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文学《轮椅上的战歌》节选（下）|学术|王戟|纪实文学|计算机|轮椅上的战歌

（来源：学习军团）

转自：学习军团

无腿亦可远征

——长篇纪实文学《轮椅上的战歌》节选（下）

■陶纯

军旅作家陶纯创作的长篇纪实文学《轮椅上的战歌》，生动记述了“时代楷模”王戟的动人事迹。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选编其中8则故事，展现王戟的成长与奋斗历程，带领读者走近这位心怀赤诚、冲锋不止的军事科研工作者。今天推出下篇。

——编者

重返岗位

王戟是从事计算机软件相关研究的，喜欢拿计算机作比喻。他形容自己曾经如同高效运转的机器，却突遇硬件故障；经历手术后，他选择在重症监护室进行“重启”。

王戟的腿没了，哪儿都去不了，活动空间就是那张宽1.2米的病床。唯一能动的就是两只手。有时候，他的一只手上还输着液，实际上常常只有一只手是可自由活动的。

大病初愈，他的两只手是无力的，好在还可以翻书、阅读资料。他就从翻阅学术论文、了解最新科研动态开始工作。

王戟靠在病床上，托着手机看资料，看学生的论文，专注得很，有时甚至忘了时间，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医护人员提醒道：“王老师，该歇歇了。”他笑笑说：“一会儿不看就难受。”

离开重症监护室后，王戟开始在心外科、骨科、中西医结合科、康复科4个科室轮转接受治疗。那段时间，病房成了他的办公室。在病房里，他听学生的报告、指导研究方向、修改博士论文。每逢妻子黄春过来，他就让她把学生的论文带来，修改完后再让她带给学生。他指导的博士研究生、硕士研究生，学业都没有受影响。

王戟的康复进程比预期要慢，多种并发症拖住了他。那段时间他以身体康复为主，还没有坐上轮椅。整整一年，他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一张病床上。

2014年春节前夕，王戟从湘雅医院出院，回到阔别一年的家中。春节过后，他前往北京做康复治疗。做康复治疗，最初是为了生活能够自理，这对于一个双下肢高位截肢的病人来说，困难是巨大的。

生活的信心，源自对家人的牵挂、对事业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憧憬。王戟全身心投入康复治疗中。按照医生制订的训练计划，他先练上肢力量。手上有了力气，就有了生活能力的基础。然后，他学习摇轮椅，在轮椅跑台上训练。一开始坐轮椅，他感觉很不适应，每天都得咬牙坚持。然而，这个难不倒他。

王戟在北京进行康复治疗，持续了将近一年时间，身体状况逐渐稳定。康复治疗后期，他逐渐把主要精力转移到学术研究上来。这一时期，除了思考高可信软件技术的长远发展，他还积极推动了中国计算机学会形式化方法专委会的成立。

王戟很早就意识到形式化方法在软件领域的重要性。然而，较高的研究门槛和相对较长的成果周期，使得很多业内人士对这个课题绕着走。王戟认为，光靠一个单位、一个团队研究这个方向，难有作为，需要集中多方的力量，形成合力；大家协同攻关，才能事半功倍。

当时，中国计算机学会缺少一个专注于理论研究的专委会。如果成立一个形式化方法专委会，岂不是填补了空白？

那段时间，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研究员林惠民院士负责领导、筹建这个专委会。万事开头难，仅凭口头倡议远远不够，需要拿出精力深入调研，了解国内外形式化方法的研究现状和趋势，撰写详尽的报告和方案，系统论证成立专委会的必要性与实施路径，要做的事情有很多。王戟也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

2015年，中国计算机学会形式化方法专委会正式成立，林惠民院士担任首任专委会主任，王戟等人担任副主任，专委会成员涵盖我国计算机软件领域的多位知名专家。到了2019年，专委会按期换届，王戟被选为主任。作为专委会的发起人之一，王戟为计算机软件学科，尤其是高可信软件技术的发展，作出了独特贡献。

2015年春节过后，天气乍暖还寒，万物悄然萌动生机。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早晨，一辆小车驶进国防科大校园。车子在天河楼前的小广场停下，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打开。在同事帮助下，王戟有点不太熟练地下车，坐上轮椅。他的目光望向银河楼、天河楼……他在这里奋斗了30年，这对姊妹楼见证了他在这里工作的日日夜夜，见证了他的成长。

双手摇起轮椅，驶向办公楼大门口。对于他来说，这天前进的每一步，都是新的。

王戟上班，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不是装装样子。只要不去医院治疗，他每天都来，而且按时上下班，还经常和团队成员一起加班。

为了迎接王戟重返工作岗位，从学校到学院、系里，细致入微地做好了准备。考虑到他坐轮椅进出，从门前的马路，到进楼门、进家门，再到家里面，都进行了无障碍处理。王戟的工作场所，包括从办公楼去食堂的那条马路，也都提前做了无障碍处理，以便于他出行。

在国防科大校史上，专门为一个残疾人改造生活和工作设施，此前尚无记录可查；而一个残疾科学家坐轮椅上班，在校史上，更是不曾有过。

组织上所做的点点滴滴，王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用不懈的工作、实打实的成绩来回报组织关怀，成为他心中一个坚定的信念。

坐轮椅上讲台

什么样的老师算是好老师？答案或许有很多，但是有一条，应该是最重要的：带出好学生的老师，就是好老师。

王戟师承陈火旺院士。他从导师那里不仅学到了前沿理论知识，还学到了作为一个老师的责任和担当。

博士毕业后，王戟留校成为一名老师。当上博士生导师后，他把培养出好学生当成自己最幸福的事。他深知，人才的成长离不开良好的环境与平台。于是，他倾力为学生搭建好的平台，就像当年陈火旺院士对他那样，并且真心希望学生干出成绩、超过自己。

他生病住院期间，没有耽误带学生，这是让他感到欣慰的一件事。

他带的研究生，只要能力达标，都进入了项目组。作为项目技术首席专家，每次科研节点考核，他都亲自制作汇报PPT，从逻辑架构、图表排版到每一个标点符号的格式，事无巨细，躬身示范。这种严谨、亲力亲为的作风，也带动了团队年轻人学术水平的稳步提升。

平时科研工作再忙，也不会影响他带学生。出差路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最愿意看的，就是学生们的论文。

在校期间，每周他都会在学院一间小会议室与学生进行一对一研讨。讨论时，他不要求学生提前准备PPT，而是递给学生一支马克笔，让其当场在白板上书写讲解思路、完成理论证明与推导。这种独特的“白板教学法”，是他从陈火旺院士那里学来的。这种教学方式，不光是对学生的考验，对老师也是一种考验。老师不是万能的，也会有想不明白的问题，板书讨论过程中的卡壳之处往往是新思路形成与创新观点破壳之处。

当年，王戟在国防科大求学时，陈火旺院士悉心指导他的学业，把他推向更大的学术舞台。当了老师，尤其是博士生导师后，王戟也是如此对待学生。

李明龙在硕士阶段积累了丰富的工程实践经验，编写代码得心应手，但面对更深层次的前沿学术研究却始终难以入门。刚成为王戟的博士生时，他一度深陷焦虑。王戟在持续鼓励他的同时，语重心长地指出：“不要迷信别人的工作，要有自己的主见，要善于从实践中发现科学问题。”

正是在导师的悉心引导下，李明龙很快突破了这一难关。如今回首往事，王戟老师当年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依然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畔。

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不仅需要宽厚的理论基础，更需要有坐冷板凳的定力。曾经，一名学生看到周围的同学在热门研究领域接连发表论文，自己却迟迟没有成果，于是鼓起勇气表达了转换研究方向的想法。王戟劝道：“国防科大的博士，要做‘卡脖子’的攻坚者，而非追热点的逐利者。”他还对大家说：“科研不是追热点的短跑，而是一场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的马拉松。”一席话促使那名学生打消了念头，一心一意做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最终，这名学生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发表了引人注目的成果。

有一次，王戟询问学生周竞文，三号院有没有方便讨论的地方，他想和本科生见个面。作为博士生导师，王戟本不直接指导本科生，且当时正值寒冬，学校一号院距离三号院有七八公里。考虑到导师行动不便，周竞文建议让本科生们来一号院。王戟当即否定了这个提议：“太耽误他们的时间了，还是我过去。”最终，王戟冒着严寒赶去了三号院。

虽然坐上了轮椅，但是王戟认为，既然是老师，就一定要走上讲台，为学生上课。2019年，他向系里、学院郑重提出，自己想给研究生上大课。这个想法一下子把大家给难住了。

他要讲“形式化方法”。搞软件研究的人都清楚，最大限度保证软件不出错，必须要用数学的方法，证明它没错。这也是最科学的办法。对于学软件的研究生来说，形式化方法这门课的基础必须打牢，否则是走不远的。这也正是他要给研究生上大课的原因。

可是，坐轮椅上讲台，在国防科大校园里，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大家都感到心里没底。

他宽慰大伙，说：“这些年我到处出差，你们都看到了；外地都能去，不出校门上个讲台，有啥难的？”

最终单位同意了他的要求。大教室台阶多，轮椅走不过去。学院有个大会议室，可以方便轮椅进出，课堂就设在那里。晚上开讲，7点到9点，每堂课两个小时，每周上两次课。考虑到他太累，课程由另外一位博士生导师替他分担一半。

王戟坐轮椅上讲台，已经过去6年多。当年听他讲课的研究生，大多已经毕业，走上了各自的岗位。然而，他们依然忘不掉王戟老师第一次摇着轮椅上讲台的情景——尽管这之前都已经知道是他上课，但当他摇着轮椅，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出现在讲台上时，大家还是感到震撼与感动。

全体人员起立，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他……

专啃硬骨头

基础研究是新技术、新发明的先导，也是培养和造就科技人才的沃土。近年来，我国对基础研究的重视与日俱增。为了推动基础研究，国家有关部门先后推出“863计划”“973计划”，后又衍生出国防973项目。国防973项目是具有战略性、基础性和前瞻性的项目，只有极少数具有行业背景的重点高校参与或承担。王戟重返工作岗位不久，其团队即向有关部门申请了一项国防973项目。

他带领团队成员搞调研、写项目报告、做课题论证、项目答辩等。每个重要环节，王戟都要亲自上阵，因为他是项目牵头人。

他像其他人一样工作，一坐就是半天，少不了晚上加班。同事们心疼他，劝他少干点。他说：“没关系。我也想测试一下，自己还行不行？如果顶住了，以后就不怕了。”

几个月下来，他真的顶住了，身体没出啥状况，意志上感觉也更为坚强。他感慨道，看来，只要自己不退缩，是可以不断往前迈进，并且创造奇迹的。

终于有一天，批复来了：同意国防科大承接某国防973项目。这个消息让王戟和他的团队十分激动——这个项目，未来对于高可信软件技术在装备信息领域的拓展，对于高可信软件技术学科建设，都有着不同凡响的意义。

项目规划期限为5年。由谁来担当技术首席专家，令学校有点犯难。技术首席专家统筹项目全局，要在未来5年甚至更长时期内，奔波协调，参加各种活动。如果王戟是健康的，这不是问题；问题是王戟的身体状况，恐怕难以承受如此大的工作量。

采访时，王戟对我说：“让我当，我一定会担起来；如果不让我当，我也要加入课题组。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终于，学校同意王戟担任技术首席专家。

王戟说：“这一荣誉不仅是对我本人的认可，更是对团队的肯定。”

有件事情可以佐证，他们在算法创新方面是走在国际前列的。

一位国外的计算机学科教授，组织了一项软件验证比赛。比赛项目是，给出1000个程序，里面有一些是带毛病的，看谁查得又快又好。这项比赛很吸引人，已经持续了好多年，在行业内有比较广泛的影响。每年都有许多国家的选手报名参加，一争高低。

2017年，王戟团队报名参赛。他们使用自己研发的原型工具，第一次上阵就夺得冠军。这之前，中国的参赛队从来没拿到过世界第一。紧接着在2018年、2019年，他们一鼓作气，接连夺得第一名。

我问：“后来呢？”

王戟说：“后来我们就不再参加了。”

“为什么？”

“我跟团队成员说，比赛中我们已经获得了名声，足以证明我们开发的原型工具性能是最好的，我们的算法是超前的。以后要把全部精力用在我们自己的项目、课题上，不再参加这类比赛。”

项目推进的过程曲折漫长，会遇到无数的难点。团队每个人要做的事情就是按照规划，把自己的活干好，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不卡壳，不拖后腿。但这往往又是难以做到的。王戟作为项目技术首席专家，既要抓总，负责项目的整体规划，又得指导部下，带动身边的人；他可不是光动嘴不动手，遇到坎儿，他得亲自上阵，带头攻坚克难，要参与关键技术的研究。他是项目组最忙、最累的那一个，因为千头万绪都汇聚到他那里，压力主要在他身上。他还是最不容易的那一个，因为他坐在轮椅上。

即使王戟坐在轮椅上，也要与项目的时间节点赛跑。他经常是一整天都在会议室里讨论方案，研究技术细节。别人累了倦了，可以站起来活动一下腰腿。王戟只能被久久地固定在轮椅上；久坐挤压伤处，他常常感觉很不舒服。如果是到外地开会，他在会场上还不敢多喝水，尽量避免去卫生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大伙发现，他的精神状态总是调整得最好。这时候，人们也常常忘记他是个残疾人。

面对问题难题，大家经常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谁也说服不了谁，有时讨论得激烈，谁也不退让。在大伙心目中，王戟很民主，学术上的事情，他欢迎你跟他争论。他不怕部下、学生跟他吵，因为有时候，吵着吵着也许就来了灵感，问题就通了，办法就有了。

他担任技术首席专家的某国防973项目，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这项成果，是丰硕的。项目评价报告指出：“对标国际上相关工作，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

2025年初，喜讯传来，这项科研成果荣获军事科学技术一等奖。作为软件相关项目，能够获得一等奖，这是很难见到的。

轮椅上的王戟，带领团队完成了一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绽放生命光彩

如果把人生比作足球比赛，分上半和下半场，那么王戟的上半场可谓是精彩的。

王戟截肢后，有人认为，他的下半生也就那样了，没有了双腿，还能做什么呢？往后养好身体，平静度过余生就是了。偏偏王戟是个不一般的人。他咽下苦水，吞下泪水，没有躺平，更没有消沉。坐在轮椅上的他，像个正常人一样，上班、出差、搞科研、带学生、做学术——这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如果说他创造了生命的奇迹，这话一点不为过。

一晃10多年过去。他早已习惯了轮椅上的生活，能自己做的事，尽量不麻烦别人。即使是外出时，别人想帮他推一下轮椅，只要不是遇到比较大的坡，他总是会说：“不用，我自己来。”诸如此类的小事，他不需要别人照顾。这已成为习惯。所以他身边的人，总爱说的一句话是：“王老师是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

2021年初，他主持的某国防973项目即将结题。他和团队付出的心血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他也借此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毅力、志气——只要我想干的事，是能干成的；虽然坐在轮椅上，也请不要小瞧我……

有人说，王戟在科研上不断闯关，身体方面也需要不断地闯关。

闯关，是他人生的一种标志！

就在项目结题那段时间，王戟的身体状况明显下滑。送他到医院检查，发现肌酐指标高出正常水平很多，出现肾衰症状。

他这是得了尿毒症。

他是闯过多次鬼门关的人，自然早就看淡了生死，并不那么恐慌。每天除了配合治疗，他像当年住院时一样，在病床上工作，读资料、看论文、打电话商讨申报新课题的事，如往常一样把工作安排得满满的。有同事、学生来医院看他，他从来不念叨自己的病，关注点都在学术问题上。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

经过半年的治疗，王戟的病情得到有效缓解，身体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

又可以继续工作了——回单位上班去！

实际上，住院半年，他没有闲着，每天都要工作。医生护士劝他少劳累，多休息，他笑笑说：“躺久了，脑子会生锈。”

学院领导中间来医院看望过他，拜访并当面感谢医护人员。医生护士对他众口一词：王戟老师一直那么乐观，没见过他愁眉苦脸，而且那么勤奋。这个人真是太了不起、太让人敬佩了……