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在浙江普通类平行录取的投档结果公布那天下午,周海平正在店里拆一台旧空调。

妻子陈桂芬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屿没进去。”

周海平嘴里咬着螺丝,含混地问:“哪个没进去?”

北大。他填的那个专业组,最低投档分比他高一分。”

螺丝落进空调外壳,滚到压缩机后面。周海平没有弯腰去捡,先让妻子把查询页面截过来,又翻出儿子的成绩单。

周屿川的总分只差一分。

几门成绩里,数学最扎眼,比他高考后估的分少了十五分。浙江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正好十五分。

周海平把两张截图来回切换,越看越觉得事情出在最后一题上。他没管拆到一半的空调,给顾客发了条消息,骑上电动车往家赶。

他在宁波开家电维修店十七年,最信的就是拆开来看。空调不制冷,是缺氟、堵塞还是压缩机坏了,总有一个看得见的原因。儿子估分和实际成绩差了十五分,他也想找出那个原因。

到家时,周屿川正在餐桌边整理外婆的药盒。外婆记性越来越差,早晚的药容易混,他便在盒盖上贴红蓝标签,再把日期写在侧面。

“准考证号给我。”周海平把手机放到他面前,“申请成绩复核。”

周屿川压平最后一张标签:“复核过了也不会加分。”

“没查怎么知道?”

“我的分没算错。”

“你看见答题卡了?”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没错?”周海平拉开抽屉,自己找出准考证,“最后一题十五分,你估分时说做出来了,现在刚好少十五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屿川把药盒装进袋子,没接话。

这份沉默让周海平更加确信儿子是在硬撑。考前几次模拟,周屿川都进过全市前列。班主任孙老师说过,以他的位次,可以冲一冲北大。

周海平只记住了“北大”,没记住前面的“冲一冲”。

他提前订了六桌酒席,跟亲戚说等通知书到了再确定日子;还找人设计维修店的新灯箱,准备在“诚信经营”旁边加一行小字:北大学生家长。

周屿川看到设计图时说过:“别印这个。”

周海平当时笑他脸皮薄:“又没写你的名字,怕什么?”

灯箱尚未制作,酒店订金已经付了两千元。

成绩复核需要考生本人申请。周海平给班主任打了三次电话,又骑车去了学校。孙老师被他堵在办公室,只得给周屿川打电话。

半小时后,周屿川来到学校,在复核申请表上签了字。

孙老师把材料收好,特意说明:“复核只检查有没有漏评、漏登,或者总分合成错误,不会重新评卷,家长也看不到答题卡。”

“我明白。”周海平点头,“先看看有没有漏掉那道大题。”

孙老师转向周屿川:“你觉得有可能漏评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同意申请?”

周屿川看了一眼父亲:“不签,他不会停。”

复核结果两天后出来:各科分数无误,没有漏评,也没有合分错误。

周海平把短信读了几遍,仍想不通那十五分去了哪里。他又去问儿子,周屿川只说估分估高了。

“十五分,一道整题,你也能估高?”

“能。”

“解题步骤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

周海平被这种一句一截的回答激怒了:“才过去多久就不记得?你是不记得,还是不肯说?”

周屿川端起外婆的药袋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周海平再次去了学校。

高考结束后,数学组曾发过一份空白试卷,让几名成绩较好的学生根据记忆标出自己的答案,方便老师帮他们估分。周屿川也填过一份,后来一直放在数学老师韩敏那里。

周海平便找到韩敏,请她重新检查那份估分卷。

“成绩复核已经有结果了。”韩敏说,“这不是高考答题卡,只是他考后凭记忆填写的卷子,最多帮你分析分差,不能据此改成绩。”

“我不要改。”周海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韩老师,我就想知道他错在哪儿。那孩子从小丢半分都要找原因,这回少了十五分,反倒不让问,太反常了。”

韩敏没有马上答应。

周屿川高三下学期的状态,她不是没注意过。以前他下课会围着老师讨论题,有时为了一个解法争到上课铃响。到了最后两个月,他仍然按时交作业,成绩也没明显下降,却很少再问“能不能换一种做法”。

有一次讲完模拟卷,他把满分答案抄得一字不差。韩敏说他这题思路漂亮,他只回了一句:“反正最后都得落在标准答案上。”

韩敏当时以为他只是累了。

她从柜子里找出那份估分卷,放在桌上:“你看可以,但别拿它去质问孩子。估分卷不能证明考场里发生了什么。”

周海平连声答应。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周屿川都标了答案。几道大题旁边也写着简略步骤,和当时的估分记录基本吻合。翻到最后一页时,周海平把脸凑近了。

最后一道题没有解答过程。

题目右侧的空白处有一片擦痕,纸面被橡皮磨得起了毛。靠近窗户看,擦痕下面还留着两道很浅的铅笔印。

韩敏拿起放大镜,压在纸上。

两个字慢慢显出来。

到此。

周海平原本等着看一道漏写的公式,或者一个导致全题失分的符号。看清那两个字后,他没有立刻出声。

他把放大镜拿开,又放回去,像是不相信刚才看到的东西。随后,他用拇指在纸背轻轻蹭了两下,确认字迹不是印上去的。

“到此?”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什么意思?”

韩敏看着他:“是小屿的字吗?”

周屿川写“此”字时,下面的“止”总往右拖。小学练字时纠正过,后来写快了还是这样。周海平认得。

“是不是做到这里没时间了?”他追问,“还是题太难,他写着发泄?”

韩敏翻出当时的估分登记。周屿川在最后一题那一栏填的是“思路完整,结果未核”,预估得分十五分。

“他跟我说过,交卷前还剩二十分钟。”韩敏说,“这道题也是他平时擅长的类型。至于这两个字,你得问他。”

周海平仍盯着卷子。几秒后,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电动车钥匙放到桌上,钥匙落下时撞翻了旁边的红笔筒。

几支笔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第一支没抓住,第二支又从指间滑了出去。韩敏蹲下来帮忙,他却摆摆手,索性坐在地上,把滚到桌底的笔一支支摸出来。

“他估分的时候就知道?”周海平抬头问。

“这份卷子是他自己填的。”

“那他看着我查分、跑学校,一句话都不说?”

韩敏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先问事实,别急着问他为什么。事实没问清,后面的话容易说坏。”

周海平把试卷装回文件袋。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考砸了一道题。可那片被擦过的纸面,分明说明儿子做过一个决定,又不想让人发现。

周海平回到家时,周屿川正在阳台收衣服。

“进来。”他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周屿川看见那份估分卷,脚步慢了下来。

“这两个字,你写的?”周海平指着擦痕。

“是。”

“高考答题卡上也写了?”

“没有写字。”

周海平缓了一口气:“最后一题呢?”

“空着。”

“你不会做?”

周屿川没有回答。

“韩老师说那是你擅长的题。你估分还填了思路完整。”周海平盯着他,“到底会不会?”

“会。”

“会做,为什么空着?”

“我不想答。”

周海平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一点点收紧。他站起身,又像忘了自己为什么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厨房门口。汤锅正冒着热气,他掀开锅盖,随即被蒸汽烫得缩回手。

陈桂芬关掉灶火:“有什么话坐下说。”

周海平没坐。他抽了两张纸擦手,纸被汗浸湿,粘在指缝里。

“你再说一次。”他看着儿子,“十五分的题,你会做,故意没答?”

“对。”

“就因为这十五分,你差一分没投进去。你早知道,还看着我求人查卷?”

“我说过不用查。”

“那叫说吗?”周海平一把将文件袋推过去,“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周屿川低头看着卷子:“告诉你,你会听?”

周海平抬起手。

巴掌扬到一半,陈桂芬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没劝他消气,只说:“你打下去,他以后更不会说。”

父子俩隔着餐桌对视了几秒。周海平把手放下,踢开旁边的凳子,自己坐了进去。

“行,我听。”他说,“你讲。”

周屿川没有马上开口。他把估分卷从文件袋里拿出来,用指甲抠了抠起毛的纸面。

“考前一周,你把酒店订金单放在我桌上,说亲戚都通知了。那天我说,如果我不报北大呢?”

“我以为你紧张,胡思乱想。”

“你说,考不上另说,考得上就不能由着性子来。”

周海平动了动嘴,没有否认。

“填志愿那天,我想把省内学校放在前面,你拿走电脑改了顺序,还改了登录密码。”周屿川抬起头,“舅舅问我想学什么,你替我说金融。外婆问北京冷不冷,你说羽绒服都挑好了。店里的灯箱,也已经留了位置。”

“我是替你考虑。你才十八岁,能知道什么学校对你好吗?”

“所以我只能让分数替我说。”

“你拿高考跟我赌气?”

“不是赌气。”

“不是赌气是什么?”周海平用手背敲了敲那张卷子,“十五分,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二十分钟里,我把题算完了。”周屿川说,“第一问和第二问都能写。我准备落笔时,想到只要把它写上去,分数越高,你越不会让我改志愿。”

“北大也有人文学科,你想读什么不能读?”

“我不想去北京。”

“为什么?”

“我去过天一阁做志愿者,也跟老师整理过一批旧家谱。我想留在浙江,读中文或者历史,以后做地方文献。这个想法我说过。”

“那算什么工作?能养活自己吗?”

“我不知道。”

周海平冷笑了一声:“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可后果该由我承担。”

“学费谁出?生活费谁给?你怎么承担?”

周屿川被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兼职。”

“为了证明你能做主,先把家里给你的路全堵上,是吧?”

这话不体面,却正中周屿川最不愿承认的地方。他故意空题时,只想挣脱父亲的安排,并没有认真想过父母供他读书的付出,也没有考虑如果分数掉得更多,会失去哪些选择。

他垂下眼:“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周海平没料到他会承认,一时接不上话。

“但我不后悔没去北大。”周屿川接着说,“我后悔的是用了这种办法。”

“你后悔有什么用?一分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

客厅里只剩外婆房间传来的电视声。老人把一段广告反复看了三遍,没人进去替她换台。

陈桂芬一直没有替儿子说话。她收走凉掉的汤,重新开火,低声问:“现在志愿怎么办?”

离普通类剩余志愿确认截止只剩两天。周屿川此前填报的省内高校仍有录取机会,但必须尽快确定顺序。

“他爱怎么办怎么办。”周海平抓起钥匙出了门。

那晚他睡在维修店。第二天一早,他退了酒店的六桌酒席。老板按合同扣下两千元订金,亲戚在群里追问,他没有解释,只说不办了。

灯箱制作店也不肯全额退款。周海平把印到一半的亚克力板搬回店里,靠在仓库墙边。板上只有“诚信维修”四个字,右下方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两天,父子俩没有说话。

志愿确认截止当天傍晚,周海平回家吃饭。他把一张折过的纸放在周屿川碗边,上面写着志愿系统的新密码。

“你自己排。”他说,“学校、专业都自己选。”

周屿川没有马上拿:“生活费呢?”

“我出一半。”周海平夹了一筷子青菜,“另外一半,你申请助学贷款也好,周末兼职也好,自己想办法。不是罚你没上北大。你说后果自己担,不能只挑好听的担。”

陈桂芬皱了皱眉:“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供得起也这样。”周海平没看她,“他要做主,就从这次开始学。”

周屿川把纸收进口袋:“好。”

“还有一条。”周海平放下筷子,“以后有意见,当面说。你可以说我不听,可以摔门,可以自己找老师商量,但别再拿考试堵我的嘴。”

周屿川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得把话听完。”

“我不保证同意。”

“听完就行。”

最终,周屿川被省内一所大学的人文类专业录取。开学前,他在图书馆找了份整理旧报刊的短期工作,挣到的第一笔钱不多,只够买一套床上用品和一张去学校的车票。

报到那天,周海平开维修店的小面包车送他。车上还放着工具箱和两卷没用完的铜管,行李只能挤在后排。

到了宿舍楼下,周海平从工具包夹层取出那份估分卷。卷子已经装进透明袋,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

“这个给你。”他说。

周屿川没有接:“你留着吧。”

“我看见还来气。”

“那就扔了。”

周海平捏住袋口,走到垃圾桶边,却没放进去。他转身把卷子塞回工具包:“等哪天看了不生气,再还你。”

周屿川拖着行李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一张银行回单递给父亲。助学贷款已经办理,金额只覆盖了他承担的那部分学费和住宿费。

“周末我先不兼职。”他说,“辅导员建议大一把课跟稳。我寒暑假去店里帮忙,工资按你给学徒的标准算。”

周海平把回单折好:“干得不好照样扣钱。”

“行。”

宿舍管理员催新生进楼。周屿川拉起箱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海平没有挥手。他蹲在车边,把松动的车牌螺丝拧紧,又将工具包拉链拉到一半。那份卷子露出一个角,“到此”两个浅淡的字正好停在拉链外面。

他看了片刻,最终没有把拉链彻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