。美军坦克刚露个头就掉头跑,爆破组战士端着炸药包拼命追,根本追不上。6连的爆破手齐才冲在最前,追着坦克没追上,眼看敌人掉头跑成一团乱兵,他索性闯进逃跑的澳军队形里,拉响炸药包,跟敌人同归于尽——澳军统计的四个轻伤,很大可能就是这一波爆炸造成的,而志愿军失去了一个爆破勇士。

澳军A连走的是山地路线,比较“老实”,扛住压制火力不断前推,和守在112高地一线的8连僵持了一整天。B、C连跑路的消息对A连多少有点影响,但在新西兰炮兵、美军重迫击炮以及空中支援的配合下,A连硬是在下午顶到了112高地前坡,逼近主峰。

到了晚上,澳军借着炮火强行再攻,志愿军凭借熟悉地形和夜战优势,抗住了他们几波冲上来又被打下去。A连最后悻悻撤退,112高地主峰还是在346团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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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牛头山–内龙里–112高地一线,116师和英27旅激战一整天,互有伤亡。整体看,志愿军战术目标达到了:24号公路没被打通,砥平里守军的南线安全通道仍然被牢牢卡住。

关键节点:美5骑兵团杀进砥平里,邓华下令撤,汪洋多顶了一天

这边英军还在24号公路上被卡住,那边24A公路的美军骑兵第5团,搞了一个在美国战史上写得浓墨重彩的“坦克夜袭”:绕过志愿军防线,冒着夜色,从山间小路和公路间隙一路插入砥平里,把弗里曼和他的23团战斗队给救出来。

2月15日17点30分,美5骑兵团的坦克纵队已经在砥平里和美23团握手了。邓华这边得到的情况是:

第一,砥平里守军已被援通;

第二,英27旅虽然被挡在24号公路南边,但火力还在加强;

第三,原州方向的情况也不轻松,美军火力密集,战线拉长不利于志愿军后续行动。

综合考虑后,他决定终止继续在砥平里打歼灭战,下令39军撤出战斗,向洪川方向转移。22点30分左右,116师接到军里转达的撤出命令。但汪洋站在自己这个战术位置上算了一笔账:凡是撤退,前线总有人要垫后,遮掩兄弟部队转移。他判断,如果116师马上撤离牛头山–内龙里–24号公路这一线,砥平里地区的志愿军各部就会暴露在英军和美军反扑之下,形势很危险。

站在这个角度,他决定:116师再多挡一天,用自己的阻击掩护兄弟部队安全脱离战斗。

于是第二天(16日),116师仍然坚守原阵地,随时准备再接一轮英军进攻。

但汪洋其实还是高看英国人了。英军战史在这一段写得比较“体面”:16日英27旅“继续艰难稳步推进,清理24号公路”。美军战史则写得很直接:科德准将下令,16日停止步兵进攻,只用炮火轰击阵地,不再尝试步兵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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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116师的回忆材料对照就很清楚了——16日白天,他们遭受了不小规模的炮击,却没见英军步兵大兵团来冲阵。

更讽刺的是,对比时间:

15日晚,美军5骑兵团团长克罗姆贝兹已经在砥平里里面溜达;

16日整整一天,英27旅还缩在砥平里以南十多公里的战壕里挨冻。

直到17日中午12点30分,116师已经按命令彻底撤离战场,英27旅才慢吞吞地进入砥平里,距离美军解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八个小时——这救援速度,某种意义上说已经失去了战役上的价值,只能算是“象征性到场”。

韩6师团这一路则更“谨慎”。14日下午,他们接到命令,沿铁路向北救砥平里。15日先头部队推进到农皋一线,遇上志愿军115师345团前哨,打了几炮、对射一阵,发现不好打,就停下来准备“明天再战”。结果16日一早,志愿军已经按命令撤出,这一路援军整个过程就只是试探性小交火,然后停步不前。

为什么史书里找不到116师与英27旅的这仗?

到这儿,你再回头看最初的问题:为什么116师那几天的主力战斗,在很多官方、半官方史料中几乎看不到?

一方面,砥平里战斗的主角,在很多年里都被“美23团战斗队的顽强防御”和“美5骑兵团的突击援救”给笼罩了。美军和西方媒体自然更愿意高调宣传“美国人如何打出一场漂亮的防御战”,而不是琢磨英军和澳大利亚人挖工事、磨洋工这一面。

另一方面,对志愿军来说,当时一线指挥员对敌情掌握并不总是完全精确。夜战、混战环境下,谁是美军、谁是英军,很难一眼分清,更别说细分第几团第几营。很多基层战报上写的就是笼统的“美军某团某营”,后方在整理资料的时候,也习惯把“英联邦部队”笼统归进“美军”系统里,时间一长,英27旅在24号公路这一带的具体行动,就被自动归档到了“美骑兵第5团援砥平里”的那一套叙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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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很现实的情况:对官方战史来说,重点往往放在战役级别的大局——比如“彭德怀改变先打砥平里的原计划”、“横城反击战”、“砥平里美23团被围及解围过程”这些。像116师和英27旅这种持续两三天、重点在防御和阻击上、结果是“不让对手打通公路”的战斗,很容易被写成一个小段落,甚至直接一句“阻击敌军援兵”带过。

等到后来做军史汇编,有些作者并没有仔细核对中外双方的战斗记录,看到“24号公路上有敌骑兵第5团活动”就顺手把116师的对手也笼统写成“美骑兵5团”,英军三营加新西兰炮兵的存在,就在中文资料里被“淹没”了。

把这些零散材料从中外战史里一条条抠出来再比对,会发现:

24A公路上的主角,确实是美骑兵5团,他们突击成功,写得多也正常;

24号公路这一线,真正对着116师主力硬磨的,是英27旅——米德尔塞克斯、阿盖尔、澳大利亚营,还有新西兰炮兵。美9团3营不过是一个连人插到前面,被116师一个团团灭掉,就急忙退回原州;韩6师团则只和115师交火一阵就缩回去了。

所以,文章开头说“116师对英军第27旅的战斗在史料里不知所踪”,其实是在说:这一仗在很多公开战史里,要么被记错对象,要么被一句话带过,以至于在普通读者视野里等于消失了。仗不是没打,而是后来被写“没了”。

这段战斗留下的影响,并不只是一段被忽略的战功而已。

从战役层面看,它和横城反击战、防守武甲山一起,打乱了李奇微原本想通过“东防西攻、先灭38军、再扳东线局面”的计划;从战术层面看,它让英27旅第一次集中感受到了志愿军在夜战、近战上的压力,也让澳大利亚营第一次尝到在山地强攻时被火力压制、进退两难的滋味。

而对116师自己来说,这一仗既没有被写进“砥平里经典案例”,也没有像上甘岭那样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却实实在在在大雪山沟里死拼了两三个昼夜,帮兄弟部队挡住了英联邦步兵,掩护了整个东线攻势的顺利收束。

等你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再回头看那句“抗美援朝战争,各个时间节点敌我各部队的位置、行动路线,与其他书籍不符的,以我为准。如果修订中发现错误,以我修订后的版本为准”,就没那么刺耳了。它更多是一种态度——有人愿意花时间,把那些被写错、写漏、写糊的战斗,一点点翻出来,重新摆到桌面上,让那些在白雪、黑夜里扑上去的连长排长、爆破手和一线士兵,不至于在纸面上再“消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