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去男闺蜜家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他最近心情不好,我去陪陪他。”她正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没有回头。陈浩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有看。他说:“你在他家过夜?”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要是不放心,那离婚也行。”
她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没有锁舌咬进门框的那一声咔嗒,像一扇已经被打开了很多次的窗,只是被风轻轻带上了。陈浩坐在沙发上,遥控器还握在手里,屏幕里正放着一部他没看进去的电影,她走后,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像什么都还没结束。
他后来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你到了跟我说一声。”还是没有回。晚上十一点他打了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了。他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一点,茶几上那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杯壁外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把杯子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说“你的”,然后自己端着另一杯走进卧室换衣服了。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那杯咖啡,他开口说:“你昨晚真的住他那了?”她正在卧室里换衣服,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隔着门板,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嗯。”他坐在客厅里,伸手碰了一下那杯咖啡的杯壁,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还有点烫。她说:“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离婚。”
他坐在茶几旁边,手还搭在那杯咖啡的杯壁上,纸杯表面的热度正在通过指腹缓缓传递上来。他说:“好。”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甲方已经签好了名字,笔迹流畅,像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笔放在协议旁边,推到他面前。“那你签了吧。”她说。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第一页最后一栏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叶子被风吹过路面,他签完了,把笔帽扣回去,放回茶几上,然后把协议推回给她。她说:“你签完了?”他说签完了。他站起来想走,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男闺蜜打来的。
“他签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声怒吼:“你他妈让他签你就让他签?你疯了吧你?我让你来我家住是为了气他,你倒真跟他离了?”
她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像一扇他从未留意过是否上锁的窗,正在被风推开,而窗外的景色并不是他记忆中那条街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见电话那端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一层听筒,断断续续的,像雨点敲在雨棚上。
她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那个词没有成形。她的表情正在从一种准备好了的平静慢慢裂开,露出底下还没准备好的部分,像是原本已经铺好的毯子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缝线处还没来得及剪断的线头。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一张她和他去年秋天拍的合照,他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帧她还没来得及撤下就被定格的瞬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肩膀还对着他,手垂在身侧。他伸手推开门,没有回头看那道门缝在他身后合拢。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下了楼梯,走出小区大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检查那扇门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只是在经过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那棵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一些正从枝头松开,在风里打着转往下落。他走过去了。
后来他听说她搬走了。那间客厅的茶几上还留着他签过字的那份协议,她把那两杯没碰过的咖啡连同纸杯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她过了很久才回到那间屋里,打开了那扇她曾以为能通过“离婚”来推开的门——门后没有人。她也消失了。
他没有再找她,她也没有再打电话。他只是偶尔会在某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想起那天她在电话里听到怒吼时表情裂开的那一瞬间,像一块他已经擦过很多次的玻璃,忽然在某个角度看过去,露出了底下一道他从未注意过的划痕。那道划痕正在逐渐变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延伸。他低下头,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鞋尖上,然后等绿灯亮起,迈步穿过了人行道,像一道不再需要被还原的旧痕,正在被人流慢慢踩过去,在下一场雨来临之前,彻底消失在路面的纹理里。
后来有一回他路过那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她正看着窗外。她大概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玻璃窗外那人来人往的街上,继续向前走去,走进人群里,像那杯放在茶几上凉透了的咖啡,正在慢慢恢复到室温。他穿过了那扇门,门在他身后合拢,他走出去之后,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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