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领5岁女儿去省厅探望挂职的老公,女儿见到省委书记随口喊外公,全场干部齐刷刷起身致意,老公当场慌乱

“外公!” 清脆童声猛地划破大厅寂静,五岁女儿直直奔向省委书记。我带着孩子专程来省厅看望挂职丈夫,完全没料到会撞上领导巡查,一声称呼惊得全场干部集体起立。丈夫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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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十分,天还是灰的。

陶丽萍从那张旧棕绷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弹簧在里面嘎吱响了一声。她没开灯,摸到枕头边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一分。暖气片倒是有温度,可屋里的空气还是冰的,她把棉袄往肩上一披,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没什么好看的。马尾辫扎得潦草,发尾分叉,眼皮有点肿。三十四岁的人了,脸上开始往下垂,不是那种猛一看老了的感觉,是慢慢塌,像墙皮渗了水。她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管子嗡嗡震了两声。

里屋传来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妈——"

"知道了,穿衣服。"

她擦了手走回去。妞妞已经自己把被子蹬到脚底下,蜷着腿坐在那儿,头发睡得像一蓬枯草,瞪着俩圆眼瞅她。

"妈,今天真去看我爸?"

"真去。昨晚上咋跟你说的?"

妞妞想了想,忽然把被子一把掀开,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衣柜前,踮着脚够她挂在上头的那件红棉袄——绣了小梅花的那件,外婆去年冬天捎来的,陶丽萍一直没舍得让她穿,怕在幼儿园蹭脏了。

"穿这个。"妞妞仰着头说,手拽着衣角不放。

陶丽萍把那件棉袄取下来,蹲着给她套袖子。妞妞的五岁胳膊细细的,棉袄裹上去显得空荡荡的,领口大了一圈,陶丽萍把里面垫了件旧秋衣才把领子拢住。又给她套上那条洗得泛白的深蓝牛仔裤,膝盖处有两块磨白的补丁——妞妞非要留着,说这是"战损版"。

厨房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锅里的苞谷粥开始冒泡。陶丽萍煎了两个鸡蛋,切了半截咸菜,热了昨晚剩的馒头。妞妞坐在小凳上抱着碗喝粥,喝一半停下来,拿筷子敲碗沿。

"别敲了。"

"妈,坐车要坐多久?"

"三个多钟头。你别喝水喝多了,半道上厕所麻烦。"

妞妞把剩下半碗粥咕咚咕咚灌下去,嘴巴一圈粘了黄色的粥印子,陶丽萍用拇指给擦了,顺手拎过那块旧毛巾给她擦手。

她自己那碗粥没心思细喝,三两口就搁下了。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蓝帆布旅行袋,是赵德庆以前出差发的那种,印着"平南县公安局"的字都磨没了。里头塞了两套换洗内衣、一双厚袜子、一条叠成长条的毛巾被,还有她自己的洗漱杯和一双塑料拖鞋。妞妞的小红背包里装了保温杯、一包湿巾、两条内裤、一双换的灯芯绒裤子,外加那个破了一角的塑料娃娃——妞妞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她试过偷偷扔一回,妞妞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七点二十分,她们出了筒子楼的门。

平南县十一月的风跟刀似的,从楼道的铁门缝里灌进来,楼道里采光不好,声控灯半天不亮,妞妞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揪着红棉袄的下摆,小步快走跟着。楼前头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地上积着一层焦黄的枯叶,踩上去脆响。

她们走到巷口等公交。巷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锅滋啦啦响,一股油烟味飘过来,妞妞吸了吸鼻子说:"妈我想吃油条。"

"车上吃,妈给你买了面包。"

"面包不好吃。"

"那你吃面包蘸不好吃的果酱还是不吃?"陶丽萍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透明小盒,拧开,里头是草莓酱。妞妞立刻伸出两根手指去蘸,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拿勺挖,别用手。"

公交来了,五块钱两个人到汽车站。车上没什么人,她们在后排坐下来,妞妞靠着她肩膀,窗玻璃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陶丽萍掏出手机,翻到和赵德庆的聊天记录。

昨天晚上她发了句:"周五请了假,带妞妞上来。"

赵德庆回得倒快:"上来了住哪?"

"住你宿舍呗,还能住哪。"

那边隔了几分钟回了个"行",后面跟了个皱眉的表情。

陶丽萍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宿舍条件差,他面上过不去。可她就想看看他这七个多月到底怎么过的——电话里永远"忙""案子紧""你别操心",她倒不是操心,就是心里头有个地方空着,填不上。

汽车站到了。

平南县汽车站是个老站,八几年盖的,顶棚锈得发红,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时刻表。陶丽萍买了两张票去云津——七十八块全票,三十九块儿童票,她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两张五十的递进去,售票员找了一把零票和硬币,她随手塞进裤兜。

候车厅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劣质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妞妞趴在她腿上,拿着那个塑料娃娃假装给它梳头,陶丽萍一只手搭在女儿背上,另一只手划手机。

赵德庆又发了条:"你们几点到?"

"班次写的十点半到总站,下了我打车去你单位。"

"别打的了,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你上班呢。"

"中午能溜出来一会儿。"

陶丽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他还是那样,嘴上说别打车的,又不说"我请半天假来接你",只说"溜出来一会儿"。她回了个"嗯"。

大巴是辆老款的宇通,漆皮掉了好几块,座椅套灰扑扑的,空调出风口只往出喷凉风。陶丽萍选了靠窗倒数第三排,把旅行袋塞座椅底下,妞妞爬上去跪在座上趴窗看外面。车开出去的时候经过县城的主街,街两边的店铺招牌一块挨一块——"平南大酒店"(其实就是个三层楼的小宾馆)、"老刘汽修""张记饸饹面"——这些都是她每天看的东西,看腻了,可真要离开一阵子,又觉得没什么不好看的。

出了县城上了省道,两边的景就成了田和荒坡。天慢慢亮透了,是一种灰白里掺点脏黄的颜色,像没洗干净的旧衬衫。妞妞看了十分钟外面就歪在她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温热,隔着薄棉裤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陶丽萍靠在椅背上,眼皮也沉。

她想起昨天临出门前隔壁张大姐倚在门框上跟她搭话——"丽萍又去看你家老赵啊?这挂职啥时候完呐?"

她说:"说过完年就回来。"

张大姐撇了撇嘴:"回来好,回来你们娘俩也算有个着落。你说一个大姑娘家,天天上班接娃做饭一个人转,要不是你自己能扛,换个人早垮了。"

陶丽萍只是笑了笑。

张大姐不知道的太多了。不知道她爸是谁,不知道她为啥嫁给一个平南县的普通民警,不知道她结婚那年她爸没出现在婚礼上,只让人送来一个红包和一句话——"你自己选的路,走稳了别回头。"

她不是没想过说。刚谈恋爱那阵子,赵德庆有回在电话里半开玩笑问过她:"你爹妈到底在云津哪个单位啊?看你每次说起都含含糊糊的。"

她当时说:"我妈在市人民医院药房,我爸……在机关,就那种坐办公室的,没什么好说的。"

他也没再追问。后来领结婚证,她只带他去见了妈。妈在云津市人民医院家属院那套老房子里做了一桌子菜,赵德庆提了两条烟一瓶酒,拘谨得连筷子都不敢先动。妈一直打量他,到最后只说了一句:"小赵人踏实就行,丽萍跟着你,别让她吃亏。"

赵德庆说:"婶您放心,我拼了命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陶丽萍当时在厨房洗碗,听到这句话,手在水里停了两秒。

不是不信他。是不能信得太满。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三个钟头,妞妞醒了两次又要喝水又要上厕所,陶丽萍带她去车后头的厕所——其实就是个小隔间,味儿冲得妞妞捂鼻子,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点不知道什么水,陶丽萍拿湿巾给她擦了。

快到云津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连片的厂房、广告牌、高架桥的桥墩。妞妞趴在窗上说:"妈那个楼好高!"

"那是云津电视台的塔。"陶丽萍随口说。她小时候来市区上学,这一片还都是麦地,现在全是钢筋水泥。变化太快了,快得让人认不出,也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这个城市的人了。

总站到了。

云津汽车总站比平南那个大三倍不止,出口处一片乱糟糟的,拉客的黑车司机围上来问"去哪去哪",陶丽萍搂紧妞妞的肩,拖着旅行袋挤出人群,走到出租候客区排队。

上车以后她对司机说:"去云津市公安局,北边那个新办公区。"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公安局办事?"

"看人。"

"哦。"司机不再多问,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

十一月的云津主干道上悬着灰蒙蒙的霾,阳光透下来也是淡的,像隔了层脏玻璃。街边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到路面上方,叶子早落尽了,只剩一地碎末被车轮碾来碾去。

妞妞忽然说:"妈,爸认不认得我?"

陶丽萍愣了一下:"说什么傻话,怎么不认得。"

"他都好久没回来了,上次回来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就记得他胡子扎人。"

陶丽萍伸手捏了捏她脸蛋:"待会儿见了你就记得了。"

车拐进一条宽马路,远处能看到一排深灰色的政府建筑群,玻璃幕墙反光,门口站着哨兵。出租车在离大门十几米的地方被伸缩栏挡住,司机说:"送到这儿啊,里头不让进。"

陶丽萍付了钱——打了表二十三块,给了二十五——拎着袋子牵妞妞走到门卫室外。

"同志,我找刑侦支队赵德庆,我是他家属。"

门卫是个五十多的老头,穿深蓝保安服,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小杨吗,下来接一下,赵德庆家属来了……行。"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小伙一路小跑过来,寸头,圆脸,胸口名牌写着"杨建民"。

"嫂子吧?我是赵哥同组的,叫我小杨就行。赵哥在会议室,我带你们去候客室等。"

候客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张长条桌,几把塑料椅,墙上贴着"扫黑除恶"的标语和几张退色的安全宣传画。小杨给倒了杯热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旺仔小馒头递给妞妞。

"妞妞吃啊,别客气。"

妞妞看看陶丽萍,陶丽萍点点头她才伸手接。

小杨靠在门框上,搓了搓手,话匣子打开了:"嫂子,赵哥这七个多月是真拼,我们专案组天天熬到后半夜,他从来没喊过一句苦,带的材料堆半张桌子高。就是……"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往回收了收,"就是上头最近换了指挥,新来的思路不一样,之前跑的线索好多要推倒重核,赵哥这几天有点闷。"

陶丽萍说:"他电话里不说这些,就说忙。"

小杨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他那是怕你担心嘛。嫂子你不知道,赵哥老说家里全靠你撑着,说你比他能扛。"

陶丽萍没接话,低头给妞妞擦嘴角的饼干渣。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快步的,熟悉的。

赵德庆推门进来的时候,陶丽萍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变了样,是那种往里收的变化——颧骨比走时高了一点,下颌线硬了,眼窝底下两团深的暗色,警服倒是笔挺,可领口的风纪扣没扣,露出的衬衣领子发黄发灰了。他瘦了,瘦得警服肩线都空了一截。

"爸!"

妞妞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头撞进他腿里,赵德庆弯腰一把捞起来,转了半圈才放下,妞妞咯咯笑,拿手去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扎不扎?扎不扎?"他故意拿下巴去蹭她脸蛋,妞妞又笑又躲。

然后他抬头看陶丽萍。

那一眼里面东西很多。有高兴,有愧,有那种"你真来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你"的局促。

"等久了没?"

"小杨说你在开会。"

"散了散了。"他把妞妞放下地,顺手去拎旅行袋,袋子比他预想的重,他手腕一沉又稳住,"走,先去食堂吃点东西,你俩肯定没正经吃早饭。"

食堂在三楼东侧,大通间,不锈钢餐具碰撞声哗啦哗啦的。过了饭点人不多,零星几个穿制服的端着餐盘在角落吃。赵德庆拿了三个餐盘,打了三份白菜豆腐炖粉条、一盘咸鱼、一屉蒸馒头,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妞妞坐不住,赵德庆就把她抱腿上,掰馒头蘸菜汤喂她。

"路上还顺?"他问。

"顺,妞妞半道吐了一次,晕车。"

"怎么不靠窗坐?"

"靠窗了,风灌进来更晕。"

他"嗯"了一声,拿筷子夹了块咸鱼放到她碟子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几口放下。

"宿舍还是老地方,局里后头四号楼,三楼,我收拾过了,就是……简陋。"

"我又不是来做客的。"

"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跟妞妞将就一晚,明天我问问所里有没有空的标准间,咱去住一晚,你大老远来一趟,别冻着孩子。"

"三楼有暖气没?"

"有,就是老管道,白天热得慢。"

陶丽萍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色,没再跟他争这个。她知道他争的不是酒店的钱——一月工资加上挂职补贴统共四千出头,给她们娘俩花他觉得亏欠,不花也觉得亏欠,里外都是个堵。

吃完饭他带她们往后头走。四号楼是八十年代砌的那种红砖家属楼,外墙的灰泥大片大片剥落,露里头灰白的砖。楼道里声控灯时亮时不亮,墙根堆着破纸箱和旧自行车轮胎。爬到三楼,他掏钥匙开门。

一室一厅,确实不大。客厅摆张旧长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搭着件警服作外套用。茶几上摞着半尺高的卷宗,旁边一个玻璃烟灰缸里摁满了滤嘴。陶丽萍注意到他以前不抽这么勤——以前在家偶尔来一根,还跑到阳台抽去,现在烟灰缸就明明白白搁茶几上。

卧室一张一米五的木床,棕绷,铺的蓝格子床单洗得发白,枕头边摞着两本刑法条文汇编和一本翻烂的笔记本。床头柜上倒摆着一张照片——他们结婚那天在平南县照的,站在一个仿欧式的拍照背景板前,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僵,但眼睛是真的亮的。

陶丽萍把旅行袋搁沙发边,妞妞已经踢了鞋爬上床开始蹦。

"妞妞,下来,那床板老的要响。"

"没事她蹦吧。"赵德庆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但那弯很快就没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扩散就平了。

下午赵德庆被叫走了一趟——说是市局政治部要各挂职干部的季度小结。他走之前给妞妞削了个苹果,切了四瓣放小碟里,又把电视打开搜了个儿童频道,才算放心走。

陶丽萍一个人在宿舍里,把带来的东西归置了归置。洗了槽里两只没洗的碗,擦了灶台上的灰,把床单扯下来抖了抖重铺。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脑子是空的,手在动,心思飘着,像在做一种不需要大脑的日常工作。

她拉开衣柜想找衣架挂外套,里头只有他的三套警服和一件藏青色夹克,衣架倒是够,塑料的,有两根断了一边用胶带缠着。她把衣架整理了一下,忽然注意到最里头挂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像是几页打印的材料和一张折叠的纸。

她没去碰。

这不是她该翻的地方。

下午四点多赵德庆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塑料袋橘子和一盒卤牛肉,说是同事老方硬塞给他的,"说给家属接风"。

"你那些同事倒是比你大方。"陶丽萍接过袋子,找盘子装了。

"人家一个月挣多少我挣多少,大方不大方看心情。"他换了拖鞋,把警服上衣脱了搭椅背,穿着白背心坐到妞妞旁边看她看电视。妞妞这会儿在看一个讲海洋动物的科普节目,指着屏幕喊"爸你看那个鱼嘴那么大!"

赵德庆笑了,伸手揉她头发。

陶丽萍在厨房切卤牛肉,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里,听着客厅里一问一答,忽然觉得这间逼仄的老屋子有了点活气。像一口很久没烧的灶,终于冒了烟。

晚上他说带她们去楼下小饭馆吃顿正经的。陶丽萍说别浪费,家里有荤的有素的够了。他坚持,说"你大老远来一趟我请你吃楼下拌面算怎么回事"。

小饭馆叫"老蔡骨头庄",门脸不大,里头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和一张掉了色的"优质服务标兵"奖状。老板跟赵德庆熟,喊他"赵股",端了壶热茶过来。

赵德庆给妞妞点了份番茄鸡蛋面,给自己点了大碗排骨面,问陶丽萍吃什么,陶丽萍说跟妞妞一样就行。他又多加了两串烤排骨,说妞妞爱吃就点。

面端上来的时候妞妞拿着勺子搅鸡蛋,赵德庆用筷子夹了块排骨肉剔掉骨头放到她碗里,动作熟,像是做过无数次——可陶丽萍知道他没给妞妞喂过几次饭,妞妞半岁以前夜里喝奶全是她自己坐起来兑奶粉。

"你自己吃。"她说。

"我吃着呢。"他端起碗吸溜一大口面条,热气熏得眼镜片上全是雾。

吃了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眉头立刻拧起来,起身走到门外接。

陶丽萍透过玻璃门看他——路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听着听着,下颌绷紧了,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站那儿捏了捏鼻梁才推门回来。

"怎么了?"

"明天上午临时有个会,省厅督导组过来听汇报,说要各挂职干部也到场。"

"那你回去上班呗,我跟妞妞在宿舍玩就行。"

他坐下来,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也不是回不去……就是这帮人来了,明摆着是来挑刺的。上个月刚换了分管副局长,姓严,从省厅下来的,一来就把我们专案组前两阶段报告打回来了,说核实不到位、证据链写得像小学生作文。"他声音压低了,不是怕店里人听见,是压着火气说的,"七个多月,来回跑了十七趟乡下取证,卷宗摞起来半米高,他一句话打回来就打回来了。"

陶丽萍把妞妞嘴角的番茄汁用纸巾按掉:"那你们重写呗。"

"重写倒是没什么,问题是他那个重写法——等于要我们把几个关键方向的线索砍掉不追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没往下说,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三十二,他掏出皮夹子,里头就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几个钢镚。陶丽萍扫到了,没出声。

回去路上妞妞趴他肩上半睡着了,小手攥着他衣领。陶丽萍跟在旁边,走那条老楼的背光巷子,脚下坑洼不平,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水溅上来差点弄脏裤脚。

进了屋赵德庆把妞妞放床上,笨手笨脚解扣子换睡衣。陶丽萍去洗脸,拧水龙头的时候听到他从卧室里轻声说:

"丽萍。"

"嗯?"

"你觉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关了水,没立刻回头。

"哪样?"

"就……在平南县待一辈子,熬资历熬年限,到点提个副科正科,等退休。"他的声音从卧室里出来,闷闷的,"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走这条路——"

"赵德庆。"

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看着他坐在床沿的背影。

"你跟我说这话干嘛?我选你又不是选你前途。你要有本事折腾早折腾了,没有本事我也没指望过。但你要是心里憋屈,你就冲该冲的地方使劲,别冲自己闷。"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走廊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只剩巷子里一盏昏黄的路灯从窗户外打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

"你说的容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你不知道这儿的人怎么说——说小赵啊,干得再卖力,没个说话的人,到头来也就是个苦劳力。"

"谁说的?"

"老方他们不当面说。但你听多了就明白。"他躺下去,手臂遮住眼睛,"算了,不说了。睡吧。"

夜里三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棕绷往中间塌,妞妞在中间,陶丽萍靠墙,赵德庆在外侧,他一只手搭在妞妞被面上,没碰陶丽萍,但陶丽萍能感觉到他小臂的温度隔着被子。

床头的旧挂钟咔嗒咔嗒走。

她睡不着。

脑子里转的不是他刚才那番话,是一件更早的事——上周她妈打电话来,劈头就说:"你爸明年就退了,退之前想见见妞妞。你到底打算瞒赵德庆到什么时候?"

她说:"不瞒了,找机会说。"

妈说:"什么机会?你年年说找机会。等他自己从别人嘴里听见你爹是谁,那就不叫说了,那叫丢人。"

陶丽萍没回嘴,把电话挂了。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怕。

怕赵德庆听完之后的那第一秒表情——不管那表情是什么,惊讶也好、不自然也好、甚至高兴也好——那都不是她想看到的。因为她不知道那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第二天赵德庆天不亮就走了,说八点半前得到会场。

陶丽萍带妞妞在宿舍附近转了转,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回来给妞妞换了那件红棉袄,自己套了件藏青色暗格薄棉服,头发随便一拢拿黑色发卡别住。

她正打算带妞妞去楼前的空地上晒晒太阳,手机响了——是妈。

"你在哪呢?"

"德庆宿舍。妈你又怎么了?"

妈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不是质问的调,是有点紧,像捏着什么事:"你爸今天上午临时改了行程,本来要去南边视察,省厅那边催了个会,他得去趟市局那边——就是你说的那个新办公区。"

陶丽萍一下站直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今天上午要去市局。你别瞎紧张,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方便,带妞妞在附近转转别往主楼去,人那边安保严,撞上了不好收场。"

"你早不说!"

"我刚知道!省委中午临时调整的行程,他秘书十分钟前才给我打的电话——丽萍你听我说,你带妞妞离主楼远点,让他们开完会你再——"

陶丽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已经不是快了,是乱。

妞妞在旁边蹲着捡地上的小石子,仰头问:"妈咋了?外婆说啥?"

"……没事。把鞋穿好。"

陶丽萍蹲下来给妞妞系鞋带,手指竟然有点抖。她深呼吸了一次,强迫自己想清楚。

德庆今天上午在主楼开会——三楼大会议室。

她爸今天上午也要去主楼——调研或者陪同省厅督导组,反正就是那一片。

两件事重叠的概率不是没有,但那么大个办公区,走廊分好几段,会议室在东侧,信访通道在西侧,只要她不走东侧那条廊道,碰上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不该在这时候带妞妞往外晃。

可她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九点四十了——德庆的会说不定已经散了或者中场休息,她得去主楼那边接他,不然妞妞憋不住要找爸。

她咬了咬下唇,把妞妞的红棉袄领子翻好,牵上她的手往外走。

"妈,咱去哪?"

"去找爸爸。走,别跑,地砖滑。"

进了办公区的访客通道,她在前台登了记——昨天的门卫老头认得她了,摆摆手说"直接去吧",她牵着妞妞穿过安检,进到大厅里。

大厅挑高很高,白瓷砖地板能映出人影来。穿制服的人三三两两走过,皮鞋声在空阔里回声很重。妞妞把手指头勾在她掌心里,另一只手自由地甩着,东张西望。

"妈这个楼好大。"

"嗯。"

她们走到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了。里头已经有三个人,都穿警服,肩章是科级以上的,看了一眼陶丽萍和妞妞没说什么,往边上让了让。陶丽萍按了三楼——德庆说的会议室在三层东头。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刚散会,门开了,人从里头出来。

陶丽萍一眼就看到了赵德庆。

他站在东头那扇双开木门的右侧,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跟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对着文件说什么。他穿的正式了些——警服外面加了件深蓝西装外套,但领带没打,敞着领口,看得出来是匆忙套上的。

妞妞已经拽着她的手往前拖了:"爸——爸在那里!"

"妞妞慢点——"

陶丽萍还没来得及把妞妞的手攥紧,小姑娘已经小跑起来了,小红棉袄在白瓷砖走廊里像一团晃眼的火。

赵德庆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妞妞跑过来,脸上笑还没绽开全,先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陶丽萍——他表情明显一滞,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妞妞接住抱起来。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在宿舍等——"

"妈带我找爸爸的!"妞妞在他臂弯里扭着,手指戳他胸前警号的金属片。

陶丽萍站在两步之外,正要开口解释,走廊那头从大会议室里又走出一批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六十出头,两鬓白透了,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常年处在权力位置养出来的那种平静——不是温和,是平静,像深水,你不知道底下什么走势。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穿警服的——肩章上缀着橄榄枝和四颗星——有穿深色西装提公文包的。其中一人正低头凑近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走廊,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陶丽萍身上。

时间像是被人拧了一下开关。

走廊里本来还有些走动交谈的声音,忽然就矮下去了半度。有人顺着他目光看过来,看清陶丽萍和她怀里——不,看清妞妞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赵德庆旁边——又顺着往赵德庆脸上扫。

赵丽萍的心从胸腔里直坠下去。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想挡住妞妞,但妞妞已经从赵德庆臂弯里滑下来站到了地上,小姑娘被这么多大人盯着看,倒不怕,反而仰起脸,顺着那些目光的方向——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穿深灰夹克的老人。

妞妞的眼睛亮了。

小姑娘歪了歪头,好像认了半天,然后——

"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