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上海下起了冷雨。

陈嘉明把手机架在厨房门口,镜头对准刚拆开的烘干机。工作台是他拿旧餐桌改的,上面铺着防水布,螺丝按大小放在三个塑料盒里。

他在长宁开家电维修店,近一年上门单子少了,便开始做直播。平时讲空调清洗、冰箱除霜,偶尔接几个同城维修预约。那晚直播间里有六百多人,比往常热闹。

有人问,贴身衣物能不能和外套一起烘。

陈嘉明取下过滤网,说最好分开,内衣还得看面料,带胶骨的不能用太高的温度。

屏幕上跳出一条评论:“讲这么细,陈师傅在家没少洗老婆内衣吧?”

他笑了:“家里衣服基本是我洗。”

又有人说:“女人穿一天的内衣还能闻吗?全是汗味。”

陈嘉明本来已经低头去拧螺丝,看见这句,又把脸凑近屏幕。

“那不一定。体香这玩意儿真有,我妻子穿了一天的胸罩会有香味。”

弹幕一下密起来。

“真的假的?”

“陈师傅现场证明。”

“嫂子知道吗?”

陈嘉明被他们一激,转身看向洗衣篮。许宁刚回家不久,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最上面,一件浅灰色胸罩夹在针织衫里,肩带露出一截。

他把胸罩抽出来,提着肩带放到镜头前。

“就这件,早上穿出去的,晚上刚换下来。我老婆不用香水,洗衣液也是家里普通的那种。你们别不信,有些人身上就是有自己的味道。”

有人让他闻一下。

陈嘉明没有真把衣物贴到鼻子上,只是笑着往回收:“这个就不演示了。反正不是汗臭,淡淡的,像晒过的棉布。”

许宁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毛巾。先看了一眼陈嘉明手里的东西,又看向手机屏幕。不断滚动的评论里,有人问颜色,有人问尺码,还有人说想看看“嫂子本人”。

“陈嘉明,关掉。”

陈嘉明回头,脸上仍带着直播时的笑。

“马上。他们正问内衣能不能高温烘,我把这句说完。”

“我让你关掉。”

她走到镜头外,伸手去拿那件胸罩。陈嘉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还对着手机解释:“我老婆害羞了。最后提醒一句,贴身衣物要看洗标,别一股脑扔进去。”

许宁没有再等。她拔掉手机充电线,按住侧键。画面黑下去之前,直播间人数已经涨到八百多。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烘干机空转的声音。

许宁从他手里拿走胸罩,塞进洗衣篮底下,又用毛衣盖住。

“谁让你拿的?”

“就给他们看一下,又没穿在人身上。”

“我刚才让你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所以我不是马上关了吗?”

“你讲完才关的。”

陈嘉明把手机重新开机,直播已经自动结束。他一边查看回放,一边说:“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我说你身上香,是夸你。别人想听还没有呢。”

“谁想听,你去说谁。”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观众开玩笑,我顺口接一句。没露脸,没名字,一件衣服谁知道是你的?”

许宁扯下肩上的毛巾,湿发贴在后颈。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争。

“你觉得不是事,对吧?”

“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

“行。”

她拿着胸罩回了卧室。

陈嘉明以为她消气了,坐到餐桌边看后台数据。刚才那段直播新增了十几个关注,还有两个同城用户问洗衣机维修。他正准备回复,听见卧室衣柜开合的声音。

许宁换了外出的裤子,把吹风机、充电器和两套衣服装进帆布包。

“这么晚你去哪儿?”

“去我妈家。”

“外面下雨呢。”

许宁拉上包的拉链:“晓禾周末本来就在外婆那儿,我过去陪她。”

“就因为刚才那句话?”

她已经穿好鞋,手扶着门把,停了两秒。

“我说了两遍,你一次都没停。你还没听懂?”

门关上后,陈嘉明追到走廊。电梯数字已经开始往下跳。他按了两下按钮,最终没有下楼。

他觉得许宁是在借题发挥。

结婚十四年,她生气时很少摔东西,也不翻旧账。最多不说话,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陈嘉明一直认为这是两人感情稳定。就算有摩擦,过一晚也能过去。

那天他睡到半夜,手机连续响了几次。

直播录屏已经被人剪出来,标题直接用了他说的那句话。最早发布的账号只有几百个粉丝,播放量却过了两千。视频里,浅灰色胸罩在镜头前晃了七八秒,许宁的两句“关掉”也被完整录了进去。

评论区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天山路修空调的陈师傅吗?”

“去过他店里,老板娘姓许。”

还有人把视频转进附近几个小区群,说是“家电陈师傅深夜分享夫妻生活”。

陈嘉明给发布者发私信,让对方删除。

对方回得很快:“帮你引流还不好?又没说你老婆名字。”

陈嘉明盯着那句话,才发现和自己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许宁发来一张工作群截图。

她是连锁药房的店长。群里一个年轻店员转了录屏,问:“这厨房是不是许店长家?上次视频里见过那个绿色挂钟。”

消息已经撤回,底下却留着几条回复。有人发笑脸,有人说别瞎猜,区域经理只回了一句:“上班时间不要讨论无关内容。”

许宁没有骂他,只问:“现在知道是谁的了吗?”

陈嘉明立即打电话。她没接。

他发语音:“我已经联系发视频的人了。我晚上开直播解释,说那件衣服不是你的。”

过了一会儿,许宁回他:“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陈嘉明把打好的第二段话删掉,重新输入:“那我就说是直播效果。”

“东西是真的,话是你说的,我当场让你停也是真的。你还准备编什么?”

中午,陈嘉明去了岳母家。

开门的是许宁母亲。老人没有赶他,只压低声音说:“晓禾在房间里。你们说话小声点。”

许宁坐在餐桌边,正给女儿检查数学作业。她把错题圈出来,让孩子回房间重做,才起身给陈嘉明倒了杯水。

陈嘉明没碰杯子。

“跟我回去吧。视频我在处理,今晚发个道歉。”

“怎么道歉?”

“就说我直播开玩笑,给家里人造成困扰,请大家别传。”

许宁拉开椅子坐下:“还有呢?”

“账号停几天。等这阵过去再说。”

“你停播,店里的预约会少,房贷不会少。家里现在经不起你赌气。”

陈嘉明皱起眉:“那你到底要什么?我道歉不行,停播也不行。”

“我想让你承认,你当时知道我不愿意,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我那是做直播。突然掐掉,别人一样会乱猜。”

“所以你选了让他们看,让我难堪。”

“我真没想让你难堪。”陈嘉明声音高了些,“我说的是实话。你身上本来就有香味。那件胸罩穿了一天,也确实有味道。我没有编排你。”

里屋传来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声响。

两人同时停住。

许宁起身推开门。陈晓禾正蹲在书桌旁捡笔,脸埋得很低,耳朵却红了。

“外婆说家里没盐。”孩子抓起外套,“我去买。”

餐边柜上放着一包还没拆封的盐。

许宁没有揭穿,只把伞递给她。陈晓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爸爸,我们班有人刷到你的视频了。”

陈嘉明从椅子上站起来。

“谁发给你的?”

“他们在群里问是不是我妈妈。我说不是。”

“你把名字告诉我,我找他们家长。”

“别找。”陈晓禾立刻摇头,“你越说,他们越笑。”

她开门跑了出去,连伞都忘了撑。

陈嘉明追到楼梯口,看见女儿踩着台阶往下走。她平时最怕鞋子进水,那天却直接跑进了雨里。

回到屋里,他拿起手机:“我现在就把账号注销。”

“你注销了,事情就没发生?”许宁问。

“不然怎么办?非得让我跪下来?”

“你看,又成了我逼你。”

陈嘉明把手机扔在桌上:“我做直播是为了谁?店里上个月少了多少单你不知道?晓禾明年上初中,补课、房贷、你妈的药,哪样不要钱?我天天对着镜头赔笑,别人说什么我都得接。现在说错一句,你们都来怪我。”

许宁没有反驳。

她把女儿散在桌上的草稿纸叠好,边角慢慢对齐。

“你确实为家里挣钱,我也知道你累。”她说,“所以以前你拍我陪我爸住院,拍我染头发,跟朋友说我睡觉磨牙,我都算了。我不是觉得那些事没关系,我是怕一开口,你又说我不支持你。”

陈嘉明想起前年岳父手术。许宁在病房外守了一夜,趴在塑料椅背上睡着了。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许店长终于没电”。许宁醒来后让他删,他嫌她开不起玩笑,照片一直留到第二天晚上。

还有一回,许宁在浴室染头发,穿着一件旧睡衣。他举着手机拍居家染发教程,她追出来让他关掉。视频最后没有发布,他却当着女儿的面抱怨她不配合。

那些事情在他记忆里都已经过去了。

可许宁一件也没有忘。

“这次不一样。”许宁说,“我站在你面前,让你关掉。你看着我,还把最后一句讲完。我要是跟你回去,过两天恢复直播,下次你还是会觉得,先把观众哄好再说。”

陈嘉明想说不会,却迟迟没开口。

他确实不知道下次遇到类似场面,自己会不会又顺着直播间的气氛往下讲。

陈晓禾回来后,三个人没有再谈。吃饭时,孩子一直用勺子压碗里的米饭。快吃完,她忽然问:“爸爸,我晚上戴牙套的事,你直播里说过吗?”

“没有。”

“我月考考了七十二分呢?”

陈嘉明记得自己提过一次。那天有人问孩子成绩,他说女儿偏科,数学才考七十二,补课费白交了。当时许宁正在厨房,应该没有听见。

“说过一次。”他承认。

陈晓禾把勺子放下:“以后别说了。”

“好。”

“照片也别发。”

“好。”

孩子端着碗去了厨房,没有像平常那样提醒他周日来接自己。

那天晚上,陈嘉明一个人回到家。

厨房里的洗衣篮还放在原处。许宁那件浅灰色胸罩被压在毛衣下面,只露出一小段肩带。他没有去碰,坐到工作台前,把账号里四百多条视频从头翻了一遍。

女儿吃早餐时打哈欠,许宁在阳台晾睡衣,岳母在厨房分装药片,家门口贴着女儿学校发的奖状。它们都不是视频的主角,却足够让熟人认出这是谁家、住在哪一片、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凌晨两点,他列了一个清单,给许宁发过去。

涉及她和女儿的七十三条视频,全部设为仅自己可见;直播回放删除;今后镜头只拍工作台和机器;家人不出镜,家中物品入镜前先确认;直播中提到家人的问题一律不回答。

许宁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陈嘉明在维修店里重新开播。镜头对着拆到一半的滚筒洗衣机,他本人没有露脸。

“前天直播时,我拿了妻子的私人衣物给大家看,还谈了她身体上的气味。她当场叫我关掉,我听见了,但我为了把直播说完,没有停。”

评论里很快有人刷“嫂子逼你道歉了?”

陈嘉明看见了,停了几秒。

“没人逼我。衣物是真的,妻子不同意也是真的。那段录屏请别再转。以后这个账号只谈维修。”

他说完就开始讲排水泵,没有再回应起哄的人。

道歉没有让事情马上过去。

录屏仍在几个群里流传。许宁上班时,有熟客盯着她胸前的工牌看了很久,临走前笑着问:“许店长,你老公最近还直播吗?”

她没有发火,只叫同事来接替收银,自己去了仓库。十几分钟后,她向区域经理申请调店。新门店在浦东,她每天要多换乘一次地铁,通勤时间增加近一个小时。

陈嘉明的直播观看人数也从六百多掉到两百以下。有人嫌他现在放不开,老梁更不满意。

“大家来直播间就是听个热闹。”老梁说,“你只讲机器,谁愿意看?店里这个月少的单子怎么算?”

“从我那份里扣。”

“你说得轻巧。咱俩一起租的店,你的账号也挂着店名。”

陈嘉明把手机里的店名去掉,改成了自己的名字。为此,他少了平台同城推荐,也答应连续两个月少拿一成分成。老梁没有理解他,只接受了这个补偿。

许宁仍住在母亲家。

他们每周日一起吃顿饭。第一次见面,陈嘉明把那张清单打印出来,放到她面前。

许宁看完问:“是不是以后我不在镜头里就行?”

“家里的事也不说。”

“你朋友问呢?”

“你没同意,我不说。”

“你能记多久?”

陈嘉明没有保证,只说:“你发现一次,就告诉我。我不跟你争是不是小事。”

许宁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答应回家。

一个月后,上海降温。

许宁带女儿回来拿冬衣。卧室衣柜多了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放在桌上。陈嘉明说,工作材料、日记和不愿被别人碰的东西,都可以放进去。

许宁试了试锁。

“夫妻住在一起,还要给我装锁?”

“以前用不着。现在你不放心,就先用着。”

她把几份工作文件放进去,却没有把钥匙带走,而是压在女儿小时候的相框下面。

那晚,陈晓禾想留在家里。许宁犹豫了一会儿,也留了下来。她睡卧室,陈嘉明睡客厅。两个人没有谈复合,只约定先这样住一个周末。

夜里十一点,烘干机响了一声。

陈嘉明起来收衣服,看见洗衣篮里放着许宁换下来的内衣。那件浅灰色胸罩也在里面,已经洗过,肩带搭在篮沿上。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曾经多自然地拿起它,又多自然地向八百多个陌生人谈论妻子的气味。那时他认定,熟悉一个人,就有权讲述她;夸奖一个人,就不算冒犯。

卧室门关着。

陈嘉明没有碰洗衣篮里的东西。他把烘干机里的衣服收出来,腾空机器,又将洗衣篮推到卧室门边,轻轻敲了两下。

许宁披着外套开门。

“烘干机空了。”他说,“你的衣服,你自己处理吧。”

许宁低头看了眼洗衣篮,没有马上回答。

陈嘉明转身回客厅。身后传来篮子被提起的轻响,随后是阳台门拉开的声音。许宁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金属衣架碰在晾衣杆上。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客厅茶几上放着那把抽屉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行字:

“这个周末我先不走。

直播的时候,把厨房门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