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班长,走啊!」
1952年10月,朝鲜一个火车站,凝固汽油弹落下来,火苗顺着驾驶棚往车厢爬,车上是刚装好的四十多发喀秋莎火箭炮弹,一发的威力超过一枚155毫米榴弹。
助手已经跳下车了,他却重新坐回驾驶室,挂上挡,把这辆正在燃烧的弹药车往站外开。
01
在朝鲜,汽车兵是干什么的。
他们不占阵地,不打冲锋,一辈子可能都摸不着敌人。
可他们是整支军队的血管。
前线一个战士一天吃多少,一门炮一次齐射打掉多少,一个伤员从坑道抬下来要走多远,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长脚。
全靠车。
1950年冬天的教训摆在那里。二次战役打完,部队追出去几百里,粮弹跟不上,不少连队饿着肚子打仗。志愿军后来总结这一仗,把后方运输摆到了和前线同等的位置上。
问题是,朝鲜多山,公路少,能跑重车的干线更少,全境主要就那么几条。一条路炸断,绕不开,只能等抢修。
美军盯死了这一点。
1951年8月起,美国空军调出百分之八十的空中力量,对志愿军后方运输线昼夜轰炸。这场行动他们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绞杀”。
打法就三条:炸桥,炸车,炸路。
飞机从凌晨排着班往那几条公路上飞,一直飞到天黑。地面上但凡有车动,立刻蜂拥而至,扫射,投弹。
先期入朝的三个志愿军汽车团,一千三百多辆车,损失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十辆开进去,七辆回不来。
后方发出的物资,往往不到一半能送到前线。
02
不光是炸弹。
公路沿线,美军撒得最多的是几样东西。
定时炸弹。落地不炸,趴在路面上或者路基里,等车压过去再响。
蝴蝶弹。子母结构,一颗撒开一片,巴掌大,混在碎石里看不出来。
金属角钉。成把往路上撒,怎么落地都有一个尖朝上,专扎轮胎。
最狠的是凝固汽油弹。
炸开之后,火焰飞溅半径超过五十米,燃烧中心温度上千度。喷出来的黏液粘在人身上,像膏药一样,扯都扯不下来。
烧得久了,钢壳和铁板都能烧红变形。
它剧烈燃烧时急剧耗氧。人还没被烧到,先窒息过去。
汽车三团在朝鲜八百多天,牺牲了三百多位驾驶员,损失了两百多台车。
一个团。
三百多个人。
所以后来才有“钢铁运输线”这个说法。钢铁两个字不是形容词。
03
汽车兵打法是拿车和人换出来的。
第一条,白天不走。
车队白天全部隐蔽,钻树林,进山坳,盖伪装网,人跟车睡。天一黑才动。
刚开始不习惯,摸黑一夜只能跑三四十公里。后来练出来了,一夜能跑一百公里。
第二条,夜里不开灯。
灯光在朝鲜的夜里传得极远。一盏灯,就是给天上的人报坐标。
可不开灯怎么跑?山路,弯道,路肩外面就是沟。
第三条,设防空哨。
这是时任志愿军后勤部长周纯全推的法子。公路沿线每隔两公里左右设一个哨位,每个哨位五个人上下,专管对空监视。
哨兵没有雷达,没有仪器,就一双耳朵。
听见飞机声,立刻朝天鸣枪。
司机听见枪响,马上闭灯或者就近隐蔽。
飞机走远了,哨兵发出解除信号,车队再走。
这法子1951年3月最早在志愿军后勤第一分部和第三分部试行,效果太好,很快推向全军。最多的时候,光后勤系统负责的防空哨运输线就有两千八百多公里,一千五百六十八个哨位,投进去十一个团的兵力。
一千五百多个哨位。
这些人一辈子没坐过那些车,也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活儿就是在山坡上蹲一夜,听天上飞机。
这套打法起了作用。到1953年,志愿军汽车损失率从战争初期的百分之四十,压到了不足百分之一。
它也把汽车兵的位置整个挪动了。
以前一个司机是执行者,跟着车队走,前面的车怎么开他怎么开。
现在不行了。
哨兵只能告诉他天上有飞机,不能告诉他该怎么办。停还是冲,进林子还是往前顶,往左躲还是往右躲,全凭他自己在两三秒里拿主意。
这套打法要成立,前提是得有一种特定的司机。
胆子要大,但不能莽。手要快,脑子得比手更快。
最难的一条,是在没人给他下命令的时候,他得自己判断出这一秒最该干什么。
这种司机不好找。
1951年3月开进朝鲜的汽车三团五连,恰好有一个。
04
陈佑甫,1921年11月生,湖南新化县槎溪人,贫苦农家出身。
家里穷,没钱上学,不到十岁就给人放牛。放牛之外,犁田、插秧、打柴,样样都干。
老家上了年纪的人后来还念叨他,说这伢子舍得下力,插秧全村没人比得过。
1938年,他离家从军,那年十六岁。
往后十来年,他一直跟车打交道。跑过大半个中国的路,也翻过车。
1949年10月,他人在广西柳州。
第四野战军汽车三团正面向社会招驾驶员。陈佑甫跟几个同行的司机一合计,报了名。
那年他二十七岁。
汽车三团不是新单位。1948年4月15日成立,先叫东北民主联军汽车三团,后改东北野战军汽车三团,北平解放后定名第四野战军汽车三团。辽沈战役跑过,北平入城式跑过,接送中央机关进北平也跑过。南下之后驻在柳州。
进部队第二年春天,团里就把他撒了出去。
柳州到梧州,梧州到雷州半岛,再到湛江港,为解放海南岛拉长途物资。那阵子有的连队更绝,把汽车发动机卸下来装在木船尾巴上,改成机动帆船。
1950年10月起,团里又执行支援越南方向的运输任务。白天在国内装货,傍晚赶到边界趴着,天黑透了驱车急驰,卸完货赶在天亮前退回国内。
昼伏夜出这套活法,他就是那时候练熟的。
在连队里,他有个毛病,让不少人纳闷。
每到一个新地方,他不歇。
别人卸完货往车底下一钻就睡,他要先出去转。
转什么?
看地形。
山是什么走向,水从哪边过来,村子在哪个方位,路面哪一段是虚的,哪座桥的桥面窄、载重不保险,哪个弯道外侧是崖。
他不带纸笔,全靠脑子记。
记完还要复盘。第二天再走一遍,对一对跟自己记的差在哪儿。
班里有人笑话他。
「老陈,你这是跑车还是量地?」
「路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也不接话,继续看地形。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份跟地形较真的死心眼,两年后会在朝鲜的公路上救他一条命,也救下一整车弹药。
05
1951年3月12日夜,辽宁辽阳。
汽车三团刚换装整编完,一水儿的苏制嘎斯51。这车载重两吨半,六缸汽油机,车厢是木头的,驾驶棚顶蒙一层帆布。
车漆还新。车厢里塞满了前线急需的物资。
天一擦黑,车队开拔,到鸭绿江大桥前,灯全灭。
陈佑甫的车排在四班的位置上。
北上的誓师大会上,他说过一句话。
「毛主席指到哪,我就打到哪。」
话说得干脆。可他心里清楚,朝鲜跟越南不是一回事。
进去第三天早晨,他知道了自己有多不清楚。
那天天刚亮。
五连七班的五辆车停在一处坡地边上,正准备起行。驾驶员都上了车,有人拧车窗,有人跺脚取暖。
四架敌机从东边过来。
在头顶盘了一圈。
八颗炸弹丢下来。
第一辆车的油箱当场爆燃,火球窜起老高,把整个坡照亮了。有人从驾驶室里往外滚,衣服上带着火。
敌机拐了个弯,回来了。
第二轮,还是八颗。
地面成了一片火海。
七班十多名战士,非死即伤。
四班的车离得不远。陈佑甫站在自己车头前,隔着几百米,从头看到尾。
他手里还拎着摇把。
摇把一直没放下来。
那天上午的事,他后来几十年没跟人细说过。
只有一回。七十年代的一个夏夜,一群当过兵的司机围着他磨了半宿,他才漏出半句。
「那火,扑不灭。」
当天中午,四班的车照常出发。
陈佑甫扶着方向盘,一路上没吭声。
助手憋不住,问他想什么。
他答了一句,助手当时没听懂。
「怕死没有用。」
过了很久,他又补了一句。
「七班那几个,没一个是孬种。」
这句话背后,是他真想通了一件事。
在这条线上,勇敢不值钱。
值钱的是,人和东西一块儿活着到地方。
他那年二十九岁,比连里多数汽车兵大出七八岁。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老天爷不会一直照顾你,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从那天起,他干了一件旁人没太在意的事。
他开始研究飞机。
06
研究飞机是个笨活。
他的路子跟当年看地形一模一样。每次遇袭,事后在脑子里重演一遍。
飞机从哪个方向来的?俯冲时声音怎么变?弹在什么位置脱手?落点离车头多远?
跑一趟,记一笔。
跑十趟,路数就出来了。
他先摸清的是敌机在公路上追车的规矩。
飞机快,车慢。咬住你之后一定会俯冲。俯冲时,发动机的声音从“呜”变成“嘶”,越拉越尖。
关键在下一步。
炸弹脱手时,是带着飞机的速度往前飞的。落点永远在瞄准点前面。
那么,如果车在这一瞬间突然停住呢?
陈佑甫头一回试这一手,是在一段平原路上。
那种地形最要命。没有山挡,没有林子藏,车摆在路上跟摆在案板上一样。
飞机果然来了。
他没减速。
一脚油门下去,全速前进。
助手扭着头盯后视镜,眼看着那个黑点越压越低。
「班长!它在后头!」
「它在后头才好办。」
这时飞机发动机的声音从“呜”变成“嘶”。
越拉越尖。
助手刚要再喊,陈佑甫左脚离合右脚刹车,两只脚同时踩到底。
车头猛地一沉,助手的额头磕在挡风玻璃上。
前方三四十米,一串炸弹落了地。泥块和碎石砸在车头,砸在挡风玻璃上。
炸弹落空了。
敌机拉起来的那两三秒,陈佑甫已经挂上挡,油门到底。
车从烟里钻了出去。
这一手后来在部队里叫作“急停猛跑”。
夜里的路数又不一样。
敌机夜间靠照明弹找目标,一颗弹能把方圆一大片照得跟白昼似的。
他总结出来的是“前等后冲顶加速”。
照明弹在前方,停车,等它烧完。
照明弹在后方,加速冲,抢在光追上来之前钻出去。
照明弹在头顶,别犹豫,全速通过。
还有一次是白天出车。物资太急,等不到天黑。
车刚上公路就被咬住,一路扫射。
陈佑甫把车拐进路边一个山坳的树林,跳下来,跟助手把备胎和一块旧帆布卸下来,浇上汽油,点着。
黑烟滚滚往上冒。
敌机在上空盘了一圈,掉头走了。
它认定这辆车已经中弹起火。
助手蹲在树底下,半天憋出一句。
「班长,你这是骗它。」
「打仗不就是骗。」
他真正的绝技,是那份笨功夫结出来的果子。
夜里不开灯。
一盏灯不点,全凭记性。
哪一段有坑,哪座桥面窄,哪个弯道外侧是崖,他脑子里有一张图。
战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运输神车手”。
07
团里注意到他了。
他连着立了两次三等功,组织上开始把他当苗子培养。
为了考察,团里的组织干事专门申请,跟他同车跑一趟。
那趟路要过一段封锁区。
车刚进去,天上飞机就来了。
机枪子弹打在路面上,打在车厢挡板上,密得像下雹子。
干事在副驾上抠着车门,扭头去看陈佑甫。
陈佑甫两只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该冲的时候冲,该停的时候停,一脚油一脚刹。
封锁线过完了,物资准时送到前线。
干事回团里汇报,原话很实在。
「陈佑甫同志真不简单。」
「他开车不光是勇敢不怕死,他是在跟敌机玩斗法。」
「那些美国大兵,愣是拿他没办法。」
后来他在火线上入了党,当了四班班长。
还有一样东西比技术更让人纳闷。
他对车的态度。
部队里大多数司机,一路开下来都换过两三辆车,也有换四五辆的。炸毁一辆,补一辆,再炸毁,再补。
陈佑甫从头到尾只有一辆。
车号41-01228。
别人停车就睡,他停车先钻车底。一颗螺丝松了当场紧上。朝鲜的冬天滴水成冰,夜里停久了发动机能冻裂,他就想尽办法给引擎保温,能裹的东西全裹上。
零件更是抠。战场上零件运不进来,坏一个少一个。他修车有个原则:能修就不换,能改就不领。
助手笑话他,说班长你对这车比对老婆还上心。
那时候他还没老婆。
他拍了拍车头。
「它把我送到,我把它开回来。」
「谁也不欠谁。」
08
1952年10月14日凌晨,上甘岭打响。
美军先集中三百门大炮、四十架飞机、一百二十辆坦克,砸向五圣山前沿的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志愿军阵地上平均每秒落弹六发,一天落弹三十万发以上。
那两个山头加起来只有3.7平方公里。
这仗一打就是四十三天。
打成这个样子,炮弹就成了命根子。喀秋莎一个团二十四门炮,每门十六条导轨,一次齐射打出去三百八十四发。打完就跑,隔一阵再来一轮。
这些炮弹没有别的路可走,全靠汽车一车一车从后方往上顶。
十月里的一天夜里,陈佑甫奉命到一个火车站装弹药。
这一趟拉的东西不寻常。
木箱一口一口往车上码,装车的战士手都放得极轻。
四吨。
四十多发喀秋莎火箭炮弹。
一发火箭炮弹重四十二点五公斤,爆炸威力超过一枚155毫米榴弹。
四十多发堆在一辆车上是什么概念,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有个小战士码完最后一箱,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陈佑甫最后绕车走了一圈,把帆布角掖紧。
他钻进驾驶室,踩离合,挂挡。
车头刚一动。
天上飞机就来了。
没有预警,也来不及有。几颗凝固汽油弹几乎是贴着站台落下来的,整个月台被照得雪亮。
火溅得到处都是。
一片黏液泼在车棚护盖上,泼在驾驶棚的帆布上。还有一片,甩在陈佑甫的棉衣袖子上。
沾上就着,甩都甩不掉。
陈佑甫的动作飞快。
他左手拽住棉衣前襟一把撕开,扣子崩了满地,整件燃着的棉衣从身上剥下来甩出去。
甩出去的同时,人已经蹦上了车。
两个人四只手,扑上去扯车棚护盖上的帆布。
帆布拽下来,扔在地上打滚。
护盖上的火灭了。
驾驶棚顶上那一块还在烧。
火苗贴着棚顶往前爬。
可这时天上又有了动静。
敌机绕了一圈,回来了。
「班长,走啊!」
助手一把去拽他胳膊,往站台底下拖。
按条令,这时候人应该下车、卧倒、找掩体。车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佑甫甩开了他的手。
他脑子里想的是,站里囤着物资,囤着弹药,还有值班的人,旁边股道上停着车皮。
他这一车四十多发火箭炮弹,只要炸响一发,剩下的全得跟着连锁引爆。
到那时候,用不着敌机再扔第二遍。
整个车站,自己就上了天。
助手后来回忆,班长那一瞬间看了他一眼。
「你下去。」
「你——」
「下去!」
陈佑甫一屁股坐进驾驶室。
驾驶棚顶上的火,离他后脑勺不到半米。
挂挡。
松离合。
油门到底。
那辆顶棚燃着的弹药车,冲出了火车站。
站台上的人后来都记得那一幕。
车出站的时候,车顶拖着一条火舌。
像一支被点着的箭。
出站是一段直路。
天上咬得紧。他用了三回急停猛跑,甩开了。
车靠边停下,他蹿上车顶,把驾驶棚上烧剩的帆布连根扯下来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助手瘫在座位上直喘。
陈佑甫抹了一把脸,满手是黑的。他重新钻进驾驶室,发动,继续往前线赶。
一分钟没歇。
前线在等这车弹药。
车往前又跑了二十多公里。
四周静下来了。天上没什么动静,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只剩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
助手那口气刚松下来。
后头响了。
车厢里传出一阵滋滋声。
陈佑甫猛地扭头。
后视镜里,车厢帆布底下渗出一线红光。
刚才那场火里掉进车厢的火星,把弹药箱的木板引着了。
一口箱子上吐着火舌,火苗正往上爬。
箱子里装的,是那四十多发火箭炮弹。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二十公里看不见一个人。
方圆二十公里,看不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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